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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就飘进来楼下早餐店油烟混着尘土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涩。我躺着没动,只凭香味和声响,就知道是我去过的那家老店开摊了。

      油条与豆浆的香气飘上来,窗外传来老板清亮地吆喝:“热包子、热豆浆——刚出锅嘞!”

      有人喊:“嬢嬢,老样子,两根油条打包!”

      “好嘞!”铁勺撞着锅沿叮当作响,电动车铃叮铃掠过,汽车缓缓驶过,轮胎擦着路面沙沙轻响。街坊低声闲聊,声音混在烟火气里。——是那家早餐店,天一亮,又热闹起来了。

      我睁着眼躺到闹钟响,梦里那点滚烫又暧昧的余温还黏在皮肤上,一睁眼,撞进的却是这间狭小、昏暗、连阳光都吝啬照进来的出租屋,落差大得心口发闷。摸过手机看了一眼,置顶对话框依旧安安静静,顾召临那头,还是没有半点回复。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默默按灭,没再发消息过去。

      我太清楚她了。

      高兴时能把人捧在手心护着。

      喝醉了会把头埋在身边人的颈窝蹭,今天喝多了就脾气差,前面说有她在谁都不能欺负我;可转头就能不回消息。

      她生来就被人围着捧着,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节奏走,而我,从来都是那个等着她的人。

      简单洗漱完,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后腰撞过的地方还隐隐发酸,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立刻就被淹没,和那个站在灯光下、一身桀骜、眉眼锋利得晃眼的顾召临,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站在出租屋那面简陋、边缘都有些发毛的镜子前,对着模糊的镜面整理衣服。一身规矩的通勤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扣子一颗不差地扣到最上面,外头套着剪裁合身的深色小西装,下身配同色西裤,利落又正式。

      我抬手把领口理平,又轻轻扯了扯西装下摆,让版型更挺括些。镜子里的人看着沉静规矩,一身正经打扮,和身后这间简陋狭小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却又刚好配得上今天要去的那个森严压抑的机关大院。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抓起包出门,今天是工作日。

      这份在外人眼里体面安稳、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关编制,对我妈来说根本算不上难事,她一句话、都不用特意示意,下面自然有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哪里用得着像普罗大众那样四处托关系、低声下气。人人都觉得我是靠着家里躺赢,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的不只是这样。

      我积极的工作,是想脱离我妈的掌控,不想再被她随意拿捏、随意阻止我做任何事。至少下一次站在顾召临身边时,我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底气,不至于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全靠家里。

      刚走出小区门口,一辆黑色低调轿车安静停在路边,车窗半降,司机坐在里面,目不斜视。我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想绕开,车门却在这时推开,下来的是我妈身边的老助理,姓周,跟着沈肃宁十来年,沉稳、话少、眼神锐利,看人时轻描淡写,却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沈小姐,首长让我接你去单位。”

      我心口一沉。

      沈肃宁是那种从骨血里透着强势的人。

      对外,她是京圈里人人敬畏的首长,身居幕后却手握重权,行事果决狠厉,从无半分拖泥带水,军政两界无人敢轻易触怒,一句话便能定局,一步棋便能掀动格局。对内,她更是说一不二的主心骨,沈家上下皆以她为天,规矩、分寸、步调,全由她一人定夺,从不容许任何人有半分违逆,更容不下半点忤逆与反驳。

      她性子冷,寡言少怒,却不怒自威,从不大声呵斥,只一句平淡吩咐,便叫人不敢不从。她从不懂何为迁就,何为退让,凡事只认结果,掌控欲温柔藏在强权之下,一辈子只信自己手里的权,她定下的规矩,容不得半分变数,更容不得半分失控。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我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今天我打算坐地铁,毕竟刚跟我妈吵完架,转头又用家里的车,实在说不过去。再说单位里也没必要这么特殊,别人要么自己开车,要么地铁公交,就我搞特殊,反倒像把“关系户”三个字明晃晃贴在脸上,难免招人恨。

      “湾湾,别和你妈妈倔了。”

      周助理却半步不让,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首长交代了,今天第一天报到,不能出差错。她在单位那边已经打好招呼,有人接应。”

      我呸,我爸都不敢管我,一个情人而已,真把自己当正宫了?

