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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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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征和二年七月初,天子于甘泉宫避暑,命江充为使者搜查巫蛊,太子宫中被搜出大逆不道的诅咒小人和帛书。
七月初九,太子据捕杀江充等人,调兵入未央宫,征发宫中卫士,打开武库发放武器,谋反叛逆。
七月十七日,丞相刘屈氂逃出长安,征发长安周边士兵,与太子据的人马在长安城中血战五日,死伤数万人。
七月二十一日,太子据兵败,逃出长安。
七月二十七日,卫皇后自杀,朝廷诏令全国追捕太子逆党。
越来越多的详细消息传出长安城,寥寥数语听得人心惊肉跳。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田父根本坐不住,宛若热锅上的蚂蚁在家中团团打转,夯土地都被他磨薄了一层,他无法理解,“天底下竟然有造反的太子?这....这....糊涂啊!”
田千秋冷眼瞧着无头苍蝇般的儿子,无心解释,他只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八月初十的到来——八月初十,太子据死于湖县。
“阿父!你别不吱声啊!”田父心里慌急了,一刻都无法安静下来,“皇....皇后都.....那咱们.....”皇后都死了,他们还有活路吗?一定会被牵连的吧。
“真是的!”田父抱怨,“不是都说太子仁德吗?仁德之人则会做出这等不忠不义的谋逆之事啊!”
怪罪完太子,田父又怪罪田千秋,“阿父也真是的,为何硬要保下那贱人,连累全家。”曾今的柔情蜜意全成了过眼云烟,剩下的只有嫌恶与怨恨。
田贞就是这个时候进屋的,她只瞥了一眼宛若疯狗的田父,便垂下了眼皮。这么多天来,她的最大进步就是学会了隐藏情绪——阿母还没有救出,什么深仇大恨只等日后结算。
“爷爷,阿父,晚膳好了。”田贞摆放桌案碗筷。如今田母、田老太就身陷囹圄,田父和田千秋也不上值,家中的一日两餐竟然落到了田贞这么个七岁小孩儿的身上。
“又是菜饭汤。”看到田贞端上来的晚膳,田父不满,“这都吃了三天的菜饭汤了。”
田贞水平有限,更没心思去琢磨吃食,因此每天做饭都很糊弄——菜切碎了和粟米一锅煮,再加点盐,就算完事儿了,和猪食没什么差别。
“嫌不好,自己煮去!”田千秋本就压力极大,此时终于忍受不了这个只会抱怨的儿子,大喝一声,“滚!”
田父被骂,顿时一动不敢动,坐在自己的桌案前,宛若鹌鹑。
“我说滚,听不懂吗。”
田父灰溜溜的滚了。田贞也跟着退下,却被叫住。
“贞丫头啊。”田千秋细细打量着田贞,忽得发现自己这大孙女相貌非常不错:额头宽阔圆润,眉毛顺而不杂,眼睛乌黑有神,鼻头有肉,嘴唇红润。更重要的是这不疾不徐的风度,十分难得——至少比她那无头苍蝇般的父亲要强上许多。
“那日的事情,你再说说看。”
“那日奶奶突然发疯殴打阿母,引来左右邻里围观......”每一天,田千秋总要反复询问田贞那一日发生的事情,田贞记性极好,连许多细枝末节都能讲出来,“无忧姐姐抱住我,藏在怀里,官差没有发现......”
“没有其他的了?”同样的话,田千秋询问过千百次了,但得到的都是田贞的摇头。
“没有了。”什么太子会死在八月初十,皇帝会后悔,田贞再也没有提及,她牢记李无忧的叮嘱——重要的话说多了就不管用了,绝招只能用一次!
“你知道湖县吗?”
