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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院中全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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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来就一副大嗓门,本来是做丧事代哭横事代骂的。
谁承想被一高门丫鬟找到,让我进府去骂姨娘。
我摆摆手,说我做不了。
那丫鬟一荷包碎银扔到我手里。
“葵娘,你再不去,我家小姐真的快被蹉跎死了。”
1。
苏家小姐的大婚,我还是记得的。
当日镶金大轿在镇上转了三个圈,前面骑在高头骏马上的姑爷一表人才。
好些人都羡慕得不得了,说苏小姐寻了个好夫婿,这才不到一年,就被磋磨了?
跟着丫鬟步子来到宋家,我看到了后院一年未见的苏梵。
纤薄腰身、惨白面庞,要不是坐在那还喘气,我都不敢确认是活人。
“苏……苏小姐?”
我抄着手躬腰看她,苏小姐缓缓转过头来,看我良久,随即眼眶一热。
“好久没人叫我苏小姐了。”
“现在我叫宋夫人。”
我吸口气,“哎,苏小姐嫁得这样的大户人家,衣食不愁,是福气。”
薄薄身影颤了两下,拿帕子点了点眼角。
“是福是祸谁又说得准,春熙,带葵娘先住着吧。”
宋府着实不小,大大小小院落有数十座,月门跨了一道又一道,才来到丫鬟房。
春熙把我安排在她旁边,捏捏鼻头吸吸气。
“葵娘,我家小姐性子软弱,您可一定要给她出气。”
“嗐,不就是骂人嘛,你放心,这件事我最在行,当年朱雀街那张老二,就是被我骂回娘胎的!”
我撸把袖子表示开干。
“说说吧,那偏房在哪?我保准给她骂的亲妈都不认识,让宋千里今夜就去你家小姐炕头赔罪!”
“不是骂她留老爷,是骂她不思上进。”春熙红着脸轻轻说。
2。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往常偏房留男人留多了,主母隔窗骂两句无可厚非。
可苏家主仆,要我骂偏房不思上进?
“怎么个不思上进法?”
春熙秉着气,忍下羞意正要与我细说,门外突然传出一声嬉闹。
“老爷~老爷你来抓我啊~~~”
我起身去看窗,只见簌簌寒冬中一抹鲜红在后院起舞。
“老爷你快点~抓不到今夜就不留你了~~~”
宋千里蒙着眼在后面,脚步缓缓、试探向前。
他捞一把,美人越一步。
“痕儿,你慢点。”
“慢了还怎么回房间,老爷还要不要回去了~~”
接着是一连串娇哼的笑,以及男人垂涎三尺的哄劝。
我咂咂舌,“我滴个乖乖,还是你们有钱人会玩,就这两下,给我们村姑十年也学不会。”
我灌一口凉茶,正准备上战场,不想步子刚迈开被春熙拉住。
“你拉我干什么?”
“入夜再去,得顾及府里名声。”
我差点没晕过气去。
偏房都拽着男人满府撒欢了,当家做主母的还得顾及面子?
哪来的破规矩?!
但给钱的是大爷,人家说什么是什么。
由是我吃着热茶磕着瓜子,看了一出偏房遛狗的大戏。
夜半子时,狗鼾鸡睡。
我提着灯笼来到西院,听到屋子里一阵响动。
“老爷,你心里是不是只有我?”
男人不答,只一个劲着急。
我嘿嘿笑两声,一个石子扔进窗户,捏紧鼻子掐着声。
“看来是没有,男人都是遇到不好答的就不答了。”
3。
屋里的人没想到光着腚能被人偷窥,尤其是宋千里,本来是背跪在榻上,被我一个石子扔到屁缝里,一个趔趄。
‘哐啷——’一声,从榻上摔下来。
“谁!谁?!”
宋千里急急忙忙拉来一块布挡着。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成婚后的宋家少爷。
宋家三代荣荫,代代立功,可正因为立功,一个个寿命也短。
宋千里不过十五岁时,就成了镇上有名的万元公子哥。
县长大人盼着他立功,官府常来给他送东西,为此各家女儿,也争相高嫁。
但谁能想到,一年后的宋千里,早没了当初的面若冠玉,气宇轩昂。
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乌青,面色发黄。
一看就是过度纵欲的征兆。
我轻啧两声,“男人啊,还是逃不过‘色’之一字。”
宋千里和那偏房穿好衣服来屋外寻人,然而我早就溜了。
“许是野猫。”
宋千里寻了一圈没找到人,再搂上偏房的腰就要回房间。
我一个弹弓再打过去,不偏不倚正巧打到他那斜瞟的右眼上。
“哎呦!”
宋千里疼得摔下来,妾室急得扶不住,丫鬟小厮闻言赶过来,连连叫着要去找府医。
苏梵就是这时候来的,穿着薄薄单衣面色慌张。
“怎么了?怎么了?”
“老爷不知道让谁打了!”偏房胸口起伏,“小姐,你可一定得给老爷报仇!”
小姐?