      我皱眉,心情复杂,感觉有点反胃。

      周助理已经三四十岁,却长了一张浓丽漂亮的脸,眉眼锋利又精致,肤色干净,看着远比实际年纪年轻,称得上俊俏帅气,往那儿一站就格外惹眼。可我打心底里厌恶他,半分好感都没有。只因我曾无意间撞见过——他靠在沈肃宁身边,亲昵地吻她,动作自然又熟稔,半点没有避讳。那画面扎在我眼里,从那天起,他越是伏小做低、越是温和得体,我就越觉得刺眼、越觉得恶心,连他客气的招呼、得体的笑,都让我浑身难受,只想远远躲开。

      我担心他吹枕边风,索性沉默着上了车。

      车厢里宽敞、安静、冷气开得恰到好处,和我那间破出租屋是天壤之别。沈肃宁从来都是这样,她不问我愿不愿意,不问我开不开心,不问我是不是想过另一种生活,她只按她的规划,把路铺好,把人按在位置上,稳稳当当,不惹事,不添乱,不给家族抹黑,也不给她添麻烦。

      车子一路开进地方,门禁森严,连岗亭哨兵都站得笔直,目光沉冷,半点玩笑气都没有。

      院里行人不多,却个个步履规矩,清一色深色正装,走路不快不慢,既不匆忙也不拖沓,连交谈都压着声,只偶尔点头示意,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没人高声说笑,没人随意驻足,看着秩序井然,可空气里又隐隐绷着一股劲儿,安静底下全是暗流。

      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置顶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是顾召临。

      我:「召临,醒了吗,还难受吗,要不晚点我买点药送去你的学校?」

      咕咕咕:「腰还疼不疼?」

      她应该是昨天睡着了,没看手机,我放下心来。

      短短一句话,我盯着屏幕,心口那股憋了一早上的闷涩、委屈瞬间就散了大半,我敲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没事,早就不疼了,你好好上课。」

      那边几乎秒回:「晚上出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不准拒绝。」

      我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弯了眼角。

      不管她记不记得回消息,不管她身边有多少人,不管我们之间差距多大,只要她一句话,我就心甘情愿。

      办公室里有人陆续进来,客气又疏离地点头打招呼,眼神里藏着打量,我不动声色地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白天办公室安稳规矩,一眼望得到头;晚上跑项目、谈合作、熬夜拼事业,想靠自己往上爬。一边是我妈铺好的、安稳体面、权力笼罩的路;一边是我自己选的、为了追上顾召临、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路。

      后腰的钝痛依旧,我只能强忍着。

      手机又轻轻一震,是特别关心提示音。

      顾召临发了一张自拍朋友圈,我存下来,点了赞再点开图片,她看起来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眼睛半眯,脸颊还有点软肉,没了平日里的嚣张桀骜,难得一副慵懒乖巧的样子,配文:「早」

      她从来不用P图,本身就特别上镜,隔三差五就会发动态。

      我一边嫉妒,她朋友圈里那么多人都能看见这样耀眼的她,一边又庆幸,至少我也能刷到,能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心里就这样拧巴着,生出一种又酸又涩、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扭曲的情绪。

      咕咕咕:「看在你乖的份上,今晚给你带礼物。」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里她的脸,眼底暗沉的偏执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淡、极软、极克制的温柔。

      我:「好。」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我配不上,哪怕我一辈子都只能站在你身后,哪怕我要背负所有阴狠、自私、不择手段的骂名。

