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争渡争渡 ...

  •   沈束玉在船边蹲守了三天。

      沈束玉算了一卦,知道登船机会在三日后。但想着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她便干脆守在这儿等。她像块石头一样,坐在一堆废弃的渔网间,眼睛始终不离那个泊位。三天来,那艘船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偶尔几个水手上上下下,搬来些食物与淡水。期间有两拨人试图登船,都被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拦了下来。

      “不是时候。”刀疤脸每次都这么说,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摩擦。

      沈束玉并不急。南姨教过她,观星要等夜空晴朗,钓鱼要等鱼儿咬钩,万事万物都有其时机。她啃着烧饼,耐心等待着。

      第三日清晨,渔船陆续归航,渔夫们吆喝着卸下一天的收获。渡仙船边上忽的热闹起来,十来个衣着各异的人陆续登船,有行商模样的胖子,有提药箱的医师,甚至还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

      她拍拍身上的饼屑,正准备上前,忽而听到一阵低声却激烈的争吵。

      “还差三个!说好的二十人,现在却只有十七个!”一个穿褐色短打的水手挥舞着手臂,脸涨得通红。

      “不能再等了。人可以等,你以为洋流也会乖乖等着?错过这次又是三年。”另一个年长些的水手反驳,“十七个就十七个吧。”

      “你疯了?那阵至少要二十个生魂才能喂饱!人少了我们都得死!”

      沈束玉的耳朵竖了起来。“生魂”“喂饱”这些词叫她联想到了邪修手段。她不动声色靠近了几步。

      “那你说怎么办?那三家的人到现在都没来,之后怕是也不来了。”年长水手压低声音,“别忘了那位。要是叫她不满意……”

      “我才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年轻水手激动地打断他,“命是自己的!人不够就去,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争吵声愈大,吸引了周边渔民的注意。沈束玉瞧见刀疤脸快步过来,一把揪住年轻水手的衣领。

      “闭嘴!”刀疤脸低吼,“你想让全码头都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年轻水手立刻噤若寒蝉,但眼中的恐惧和不甘依然明显。

      沈束玉知道,这就是她的时机了。

      她略整了整衣服,走向那群人。水手们马上停下争吵,警惕地打量这个靠近的少女。

      “我能补上一个位置。”沈束玉平静地说。

      水手们面面相觑。刀疤脸上下瞧一瞧她,目光在她朴素却瞧不出材质的衣着上停留片刻。

      “小丫头,这不是去赶集的船。”刀疤脸放慢声音,一字一顿,“假如你知道这艘船要去干什么,就该明白,你得拿出价值。要不然你这样的,连当压舱石都不够格。”

      沈束玉并不恼怒。南姨说过,愤怒会影响判断,是她最不需要的情绪。

      “我能帮上忙。”她从怀中取出星盘,“我懂星象和六爻,能预测危机。”
      星盘由青色灵矿打造,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朝阳下泛起古朴的光泽。水手们的眼神变了,就算再不识货,他们也看得出这不是普通物件。

      “玄真界的东西?”年长水手很是惊讶,“你从哪里得来的?”

      “家母所赠。”
      沈束玉没有多说。她拨动星盘,指针竟自行摆动起来,转了三圈,最终指向西北方向。
      “四日后午时有西南风转西北风,持续两个时辰。若我们于明日寅时出发,到时刚好能乘风穿越最易迷失的浓雾。”

      水手们交换着眼神。是混合了担忧和渴望的神色。似乎应该称作忌惮?
      刀疤脸皱起眉头:“你怎么证明?”

      沈束玉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在掌心轻轻一抛,接住,重复六次。

      “坎上艮下,水山蹇。”她解读道,“行路艰难,但险中有通。明日寅时确实是最佳时机,否则要再等七天。”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而从船上传来:“让她上来。”

      众人抬头,只见船舷边站着一个黑衣青年。她约莫二十出头,神色冷淡,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威严。

      水手们立刻躬身行礼。刀疤脸犹豫道:“殿下,这丫头来历不明……”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刀疤脸立刻噤声,侧身让开道路。沈束玉向黑衣青年点点头,算是道谢,然后轻快地跳上甲板。

      “等等!”年轻水手突然嚷道,觑了一眼黑衣青年的神色,又呐呐放低声音,“还差两个人呢。”

      黑衣青年扫他一眼,似笑非笑:“差不多。”

      “可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黑衣青年打断他,“我说够就够。”

      没人再敢反对。沈束玉登上甲板,发现十来号人都聚在甲板上,三三两两站着聊天。她快速扫视一圈,在心里给每个人都做了简单评估:
      高挑侠客,跟在黑衣青年身后,英气逼人,腰间佩刀寒光凛凛,一道旧伤贯穿左眼;富商,四十岁左右,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面色红润但眼下发青,是纵欲过度的表现;书生二人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看出什么了?”黑衣青年踱步至她身旁,侠客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

      沈束玉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衣着,面相。能透露很多信息。”

      “哦?那你看我是什么面相?”青年似乎来了兴趣。

      沈束玉仔细端详她的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贵人之相。但眉间悬针,早年坎坷。眼尾上挑,性格果决乃至独断。山根略平,显示……”

      “够了。”青年打断她,眼中闪过不悦,“没想到玉沙阁的人也会街头算命的把戏。”

      沈束玉思考了一下,意识到她是在讥讽,但并不在意:“只是观察陈述罢了。另外,我并未拜师,并非玉沙阁门人。”

      青年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束玉,字用六。”

      青年赞道:“用六,利永贞*,至柔、至顺、至静、至大包容之德。‘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好名字。”
      又道:“没有道号?”

