《拿云》脆脆冰沙

3、404夜

　　顾言在床帘里僵了很久。

　　久到他能清晰听见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玻璃，能听见顾临蹲在床边平稳的呼吸，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阵不受控制的乱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他心口发闷。

　　他从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地戳穿过心事，更没有被人这样轻声细语地承诺过。

　　“以后，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扛。”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

　　顾言猛地掀开床帘，脸色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眼底却藏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慌乱：“你别自以为是。”

　　顾临被他突如其来的冷硬吓了一瞬，却没退，依旧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固执：“我没有自以为是，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憋着。”

　　“我的事，跟你无关。”顾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习惯性的戒备。

　　“现在有关了。”顾临站起身，微微低头，视线与他平齐，“同桌，室友，还是……你唯一愿意让我靠近的人。”

　　顾言喉结动了动，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从开学第一天在公告栏前相撞，到404宿舍的对床，再到开学典礼上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顾临已经像一株扎根极快的植物，悄无声息缠上了他原本封闭死寂的生活。

　　赶不走，也躲不开。

　　顾言最终只是别开脸，语气生硬：“我要睡觉。”

　　“好。”顾临没再逼他，只是轻轻替他把床帘拉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我不吵你，你睡。”

　　床帘重新隔绝光线，顾言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半点睡意。

　　他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脑子里反复回荡顾临的话。

　　太久没有人这样对他了。

　　久到他已经忘了，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护着、被人看穿脆弱却不嘲笑，是什么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轻轻一响，顾临离开了。

　　顾言缓缓松气，心口那阵异样的悸动，却迟迟不散。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拿云班本就进度超前，老师一上来就是竞赛级函数综合题。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

　　顾言几乎看完题目就有了思路。

　　提笔演算，不过三分钟，答案清晰落纸。

　　他放下笔，余光不经意扫向身旁——顾临还在低头写，眉峰微蹙，显然在啃最后一步逻辑。

　　作为中考全市第一，顾临实力毋庸置疑，可这道题的陷阱藏在定义域嵌套，就算顶尖高手也容易绕弯。

　　顾言看着看着，竟不自觉多停了几秒。

　　直到顾临忽然侧头，对上他视线，愣了一下，随即弯眼笑了：“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答案？”

　　顾言立刻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翻开课本，耳尖却悄悄热了。

　　他刚才……居然在看顾临做题。

　　莫名其妙。

　　数学老师走下讲台，目光扫过顾言草稿纸时脚步一顿，眼底露出赞许：“顾言，上来写解法。”

　　全班目光集中过来。

　　顾言起身，平静走上讲台，提笔就写，没有半分停顿。步骤简洁、逻辑锋利，每一步都踩在得分点上，没有半句多余。

　　台下低低惊叹。

　　老师点头：“很好，比标准答案更简——这才是拿云班的水准。”

　　顾言回到座位刚坐下，手腕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顾临凑过来，薄荷气息漫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就知道，你肯定会。”

　　顾言手腕微僵，没抽回，也没回应，只把视线钉在课本上。

　　可他能清晰感觉到，顾临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灼热、专注、毫不掩饰的欣赏。

　　放学铃响，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顾言收拾书包，只想尽快回宿舍，避开一切可能撞上沈川煜或家里人的机会。

　　刚站起身，手腕就被顾临拉住。

　　力道很轻，一触即松，却足够让他停步。

　　“一起去食堂。”顾临语气自然，“周叙白和林知远占好位置了，他们不是我们班的，但也是室友，一起吃一顿。”

　　“我不去。”顾言皱眉。

　　“就一顿，”顾临不退，语气却放软，“我保证，不吵你，也不让别人烦你。”

　　顾言看着他眼底的坚持，沉默几秒，轻轻一点头：“……快点。”

　　顾临立刻笑了，眼尾弯得明亮：“好，很快。”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几乎没有缝隙。

　　顾言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

　　他忽然有种模糊的预感。

　　他原本以为会一成不变、安静孤寂的高中三年，从遇见顾临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偏航。

　　而他，好像并不想反抗。

　　食堂人声鼎沸。

　　顾临很自然地把顾言护在身侧，避开拥挤人流，走到靠窗位置。

　　周叙白抱着手机抬头，眼睛一亮：“临哥！言哥！我还以为你们要在教室刷题不来了！”

　　顾临瞪他一眼：“别胡说。”

　　顾言没说话，默默坐下低头吃饭。

　　林知远安静地把一盘清淡青菜往他那边推了推：“看你中午没吃多少。”

　　顾言顿了顿，低声：“谢谢。”

　　一顿饭下来，大多是周叙白在说别的班的八卦，林知远偶尔应和，顾临则不动声色照顾顾言——帮他挡掉远处女生的打量，把他碗里的姜一一挑干净。

　　顾言全程话少，却没有半分不耐烦。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人群里，没有觉得窒息，没有想立刻逃离。

　　因为身边坐着顾临。

　　只要顾临在，那些喧闹、那些目光，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吃完饭回到404宿舍，天色已经暗下来。

　　周叙白戴耳机打游戏，林知远在书桌前写作业，顾临擦着湿发走出来，一眼看见顾言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屏幕上，是顾寒浔发来的消息。

　　一连串质问，语气冰冷：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是不是要故意气家里。

　　顾言指尖攥得发白，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顾临脚步顿住，走过去，轻轻坐在他身边。

　　他没问，没说，没碰，只是安静陪着。

　　宿舍很静，只有游戏音效和笔尖声。

　　很久，顾言才缓缓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抬头看向顾临，眼底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顾临。”他轻声开口。

　　“我在。”顾临立刻应。

　　顾言看着他，沉默很久，终于说出那句藏在心底太久、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没有家。”

　　话音落下，他眼眶微微发红。

　　顾临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有立刻抱他，没有强行安慰，只是微微倾身，声音轻而稳：

　　“我不问你发生过什么。”

　　“你不想说，我就不等。”

　　“但你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

　　“以后你不想回的地方，我陪你不回。

　　你不想见的人，我帮你挡。

　　你不用一个人扛。”

　　顾言猛地别开脸，喉结狠狠滚动。

　　他没哭，只是鼻尖发酸，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填满。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

　　你不用一个人。

　　顾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往他身边挪了一点，肩膀贴着肩膀，温度安静地传过去。

　　不越界，不逼迫，不廉价煽情。

　　只是陪着。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404的夜，第一次不再只有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