      顾召临。

      这辈子,我只要你。

      窗外阳光渐渐亮起来,洒在大院整齐的行道树上,体制内的一天正式开始。而我知道,从今天起,两条路在我脚下铺开:一条通向权力、规矩、我妈沈肃宁的掌控、整个京圈的暗流权谋。一条艰难的路通向顾召临、心跳、执念、我拼了命也要靠近的光。我会走稳每一步,直到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再自卑,不再胆怯,不再因为出身与平庸而小心翼翼,直到我足够强大,能护住你一生恣意妄为,不必受半分委屈。

      办公楼里静得只能听见翻页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空调风匀速吹着,连走动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这里是最标准的体制内模样,大家都面上温和客气,安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指尖捏着笔,目光落在文件上,心思却早飘远了。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躺着,顾召临那句回复还停在屏幕顶端。她今年还在读顶尖学府的硕士,是圈子里人人捧着的顾家长孙,家境优渥,眉眼锋利,性子桀骜又嘴硬心软。

      不像我,比起她来,算资质平庸。

      只能靠着母亲沈肃宁的关系,才挤进这扇旁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大门。

      正处理文件,内线电话突然轻响,是办公室主任亲自打来的,语气客气得过分:“沈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位长辈想见你。”我心头微紧,不用想也知道,能让主任这般恭敬、专程绕到单位来见我的,只有沈肃宁。

      我推开主任办公室门时,沈肃宁正坐在沙发上。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真丝衬衫,配深烟灰色直筒裤,身上没戴任何夸张首饰,只腕间一串沉香,低调得几乎朴素。

      她今年四十九岁,身材依旧挺拔,鬓角只有几缕白发,眉眼清冷,不笑时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她现在不挂那些虚高的职位,却是整个京圈军政体系里,真正能定调子、拍板、镇住所有派系的人。

      沈家是正经军政世家,嫡系里个个身居要职,母辈有人当过军委高层、总部正职领导,我的那些姊妹兄长、子侄里有战区主官、部委一把手、京城要害部门负责人,

      连旁支都遍布要害单位,手握实权。这么庞大的沈家、这么深的人脉关系,全是她一手抓、一手稳住的。

      这么多年风雨,没人敢动她,也没人敢轻视她半分。

      亦好亦坏,亦冷亦柔。对敌人,她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架空、体面收拾、不留余地的狠角色;对我这个唯一的女儿,她从不说软话,从不表露温情,却会默默铺路、默默兜底、默默把所有危险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没有办法真的恨她,哪怕我小时候不幸福。

      “坐。”她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半分苛责。我依言坐下,指尖微微收紧。主任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密闭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单位还习惯?”她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还好,都挺照顾的。”我低声应。

      沈肃宁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却不凌厉,像能看穿我所有小心思:“你和顾家那个小姑娘,走得很近?”我心口猛地一紧,指尖瞬间泛白。她果然什么都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我的感情,我所有藏起来的,在她眼里,从来都无处遁形。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沉默。

      沈肃宁没有发怒,没有呵斥,甚至没有半分责备,只是轻轻摩挲着腕间沉香,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顾召临那孩子,性子野,心气高,顾家那摊水,比你看见的深得多。她母亲顾荣,是个比我还不肯吃亏的主。”

      我微微一怔。

      顾荣——顾召临的母亲,京圈里另一个站在顶端的女人,同样出身顶级军政世家,同样手腕强硬,同样复杂难测。

      她和沈肃宁是同期顶尖军校同学,当年在同一所军校里一起摸爬滚打,是整个年级最拔尖的两个女人。从学生时代起,两人就暗中较劲,比成绩、比能力、比眼光、比手腕,一路从校园争到职场,争过位置、争过资源、争过家族话语权。半生亦敌亦友,彼此忌惮,又彼此敬重,谁也压不倒谁,谁也不会轻易撕破脸。

      顾荣对女儿顾召临,极尽纵容,却也极尽严苛。

      她宠女儿,给顾召临全世界最好的资源与底气;可她也狠,从小教顾召临权衡利弊、教她博弈算计,教她不能动情、不能外露软肋,更不允许顾召临被感情绊住脚步,但是……顾召临反而是比我叛逆而且更闹得凶的。