      “尚未入道,何来道号?”

      青年似乎被这个回答逗乐了,嘴角微微上扬:“玄琬,称本......称我半圭就好。二分为半,叠土之圭。”

      “半圭为璋,主征伐之玉,好名字。”沈束玉点点头,有模有样地回道。

      她知道“玄”是皇族姓氏,印证了她对此人身份的猜测。
      哪怕生活在偏远的港口小镇,她也听闻过这位公主的事迹。当今独女,万千宠爱,母女离心……最近的消息是数月前兵变失败,被削了名号幽禁起来。
      世人纷纷猜测这位公主早已被一杯毒酒赐死深宫,没想是来求仙了。算算脚程,竟是兵变后不多时便已动身。无心掩饰身份,想来这也是当今的意思。对比她那几个明明白白被砍了的兄长,当今对她的宠爱到也不全作假。

      “你不问我是哪个玄家?”半圭挑眉。

      “没必要。”沈束玉实话实说,“无论你曾经是谁,如今都只是求仙者。”

      半圭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好!希望你的本事配得上这份傲气。”
      说完,她转身走向船舱,黑色衣袍翻飞如一片阴影。

      沈束玉想了想,并不觉得自己傲气。她只是陈述事实。不过她也不打算解释,随意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继续观察船上众人。

      天色由明转暗,水手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刀疤脸指挥着水手们检查帆索、清点物资。沈束玉后来听到旁人喊他“老鲨”。那个年轻水手小刀一直东张西望,不安之情溢于言表,显然还在为人员不足之事担忧。

      “真的没问题吗?”小刀终于忍不住凑到老鲨身边,“十八个人……上次二十个人都差点……”

      “够了!”老鲨喝道,“殿下说行就行。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那丫头背后怕是有人,这趟不一定。”
      小刀瞬间苦了脸,摇头叹气地回去干活了。

      沈束玉假装没听见。她从包袱里取出南姨画的地图,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研究起上面的字迹。良久,她一无所获,在那歪歪扭扭难以辨识的图案面前败下阵来。她叹着气把纸叠回去收好,只得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明明南姨字迹清秀,星图盘阵也绘制工整,为何绘画偏偏如此抽象?此时她自然是绝口不提自己的大作“青出于蓝”一事。

      “叨扰了,沈姑娘。”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沈束玉抬头,就见那个侠客走至面前,微微行了一礼,“在下赵行云,幸会。听闻小姐通算命一道,不知可否为在下算算运势?”

      沈束玉纠正道:“不是算命,是占卜。需收三枚铜钱。”

      赵行云似是有些为难:“在下未携带零钱,不知可否用碎银支付?”

      “三枚铜钱。”沈束玉坚持。她想一想,又补上一句,“你带了。”

      赵行云在荷包内翻了又翻,竟真从夹缝里找出些铜钱,很是惊讶。沈束玉接过,在掌心摇了摇,然后抛下。

      “艮上坤下,山地剥。阴盛阳衰,有险阻。”她仔细观察铜钱的排列,“初六爻动,剥床以足,蔑贞凶。意思是基础不稳,若轻视危机则凶。不过,爻变暗示只要谨慎行事,仍有转机。”

      “多谢。”
      赵行云点了点头,思索着离开了。沈束玉看着她的背影,意识到这还是一天以来头一回见她单独行动。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沈束玉小心地将这三枚铜钱收进包袱,隐隐感到这将是她最后一次收入。等引气入体,踏上仙途,就非要事不可起卦了。而后,她取出那块阿毛送的松子糖,咬了一小口。

      糖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但含在嘴里慢慢化开,依然能尝到甜味。沈束玉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可以称之为“愉悦”,但她不讨厌这种滋味。

      “你在这里。”半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到沈束玉身边,也望向漆黑的海面:“听说你给行云算出了凶兆。你觉得我们能安全穿过寂静海吗?”

      “六成概率。”

      “只有六成?”半圭有些讶异,“那你还上船?”

      沈束玉思考了一会儿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可以讲解自己的心路历程,也可以说这是她既定的命运。最终,她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

      “因为需要去。”

      半圭沉默片刻。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这么……与众不同。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欣赏的那种喜欢。你能够理解吗?”她补了一句。

      沈束玉不知道她说的与众不同是什么,也不打算追问。半圭好像发现自己不通人性的事了,不过以她的智商倒并不稀奇。沈束玉决定蒙混过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船舷边,听着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船吗?”良久,半圭换了一个话题。

      “因为我懂占卜?”

      “不。”半圭眸光深沉,眺望着黑沉的大海,“第一眼看你,我就觉得很有趣。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或谄媚。在这人世间,这种纯粹很罕见。”

      沈束玉不太理解人怎么纯粹,但她暗暗记下了这一点。人类似乎很在意别人的眼光,这是她需要研究的行为模式。

      “早点休息吧。”半圭最后道,“接下来就是险途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很快融入船舱的阴影中。

      沈束玉留在原地,又含了一小块松子糖。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乌云密布,看不见一颗星星。但她的手指仍无意识地在星盘上移动,仿佛追随着那隐没的星辰轨迹。

      “玄真界……”她轻声自语,“那里会有我的心吗?”

      无人应答。只有海浪在黑暗中回荡,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争渡争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