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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碎的情绪,未干的血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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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有越下越急的趋势。
冰冷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响,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一边是喧嚣雨夜,一边是死寂凶案现场,红蓝交替的警灯透过雨幕映进来,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平添几分压抑与诡异。
苏妄的脚步停在客厅中央,距离那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不过一步之遥。
他没有像陆沉那样蹲下身去查看伤口,也没有像技术队成员一样低头搜寻痕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影。
他的姿态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初次抵达凶案现场的侧写师,反倒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可只有苏妄自己知道,从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已经变了。
一股冰冷、黏稠、带着浓烈绝望的情绪,如同无形的潮水,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包裹。不是通过眼睛看到,也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钻进他的四肢百骸,渗透进他的血脉,与他自身的感知紧紧缠绕在一起。
那是死者残留的情绪。
是林晓临死前,极致的恐惧、无助、痛苦,以及那浓到化不开的、不敢置信的错愕。
苏妄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细框眼镜后的浅茶色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神,瞬间覆上一层极淡的阴霾。他的体质特殊,自童年那场噩梦之后,就注定与常人不同——他能触碰,能感知,能清晰地接收到凶案现场里,死者在生命最后一刻,所释放出的所有情绪碎片。
这种能力曾让他成为公安部最年轻的天才侧写师,也让他常年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煎熬与痛苦。
每一次进入凶案现场,都等同于将别人的死亡,在自己身上重新经历一遍。
“苏侧写师,”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打算站在这里,一直‘感受’下去?”
他刻意加重了“感受”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显而易见。
在陆沉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侧写师的行为,无异于故弄玄虚。不看物证,不查痕迹,不验尸体,就这么凭空站着,就能破案?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经手的案子数不胜数,见过招摇撞骗的所谓专家,也见过只会纸上谈兵的高材生,苏妄是第一个,让他从第一眼起,就充满抵触的人。
苏妄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陆沉的冷嘲热讽。
他的注意力,全部被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绝望情绪牵引。他缓缓抬起手,没有触碰任何物品,只是虚虚地拂过空气,像是在捕捉什么无形的碎片。
“死者林晓,二十九岁,独居,商场导购,性格外向,人际关系简单,生前无明显抑郁倾向,对吗?”
他的声音清润平静,却精准地说出了死者的基本信息。
赵浩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没错,我们刚刚联系了她的同事和家人,确认过了,林晓平时性格开朗,没什么心结,也没有债务纠纷,绝对不可能是自杀。”
“当然不是自杀。”苏妄轻声道,“如果是自杀,残留的情绪只会是解脱、麻木,或是绝望,但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浅茶色的眼眸微微闭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她的情绪里,有强烈的突然性。没有预兆,没有准备,前一秒还处于正常放松的状态,下一秒就被极致的恐惧吞噬。”
“凶手不是破门而入,也不是陌生人闯入。”
“是她自己开的门。”
“她认识凶手,或者,她对凶手完全没有防备。”
陆沉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这一点,和他之前的推断不谋而合。
门锁完好,无暴力撬锁痕迹,现场无挣扎反抗,说明凶手进门时,死者是配合的。可苏妄仅仅是站在这里,仅凭所谓的“情绪”,就得出了和他基于现场痕迹推理出的相同结论,这一点,让陆沉心里那股不屑,悄然松动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这些我们早就推断过了。”陆沉语气依旧冷淡,“苏侧写师,如果你的侧写,只停留在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层面,那你确实没必要来。”
苏妄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转过身,看向陆沉,镜片后的目光通透而冷静,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只是平静地迎上陆沉审视的视线。
“陆队,你看得到伤口,看得到现场,看得到物证,可你看不到凶手作案时的心理状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能推断出凶手有医学背景,反侦察能力强,性格偏执自律。但你知道吗,这些都只是表层特征。”
“这个凶手,不恨死者。”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赵浩和旁边几名侦查员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不恨死者?
不恨她,为什么要杀她?连环杀人,不都是因为仇恨、报复,或是极端的泄愤吗?
陆沉的眼神也沉了下来:“你凭什么说他不恨死者?”
“如果恨,现场会有破坏,会有发泄,会有多余的伤害。”苏妄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那块被血浸透的白布上,“可你看这里,一切整齐干净,凶手没有破坏任何东西,没有殴打死者,没有侮辱尸体,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的情绪里,没有愤怒,没有暴戾,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平静。”
“一种近乎冷漠、麻木、执行任务一样的平静。”
苏妄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带愤怒,不带仇恨,只是冷漠地,像处理一件物品一样,夺走一个鲜活的生命。
这种凶手,比那些满腔仇恨的凶手,更加恐怖,更加扭曲。
陆沉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出言嘲讽。
因为苏妄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触碰这起连环命案最核心、最诡异的地方。三起案件,现场都干净得过分,死者除了手腕上整齐的致命伤,没有任何多余伤害,凶手就像一个精准的执行者,冷静、克制、有条不紊。
他不是在杀人,更像是在完成某件既定的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赵浩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不劫财不劫色,不恨不怨,就这么平白无故杀人?这也太不正常了。”
“不是平白无故。”苏妄轻轻摇头,“他有他的逻辑,只是这套逻辑,在正常人看来,是扭曲的、病态的。”
他再次转过身,慢慢走向卧室。
脚步依旧轻缓,可每走一步,脸色就微微苍白一分。空气中的情绪碎片越来越浓,死者生前的画面碎片,如同破碎的电影片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干净的地板,整齐的床铺,桌上放着没吃完的外卖,手机摆在床头,屏幕还亮着,似乎死前还在刷着视频。一切都普通而平常,是一个独居年轻女性最常见的生活状态。
直到——门被敲响。
她起身,开门,看到门外的人,脸上没有丝毫警惕,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
苏妄的脚步顿在卧室门口,太阳穴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压抑,再次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薄唇微微抿紧,压制住身体的不适。
他的体质本就偏弱,强行感知死者情绪,对他来说是极大的消耗。每一次触发,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精神与生命力。
这一幕,恰好落入陆沉眼中。
男人眉头微蹙。
脸色发白,身形微晃,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陆沉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认可,又瞬间沉了下去。
就这样的身体,别说跟着他们查案追凶,怕是连续熬上一个通宵,都能直接倒下。上级到底是派来帮忙的,还是派来拖后腿的?