      “你执拗,我从小就知道,认准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如果有一天,你能自己独立了,我不拦你。”

      沈肃宁忽然开口,打破沉默。我猛地抬头看她,眼底满是意外,我以为她会逼我断联,会逼我远离,会用她最擅长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拆开我们。

      她看着我,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柔软,快得像错觉:“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权力能握住一切,后来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总得有样东西,是心甘情愿去守的。”顿了顿,她语气又沉了下来,恢复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但你记住,别丢了自己,别被人拿捏,别把所有底牌都摊开。我可以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顾家那对母女,都不是善茬,你之前和孟家那个私生子谈过,闹那么大,顾荣要是知道她女儿跟你走这么近,不会轻易放过。”

      亦好亦坏,大抵便是如此。

      她暂时不动手,不过是事态在她掌控之下的放任。字字敲打、句句锋芒,全是她刻进骨血的控制欲。她给我规划未来,却从不容我偏离;看似纵容,实则每一步都在她的掌心之中。

      “我知道了。”我心中憋屈,轻声答。

      沈肃宁没再多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淡淡吩咐:“晚上早点回家,周助理在楼下等,到家了给我发消息。”说完,她推门离开,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半分回头。办公室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和她相处,永远是这样,压抑、紧绷、却又莫名安心。

      回到工位,手机再次震动,是顾召临发来消息,依旧一如既往的命令式口吻:【下课了,我在校门口等你,不准迟到。】

      【我订了你爱吃的那家店,礼物放车上了。】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刚才所有紧绷与不安,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温柔冲散。顾召临还是个学生,没踏入真正的权力漩涡,没被权谋磨平棱角,依旧肆意、依旧张扬、依旧敢爱敢恨。

      她不懂我的身不由己,不懂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担心她久等,我快速回了一句“马上到”,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下楼时,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荫下,车窗半降,顾召临单手搭在车窗上,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臂弯里,少年气混着桀骜,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看见我,她眉梢一挑,语气拽拽的,却藏不住笑意:“笨死了,怎么才下来。”

      她怎么在楼下接我?

      “你不是在学校门口吗?骗我?”我快步走过去,刚拉开车门,就被她伸手轻轻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刚下课的慵懒:“腰还疼吗?”我脸颊一热,埋在她颈间轻轻摇头。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机关大院,驶向热闹的市区。后座空间宽敞,顾召临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指尖温热,力道很紧,像怕我跑掉一样。“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副驾拿过一个精致盒子递给我,“给你的礼物,上次忘记你生日了,给你补一个礼物。”打开一看,是一支质地温和的修护膏,还有一条细巧的银链,坠着一颗小小的弯月。不贵重,却足够用心。

      我心口一热,抬头看她。

      顾召临耳尖微微发红,别过脸嘴硬:“别多想,就是顺手买的,谁让你总是可怜巴巴的。”我忍不住笑,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驶过车流,窗外阳光正好。身旁是满心欢喜、肆意张扬的喜欢的人。

      我握着顾召临温热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没关系,路再难,水再深,我都不怕。只要身边是你,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强大,总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依靠母亲的权力,不畏惧任何人的目光,光明正大地,爱你一辈子。

      顾召临像是察觉到我的心思,反手扣紧我的手指,侧头看我,眼底亮得惊人:“沈湾,我们去老地方吃饭。”我望着她,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湿意。

      车子刚拐过第三个路口,还没驶到餐厅所在的商圈,我放在包里的手机便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顾召临的消息,是一串没有备注、却刻在我骨子里的座机号码——沈家老宅的专线。我指尖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顾召临察觉到我神色不对,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眉梢微蹙:“怎么了?”我摇了摇头,没说话,有点不想接,只是划开了接听键。

      听筒那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老管家沉稳恭敬、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珠砸在瓷面上:“沈小姐,首长吩咐,请您立刻折返,回老宅一趟,不得耽搁。”

      这个口吻,这个态度,这他爹的谁都想来命令我?

