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拿云少年 ...
-
九月，临城附中的梧桐道叶子还绿着。临城附中门口挤满了新生，临城附中高中部每个年级都是12个班，1—4班为“拿云班”。顾言拖着行李箱，站在“拿云班”名单前找名字——顾言在名单最后一行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旁边那个名字正被人群反复提起。
"顾临，中考全市第一。"
他抬眼，看见公告栏前挤着一个背影，正伸长胳膊去够最上方的班级分布图。那人够了两下没够着，忽然转身，朝着他撞了过来，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凑上来——
顾言踉跄的后退半步，险些就要摔倒。
"对不起！"对方仰头看他，眼睛很亮，"请问拿云班往哪走？"
顾言指了指不远处的明理楼："三楼。"
他拉起行李箱，听见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同学，你也去三楼？一起啊——"
"不顺路。"
顾言拖着箱子走进明理楼，没回头。三楼走廊尽头，404宿舍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选了靠窗的床铺。
十分钟后，门被撞开。
"同桌！不对，室友！"白T恤男生把箱子扔在对面的空床铺上，"名单上我们学号挨着，顾言，顾临——"他趴在椅背上冲顾言笑，"连名字都像兄弟。"
顾言没应声。他不喜欢"兄弟"这个词，但看着顾临趴在椅子上对他笑，也没反驳。
"你刚才说不顺路，"顾临忽然说，"结果我们顺到一张床。"
顾言拉上窗帘："那是你的床。"
"也是你的，"顾临的声音带着笑，"404，四人间，上下铺。咱俩是对床。"
顾言动作顿了一下。他确实没看宿舍分配表。
对面床铺传来窸窣的响动，顾临在铺床，嘴里还哼着歌。顾言盯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忽然听见对方问："你刚才在名单前站那么久，是在找我名字，还是躲我名字？"
窗帘"唰"地拉开。顾言转身，对上顾临趴在床栏上的脸——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等着什么。
"我不找任何人。"顾言说。
"巧了，"顾临笑出一口白牙，"我就喜欢找'任何人'。"
他翻身躺平，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动。顾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涌动的迎新人群，听见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已经响起。
太快了。他想。这人连防备都不设。
手机震动，顾寒浔的消息跳出来："晚上回家吃饭？"
顾言删掉对话框，没回复。
他走到自己床前，发现顾临的箱子横在过道中央，拉链没拉，露出半截校服外套——和他身上这件同款，只是袖口绣着"临城附中"的缩写被洗得发白。
顾言把箱子踢到墙边，动作很轻，没吵醒那人。
他躺下时，床板震了一下。对面床铺传来含糊的呓语："……往哪走？"
顾言没应声。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在404宿舍里慢慢叠成同一种节奏。
他起身拿着手机走出门，没去食堂——没胃口，也不想见人。
他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道上走了两圈，走到一点半，走回教室，趴下。
窗外的梧桐叶在晃，他盯着看了三分钟，听见身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这里有人吗？"顾临问。
顾言没抬头："你瞎？"
"我是说，"顾临坐下，声音带着笑，"这排就剩两个位置，咱俩又挨着。名单上是这样，教室里也是这样——"他顿了顿，"你觉不觉得，有点像命中注定？"
顾言把脸转向墙壁。
班主任进来时，顾言是被推醒的。顾临的手还停在他肩膀上，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老师来了。"
顾言坐起身，目光扫过讲台。女老师长发及腰，名字写在黑板右上角：林婉秋。
"拿云班，"她转身，目光落在顾言脸上，停了半秒，"少年心事当拿云。我的课上，可以睡觉，可以发呆，但——"她敲了敲讲台，"自我介绍时，必须睁眼。"
台下哄笑。顾言没笑，他看见林婉秋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
"从第一排开始。"
陈卉第一个上去，喜欢画画，可以设计黑板报。李均泽、王昕玥……名字和标签流水般过去。顾言重新趴下，听见顾临忽然压低声音："你猜我会怎么说？"
"不感兴趣。"
"我会说，"顾临像是没听见，"我是来打破纪录的。中考第一，下次考第二就是失败。"
顾言睁眼，侧头看他。
顾临冲他眨了眨眼："吓到了？"
"到你了，顾临。"林婉秋的声音。
顾临起身，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他走上讲台，没看名单，直接开口："我叫顾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笔画带着锋芒。
"喜欢看书，喜欢赢，"他回头，目光扫过教室，在顾言身上停了一瞬，"还喜欢——"他拖长音，"叫醒睡觉的人。"
台下笑。顾言没动，他看见顾临放下粉笔时，指尖沾着白灰，在裤腿上擦了擦。
"下一个，顾言。"
顾言起身。他走路比顾临慢，每一步都踩得实，站到讲台中央时，教室里还残留着笑声。
他没写名字。
"顾言。"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最后一排的窗户，"喜欢安静。"
停顿两秒。
"所以，"他侧头，视线落在顾临脸上，"别碰我肩膀。"
教室静了一瞬。
林婉秋第一个笑出声："有个性。回座吧。"
顾言转身，步伐和来时一样慢。经过顾临身边时，他听见极轻的一声："收到。"
他坐下，重新趴好。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晃，但频率变了，像是被什么惊扰。
等大家都做完自我介绍，林老师开始说明天开学典礼的注意事项以及班级的未来安排。
顾言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顾临落座时椅子的响动，重叠在一起。
顾言是被饿醒的。
教室里已经没人，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了眼手机：18:47，食堂还有十三分钟关门。