“苏侧写师。”陆沉迈步跟了上去,站在卧室门口,目光扫过整洁的房间,“你又感受到了什么?还是说,你只是撑不住了?”
苏妄没有回头,声音微微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死者死前,没有任何戒备。凶手和她的距离,非常近。近到……可以在她毫无反抗的情况下,直接控制住她。”
“可能是上门维修,可能是配送,也可能是她认识的、觉得绝对安全的人。”
“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捕捉什么关键的碎片,细弱的指尖,再次轻轻蜷缩。
“凶手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却很清晰。”
“不是医院那种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是长期残留在身上、洗不掉的淡味。”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消毒水的味道。
医学背景。
精准切割手腕。
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冷静、克制、冷漠。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隐隐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靠拢。
医护人员?
诊所医生?
医学院相关从业者?
“赵浩。”陆沉不再犹豫,立刻开口,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立刻扩大排查范围,重点围绕医护、药剂、医学院毕业生、有解剖相关经验的人员,三起案件案发地周边三公里内,全部筛一遍!”
“是,陆队!”赵浩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拿出手机开始布置任务。
现场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压抑僵局,变得紧张而有序起来。
陆沉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妄单薄的背影上。
这个年轻侧写师,似乎真的能看到一些,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不是玄学,不是鬼神,而是基于极端敏锐的共情能力与专业侧写,捕捉到的、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可即便如此,陆沉心里的戒备与不信任,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他只信证据,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苏妄的这些“感知”,充其量只能作为侦查方向,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就在这时,苏妄忽然弯腰,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下方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极其微小、几乎与地板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痕迹。
如果不是他刻意低头,如果不是警灯恰好扫过,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苏妄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只是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陆沉,浅茶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凝重。
“陆队,你过来一下。”
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多了一丝郑重。
陆沉迈步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瞬间紧锁。
他蹲下身,拿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对准那一小块痕迹照射过去。
是血。
已经半干,呈现出暗褐色,边缘极其不规则,很小一块,隐藏在床头柜阴影里,被技术队无意中遗漏了。
“不是死者的血。”苏妄轻声开口,语气肯定,“死者是割腕死亡,血迹集中在客厅,这里不可能是死者滴落的。”
“这是……凶手的血。”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凶手的血?
也就是说,凶手在作案过程中,不小心受伤了,留下了血迹?
这是三起案件以来,第一个可能属于凶手的生物检材!
有了血迹,就可以做DNA比对,就可以锁定身份,就可以撕开这层完美的伪装!
一直紧绷的僵局,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陆沉立刻抬头,对着门口大喊:“老周!过来!立刻过来!”
法医老周听到喊声,立刻快步跑了进来,看到床头柜下的血迹,眼睛也是一亮:“找到了?终于找到痕迹了?”
“立刻提取,加急送检,第一时间做出DNA比对。”陆沉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紧绷的急切,“通知技术队,重新勘查现场,一寸一寸地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
所有人瞬间动了起来。
原本死寂压抑的凶案现场,终于有了一丝转机的气息。
陆沉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苏妄身上。
年轻男人还蹲在地上,微微垂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原本红润的薄唇,也失去了血色,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
他明明身体不适,却依旧精准地找到了这处被所有人忽略的关键痕迹。
这一下,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情绪感知,而是实打实的、能推动案件的关键线索。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原本冰冷锐利的眼神,复杂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侧写师,好像……真的有两把刷子。
苏妄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起身太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床头柜。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太阳穴的刺痛越来越剧烈,脑海中死者的恐惧情绪,如同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他咬了咬下唇,强行稳住身形。
“苏侧写师。”
陆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与嘲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缓。
苏妄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陆沉身形挺拔,站在他身侧,如同山岳一般,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也在这冰冷诡异的凶案现场,莫名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陆沉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技术队反复勘查了三遍,都没有注意到。”
苏妄轻轻喘了口气,声音轻淡:
“我不是看到的。”
“我是感觉到的。”
“这里的情绪,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有死者的恐惧,也有一丝……凶手短暂的慌乱。”
“他在这里停留过,受伤过,慌乱过。”
他顿了顿,浅茶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陆沉,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陆队,我说过,我能感受到死者的残留情绪。”
“也能感受到,凶手留下的破绽。”
雨还在下。
警灯依旧闪烁。
陆沉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清瘦、却眼神异常坚定的年轻侧写师,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了。”
没有认可,没有夸赞,却也不再是之前的排斥与嘲讽。
这是陆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受了苏妄的存在。
苏妄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想要让这位信奉证据至上的刑侦队长完全信任,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只是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不是鲜花与圆满,而是冰冷的死亡与永恒的别离。
他更不知道,从他找到那滴凶手血迹的这一刻起,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连环杀手,已经将目光,从无辜的独居女性,悄然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猎物,已经悄然更换。
深渊,正在缓缓张开巨口,等待着他们一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