      我不高兴道:“我不去,我有事。”

      沈肃宁的电话打了进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半小时,我要看到你回家。”沈肃宁声音冷冷的,话音落下,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冰冷,不留一丝余地。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没有理由,只是直白、不容置喙的指令,像极了沈肃宁一贯的作风,她从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服从。

      “怎么了?”顾召临问。

      “我妈让我回去,要求我半小时内必须到家。车已经在路口等着,周助理会来接我。”

      顾召临脸色明显沉了几分,握着我的手指力道更重,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又顾及着我的情绪,没立刻发作。她知道我妈的性格。

      “那你要回家?”她低声问。

      我点点头,心口又闷又涩,刚刚涌起的所有欢喜与温柔,瞬间被一层冰凉的压抑覆盖。我明明才刚坐上她的车,明明期待了整整一下午的约会,明明礼物还捧在手里,温度都没散去。“我……得回去了。”我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顾召临抿紧唇,下颌线绷得笔直,桀骜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戾气,却还是强压着脾气,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放软:“她又找你麻烦?”

      “不是麻烦,”我摇摇头,苦笑一声,“是命令。她让我回去,我就必须回去。”

      在沈肃宁的世界里,没有“我不想”“我有事”“改天吧”。她定下的时间,定下的规矩,定下的安排,就是最终结果。顺从,是我从小到大,唯一能做的事。这不是苛待,是她身处顶层权力场,刻进骨血里的掌控欲——她必须把所有事、所有人,都牢牢攥在视线范围内,才能确保安稳,确保没有变数,确保我不会出事,也确保她的布局不会被打乱。

      “别让姓周的来,我送你。”

      顾召临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手,对着司机淡淡开口:“老刘,掉头,送她去沈家老宅路口。”她语气不算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服气,却依旧选择妥协。她再张扬,再强势,也清楚,在沈肃宁面前,闹脾气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我为难。

      老刘答应一声,她握住方向盘,车子缓缓调转方向,朝着与餐厅相反的路径驶去。我攥着手里的礼物盒,指尖微微泛白,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委屈。我不想走,不想就这样结束短暂的相处,不想再回到那个压抑、森严、连呼吸都要守分寸的沈家老宅。可我不能反抗,沈肃宁的命令,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快到老宅路口时,顾召临忽然伸手,轻轻捏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她身边,低头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你去吧,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不准怕她,有我在。”

      我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没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发颤。车子停稳,路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周助理站在车旁,身姿笔挺,面色平静,看见我下车,微微躬身:“沈小姐,首长在主楼书房等您。”

      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召临的车,她降下车窗,目光沉沉地望着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快去。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坐上沈肃宁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暖意。

      老宅依旧是那副模样,安静、肃穆、气派,却冷得像一座没有温度的宫殿。佣人们走路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着声,整座宅子,只有主楼三层的书房,是绝对的中心。我站在书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沈肃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缓、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

      推开门,她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眉眼低垂,神色淡漠。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淡淡开口:“门关好,过来。”

      “沈湾,你长大了,心野了。”见我不动,沈肃宁指尖敲了敲桌子。

      我不甘不愿地一步步走到书桌前站定。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音。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清冽、锐利,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下次,在我没有准许之前,不准再跟着顾召临在外逗留到这么晚。”没有指责,没有怒骂,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分量。

      我垂眸,低声应:“知道了。”

      “昨天你们去酒吧胡闹,被人发网上了,顾荣,今天下午已经在查,这几天你别去找顾召临。”

      沈肃宁笔尖一顿,抬眼看向我,语气依旧平淡,“你以为谈恋爱是小事?在这个圈子里,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沈家,关乎我手里的格局,更关乎你自己的安危。”

      她不是不让我喜欢顾召临,她是在警告我,警告我不要因为一时心动,乱了她的布局,也把自己推入险境。狠,是真的狠;掌控,是真的掌控;可护着我,也是真的护着我。

      “今晚留在家里住,不准再出去。”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这是最终的决定,再一次,不容反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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