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深秋，不见春来》初绪枯桐

2、那年深秋的枫叶红

　　记忆像是一卷泛黄的老电影胶片，只要轻轻一拨，画面便带着尘埃与光晕，铺天盖地地涌来。

　　那是六年前的A大，深秋。

　　十六岁的许漾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缩在文学院资料室最角落的座位上。她是跳级进来的“天才少女”，却在这个充满成熟气息的大学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同学讨论着晦涩的文学理论，而她还在为怎么系好那条复杂的围巾发愁。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些许凉意，像秋日里刚剥开的橘子。

　　许漾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了一个很高很瘦的男生。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领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午后的阳光穿过枫叶，斑驳地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是陈羡。

　　当时他是文学院最年轻的研究生助教，也是全校女生私下议论的“禁欲系男神”。他看起来总是冷冷的，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许漾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忙把书包挪开：“没、没人。”

　　陈羡点了点头，动作优雅地坐下。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中草药味，混合着旧书的墨香，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许漾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在翻阅一本《红楼梦》，修长的手指在书页间翻动，偶尔蹙眉轻咳两声，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看够了吗？”

　　他突然开口，头也没抬。

　　许漾瞬间红透了脸，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慌乱地低下头去翻自己的课本，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乱撞。

　　那天之后，许漾像是着了魔。她会特意去听陈羡的选修课，坐在最后一排，盯着他板书的背影发呆；会在食堂打听到他喜欢吃的窗口，然后“偶遇”；甚至会在图书馆闭馆时，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陈羡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像小鹿一样胆怯又执着的小姑娘。

　　有一次，许漾在操场边捡到了他掉落的手帕。那是一块很旧的棉质手帕，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羡”字。

　　她鼓起勇气追上去还给他，气喘吁吁地说：“学长，你的东西。”

　　陈羡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夜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他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许漾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在她准备道歉离开时，陈羡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是一个极尽温柔，却又带着长辈般宠溺的动作。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以后晚上别跑这么急，不安全。”

　　那一刻，许漾听见了自己如雷的心跳。

　　后来的日子，陈羡对她的关照变得理所当然。他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她，会在她熬夜赶论文时送来热牛奶，会在她生病时，隔着电话线沉默地听她抱怨。

　　许漾的十六岁，是被陈羡的温柔包裹着的。

　　那年冬天，陈羡要去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临走前，许漾把他送到车站。

　　“学长，早点回来。”她裹紧了围巾，呼出一团白气。

　　陈羡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仔细地绕在她脖子上。

　　“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他说。

　　许漾眼睛一亮：“什么礼物？”

　　陈羡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告诉你。不过，是个能保佑你平安的小东西。”

　　那是许漾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好看，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底下温热的泉水。

　　她抱着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围巾，在寒风中傻傻地笑了好久。

　　一周后，陈羡回来了。他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更瘦了一些，脸色也更差，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

　　他在宿舍楼下拦住了刚下课的许漾。

　　“喏，给你的。”

　　他摊开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橙红色的柿子香包。只有拇指大小，做得却极精致，橙红的布料，绿色的棉线叶子，针脚细密得像是在绣一件艺术品。

　　“事事如意，佑你平安无忧。”陈羡把香包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凉凉的。

　　许漾捧着那个小小的香包，爱不释手。它小小的一个，很可爱，带着淡淡的艾草香。

　　“我很喜欢。”她仰起头，认真地说。

　　陈羡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但随即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漾漾，”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低沉而温柔，“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无忧无虑地活着。”

　　当时的许漾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只是傻乎乎地点点头：“嗯！我会的！”

　　她把香包挂在了自己的书包上，走哪带哪。她以为那是陈羡给她的定情信物，是他们美好未来的开端。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冬天，陈羡已经查出了家族遗传的癌症早期。那个小柿子香包，是他去南京时特意去寺庙求来的，也是他给她的，最后的护身符。

　　十六岁的许漾，还不懂得离别，也不懂得死亡。她只知道，那个叫陈羡的男生，给了她整个世界的光。

　　而那束光，注定只能照亮她的一段路，然后便要独自坠入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