下楼时，他在楼梯口撞见顾临。那人靠在栏杆上，像是等了很久："你没去食堂？"
顾言越过他往下走："不饿。"
"我饿，"顾临跟上来，"但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顾言没接话。他走到食堂窗口，打了一份饭，端着盘子找了最角落的位置。顾临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盘子推过来一半："买多了，帮我吃点。"
"我不——"
不远处传来女生的窃窃私语："天啊，那个男生好帅……"几个人推推搡搡，最后派了一名女生上前。
顾言感觉有人靠近，抬头："有事？"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不可以。"
女生愣了一下，转身走了。顾言低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临忽然笑了："同桌，你也太无情了。"
顾言没抬头。
"人家女生攒了很大勇气——"
"你觉得我很好相处？"顾言打断他，声音很平。
顾临被问得一怔，然后笑得更开："没有，我就是好奇，你拒绝人的时候，心跳快吗？"
顾言抬眼看他。
"我数了，"顾临说，"你刚才眨眼比平常快，零点三秒。"
顾言放下筷子："你盯着我看？"
"我就坐你对面啊，"顾临把豆浆推过来，"顺便——"他顿了顿，"帮你挡了一个。三点钟方向，第二个女生，我摇头了。"
顾言没接豆浆，也没看三点钟方向。他起身，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处。
顾临的声音追上来："喂，你回宿舍？"
"不关你事。"
"顺路，"顾临已经跟上来，"我也回。"
顾言加快脚步。顾临跟着加快，快要靠近时，抬手一把攥住他后颈——
顾言被拽得一个趔趄："你干什么？"
"你走太快了，"顾临笑，"而且，你方向错了，宿舍在那边。"
顾言黑着脸把他手剥开："没人说过你很烦？"
"没有。"
"现在有了。"
顾言转身往正确的方向走，听见身后脚步声一直跟着。他没再赶，赶不走。
到宿舍楼下，顾言突然停下。路灯照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站着个人，低头看手机。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弟？"
顾言没应声。他盯着那个背影，想起十七个未接来电，想起那条"我到了"的短信。
沈川煜抬头，看见顾言，眼睛一亮："哥——"目光移到顾临身上，顿住，"这是？"
"他同桌，"顾临笑，"也是室友。你呢？"
沈川煜没回答。他走到顾言身边，伸手去拉他手腕："回家吧，爸在等。"
顾言避开他的手："不回。"
"那你去哪？"沈川煜的声音低下去，"宿舍门禁过了，你进不去。"
顾言攥紧手机。他知道，沈川煜也知道，他早就查过门禁时间。
"我有地方去，"顾言说，"不用你管。"
他转身往外走，沈川煜要追，被顾临横了一步挡住："哎，弟弟，你哥说不用管。"
沈川煜抬眼看他，没笑："让开。"
"不让，"顾临还是笑，"他是我同桌，我得负责。"
两人对峙三秒。顾言已经走出十米远，没回头。
沈川煜先收回目光，从顾临身边绕过去，追着顾言的背影走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他抬头看了眼404的窗户，黑着，另外两个人还没回来。
他蹲下身，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下，仰头看月亮。
十点半，顾言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看见他还坐着："你没上去？"
"门禁过了，"顾临说，"宿管阿姨被我哄睡着了，走，翻墙。"
顾言站着没动："你在这等多久？"
"不久，"顾临起身，拍了拍裤子，"也就从'我有地方去'到现在。"
他没问顾言去了哪，没问那个弟弟是谁，没问为什么十七个电话不接。
他只是走向围墙，三两下翻上去，回头冲顾言伸手："上来啊，同桌。"
月光把那只手照得很亮。顾言忽然想起名单上那个名字，想起这人把箱子扔在他对面床铺时说的"连名字都像兄弟"。
不是兄弟。他在心里说。是麻烦。
---
两人落地时，宿管办公室的灯果然暗着。顾临轻车熟路地带他摸上三楼，推开宿舍门的瞬间，顾言愣了一下——
另外两张床铺上有人。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另一个正举着手机录像："我操，临哥，这就是你说的'捡了个室友'？"
"周叙白，"顾临把奶茶袋子砸过去，"删了。"
"不删，"周叙白灵活地躲开，"林知远你看，咱们临哥还会翻墙了，为了个同桌——"
"建群了吗？"顾临打断他。
"啊？"
"宿舍群，"顾临把顾言推进门，"四个人，拉他。"
周叙白和林知远对视一眼。林知远默默把二维码递到顾言面前，周叙白则盯着顾言发青的眼底："你就是那个'1班睡神'？贴吧说你今天自我介绍特拽——"
"他困着呢，"顾临把顾言按在椅子上，"有事明天问。"
顾言确实困。他扫了码，看见群名是周叙白起的：【404 Not Found】，成员列表里顾临的昵称是"临"，而他自己的微信名只有一个字母："Y"。
顾临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Y？"
"有问题？"
"没有，"顾临退回自己座位，声音带着困意，"就是觉得，你应该改名叫'Pause'。"
顾言皱眉："什么？"
"暂停键啊，"顾临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你整个人，都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宿舍陷入黑暗。顾言盯着手机屏幕，群消息还在跳——周叙白发了张他翻墙的模糊背影，林知远回了个表情包，顾临的昵称变成"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却什么都没发。
顾言放下手机，听见对面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起顾临说的"暂停键"。
不是暂停。是倒带。是每次快要触碰到什么的时候，就被迫回到原点。
但今晚有人翻墙来捡他。
顾言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原点好像也没那么冷。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拿云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