我眉拧起。
翻下墙拽走春熙才知道,这偏房是苏梵原先身边的大丫鬟。
4。
春熙别过眼,眼尾悄悄染红。
“小姐怀身孕那段时间,就派了绿痕过去伺候老爷,本来日子一到就该回来的,可绿痕不愿意了,老爷也抓着她不让走,说后院清冷,得添一个才热闹。”
“主子怀孕丫鬟伺候是规矩,我们小姐本来就心眼小,为这事闹得三天三夜没睡好。可绿痕她……包一背就过去了,甚至还不回来了……”
春熙苦兮兮说着,边说眼泪从眼眶里淌下来。
我长叹气,高门贵府规矩多,但有的是主母严厉用别法给男人降火的。
苏小姐大概是太爱夫君,才舍不得他只解个皮毛。
但谁成想,男人有了新泉,就不再贪恋旧人。
“那孩子呢?怎么没见着?”
“死……死了……”
春熙声音颤抖着,“小姐说是孩子知道爹娘不爱了,不愿意来到世上,从一生下来,就没气。”
“呸呸呸!”我忙摸摸木头。
“你家小姐不得宠爱整日忧思,你怎么也跟着乱说?哪有这理?!”
“行了我都知道了,就是那丫鬟想攀高枝当主子,抓着宋老爷不让走呗,放心,我现在就去西院骂!”
5。
‘叮里哐啷、叮当闷响、’
我葵娘骂人,从来要敲着锣打着鼓。
“屋子里那个吃里扒外不要脸的给我出来!”我手叉腰站在院子中央。
‘咚咚咚啊——’
一串锣响。
“主子让你伺候人,你倒是会算账,把自己伺候成主子,你怎么不说踢了你家小姐自己当主子?!”
“哐哐哐哈——”
鼓声接上。
“还有床上躺着那个光脱裤子不放屁的!县长月月给你送金送银的,就指望你考上功名给清水县争气,你应了一年,眼看秋闱就要到了,还在被窝里找女人,有你这么耍赖的吗?!”
“你是指望去考卷上写怎么弃娘子,还是写小妾身娇体软?又或者——”
“你是要给知府大人送女人啊?!”
‘砰——’
话刚落,宋千里系着腰带出来,一双桃花眼打眼看了一圈,“葵娘。”
“呦,宋家幺儿还记得我。当年你爹和你哥被诬陷的时候,也是我带着锣鼓队去骂人,堵了对方半个月,才逼得对方松口。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啊,当年帮你们,现在又骂你!”
“宋家幺儿,宋家的门风正气你是一点也没学到啊。”
宋千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读书人嘛,都要脸面。
知道这些锣鼓队就是我的嘴,说的话没半日就会传遍大小街巷。
“痕儿是她亲自送到我房里的,我又没做错!”宋千里小声着急,“而且哪个男人后院没三妻四妾的,或早或晚罢了,我这也是怕她寂寞!”
宋千里要脸,可那狐媚子不要脸,穿好衣服走出来。
“干什么?东院抢不过人让你带着锣鼓队把人抬回去?”
我哼笑一声,见惯了这场面。
“自己抬回去多没脸面,我得让你亲自送回去,然后跪在你家小姐面前磕头认错!”
“好好说说你这个当丫鬟的怎么生出了别样心思,又打着什么主意抢姑爷!”
“哎,我说你这人也真是不害臊!你家小姐的男人你都下得去手,你怎么现在不敢见你家小姐了?是知道自己理亏没脸面?”
“你跟我过去!当着她的面说清楚!”
我伸手要去拽。
绿痕双手抱胸别过脸,“我不去,我和那位一直不对付。从前做主仆的时候就防我防得紧,我现在要是回去了,她还能给我好脸色?”
“自己留不住男人没本事,反倒赖上我了。她啊,我看这辈子都没戏!”
“生不了孩子留不住男人,念念书去宫里当寡妇算了!”
我眉头一皱,身后着急赶来的纤薄身影晕倒。
6。
苏梵是忽急忽气晕的,春熙在一旁边掉泪边照顾。
我挤眉弄眼想不明白。
听说京城最近出了个什么女官,凡是想要读书的女子,都可考试入宫。
不过宫里嘛,都是太监宫女。
入了宫就像守了寡,所以镇上的人都叫女官‘活寡妇’。
虽然如此,但大家对这新奇玩意还是敬重的,怎么到了绿痕这,反倒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宋千里和绿痕过来的时候,苏小姐还没醒。
他们二人在地上站了一阵,随后宋千里以要考取功名为由离开,绿痕跟着要走,被我伸手拦下。
“你等一会,我有话要问你。”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她翘着眉尾不愿。
“我看你们整个东院都不顺眼!最好趁着今年大考,一个个都考上女官搬出去!”
“到时候我把东西两院墙一拆,我想在哪闹腾就在哪闹腾!”
“省得穿个衣服跳个舞还被你们说三道四。”
绿痕说得不屑,语气里满是对我们这些人留在府里的不满。
“那你呢?”
“绿痕,我考了,那你呢?”
不等我回驳,榻上的人突然睁眼,等我们转过头时已泪眼婆娑,枕头被子哭湿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