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曝光》即墨璃台

30、回家 十二月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延昭妈妈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
　　“下周三回去一趟，”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延昭碗里，“公司那边有个会，你爸也回去，咱们一起。”
　　延昭的筷子停在半空。
　　“回去？”
　　“嗯，两三天就回来。”
　　延昭没说话。他盯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没了胃口。回去。回那个城市，回那条梧桐路，回那个有林煦的地方。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正好你也见见以前的同学，”他妈又说，“上次林煦妈妈还问你呢。”
　　延昭抬头看她。
　　“问我什么？”
　　“问你过得好不好。”
　　又是这句话。林煦问他妈，他妈问他妈，他妈再告诉他。好像所有人都在问他过得好不好，但从来没有人直接问他。他也不说。他谁都没告诉。
　　他低下头，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晚上，延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和林煦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说话，还是上周的「下雪了」和「嗯」。他打了几个字：「我下周三回去。」又删掉。又打：「我要回去了。」又删掉。又打：「你最近忙吗？」又删掉。他什么都没发。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回来了？说我想见你？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他想起林煦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每次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延昭。”只有两个字，但在他耳朵里，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他以前没告诉过他。现在还是说不出口。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煦的聊天记录，深吸一口气，发了一条：「下周三我回去。」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
　　延昭盯着那个「嗯」，忽然有点慌。就一个字。他不想我吗？他不想见我吗？他不在意吗？
　　他打字：「你不想见我？」
　　那边沉默了。
　　延昭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不想见我吗？」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想。」
　　只有一个字。延昭盯着那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想。他说想。他回：「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
　　延昭愣了一下。他说了？什么时候？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刚才。他问「你不想见我吗」，林煦回了「想」。那算是说了吗？算吧。在他这里，能说出这个字，已经是极限了。
　　延昭笑了一下，是那种又酸又甜的笑。他回：「我也想你。」
　　那边没回。延昭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周三下午到。」
　　【。】：「几点？」
　　延昭：「不知道，到了告诉你。」
　　【。】：「好。」

　　延昭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还在吹，但他忽然不觉得冷了。周三。还有三天。三天后他就能见到他了。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着林煦的样子。他胖了还是瘦了？头发长了吗？耳朵还会红吗？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见他，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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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那天，延昭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他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又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延昭：「快到了。」
　　【。】：「嗯。」
　　延昭：「你在哪？」
　　【。】：「家。」
　　延昭：「不出来接我？」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想让我接？」
　　延昭盯着那行字，有点想笑。他回：「想。」
　　【。】：「好。」

　　车下了高速，拐进熟悉的街道。延昭看着窗外，心跳得很快。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早上去上学，放学回家，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林煦一起。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炭笔素描。他盯着那些树，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路，也是这样的树，林煦走在他前面，头发上落了一层白。他叫他的名字，他回头，耳朵红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快到了，快见到他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延昭推开门，下车。他站在路边，四下张望。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手机。是林煦。他就站在那里，和几个月前一样，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延昭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他在林煦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林煦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林煦开口。
　　“你瘦了。”
　　延昭愣了一下。他瘦了？他以为他会说“好久不见”，或者“你回来了”，或者什么都不说。但他说的是“你瘦了”。延昭忽然有点想哭。
　　“你也是。”
　　林煦没说话。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颗草莓味的糖。
　　“拿着。”
　　延昭看着那颗糖，没动。还是这两个字。还是那颗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伸手，把糖握在手心。糖纸是粉色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他攥着它，像攥着什么东西，怕松开就没了。
　　“你每次都让我拿着，”他说，“你就不怕我拿多了，不还了？”
　　林煦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还。”
　　延昭盯着他，眼眶红了。不用还。三个字，轻飘飘的，但他听懂了。不用还，你留着。不用还，给你的就是你的。不用还，我想给。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看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冷吗？”林煦问。
　　“冷。”
　　林煦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延昭旁边。肩膀靠着肩膀，很近。延昭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进去吧，”林煦说，“外面冷。”
　　延昭没动。
　　“等一下。”
　　林煦看着他。
　　延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想说“我这几个月每天都在想你”，想说“我喜欢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林煦的眼睛，那里面有路灯的光，有他的影子，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没事，”他说，“走吧。”
　　他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林煦的声音。
　　“延昭。”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回来，”林煦说，“我很高兴。”
　　延昭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他没回头。他怕他一回头，就会哭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走进小区。
　　身后，林煦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围巾的流苏一飘一飘的。他把手插进口袋，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下次别走了。
　　但他没说出口。
　　就像延昭也没说出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