田贞摇头,两眼茫然。
“是了,贞丫头连官邑都没出过,怎么会知道湖县呢,便是寻常百姓也不该知晓。”田千秋暗自揣度。从长安到湖县需要向东经过潼关、函谷关,再进入崤山。寻常百姓一辈子连坊市之门都鲜少出入,又如何能知晓那千里之外位于群山之中的湖县。
“莫不是真的祖宗显灵。”田千秋深深地看向自家大孙女。
田贞感受到爷爷打量探究的目光,不避不躲,直直回看。
“好孩子,用饭吧。”从田贞那儿得到了需要的答案,田千秋压力暂时消减,和颜悦色许多,“用过饭,爷爷教你读书识字。”
田千秋和田父都被放了长假,无需去陵园当值。说是长假,实则是一种变相的驱逐和舍弃。闲赋家中,田父坐立难安,田千秋亦心乱如麻。只不过田父无法遮掩自己的真实情绪,田千秋则老道许多,会找事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比方说,给田贞教课。
关键是,给大孙女上课能让自己心情好上许多。
“大才!”田千秋眼中闪光,心情畅快,“不愧是我田家子孙!”在田千秋眼里,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大孙女绝对是个天才:过目不忘、一教便会,试问天底下能有几人做到?!
田千秋全然不知“大才”孙女其实学龄六年,从田贞能够利索说话开始,田母便如蚂蚁搬家般一点点地教授她学识,根本不是零基础。
田贞自然不会自己戳破自己。经过这次的事情,田贞发现自己必须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才不会被抛弃,有用之人在落难之时才会有人相帮。
如此,田贞不介意被勿认做是天才,更不介意被当做家族复兴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田家人而言,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田贞连续失眠,夜色浓重也无法闭眼睡觉。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阿母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模样。
她想,如果阿母被救回来,她要如何报复。
她又想,如果阿母没有得救,她要如何报复。
她想了很多很多,脑中充斥着各种暴虐和血腥,根本睡不着。
终于,八月十二日,又有新的消息传回:造反的太子死了,皇帝还活得好好的,一切如常,天下安平。
“太子死了?死在何处?哪一日的事情?”田千秋急急追问。
“就在两日前,湖县。。”报信之人不欲与田家多牵扯,说完便忙不及地跑了。
八月初十!湖县!一切都对上了!!!田千秋心中狂喜:列祖列宗在上!田氏荣光将重现于天地!
田父不知内情,闻得消息,只觉万念俱灰,“阿父!我们逃吧!”太子已死,田家再无翻身之望了!
“!”田贞听了深吸一口气,这是要放弃阿母了吗!
“糊涂!”田父一巴掌扇上田父,肃声道,“给我好生在家中呆着,一步不许动!”
“阿父你....”田父虽然被扇得脑袋瓜嗡嗡的,但还是觉得自家父亲脑子坏掉了,再劝,“放手一搏,总好过坐以待毙。”
“蠢货!”田千秋又是一巴掌,“放手一博,你博得明白吗?!”此时出逃,要么被捕入狱,要么沦为野人,躲躲藏藏过一辈子,这算什么放手一搏。
“那阿父说个法子来!”被困家中的几日,田父每日挨训,地位还不如田贞,此时当着女儿的面被接连甩了两巴掌,终于将心中不服道出。你行你上啊!田父想不出在眼下情形,自家有什么翻身的可能。
“吾要为先太子鸣冤!”田千秋一身浩然正气。
“!”田父两眼瞪圆:阿父这是疯了吧!
等到参与围捕太子的李寿、张富昌等人因功被封为侯爵,田父更觉自家老父亲是彻底疯了——到底看不看得懂风向标?!倒太子才能大富大贵,反其道而行只会自取灭亡。
皇后死了。太子死了。太子的家臣们死了。参与起兵的长安百姓死了。然而,这场政治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并且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数万百姓,无数生命被卷入其中,碾压成泥。整个京畿地区一片风声鹤唳,无数人糊里糊涂被捕入狱。
田千秋的上奏文书尚未完稿,长陵尉带着官差上门了。
“对不住了。”长陵尉万万没想到此次事件这般严重,关在县狱的田家婆媳是绝对留不得了,甚至包括田家父子也要一并抓捕押送进长安。如此,先前的约定算是毁约了。
“大人莫急。”田千秋却不慌不忙,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大祸临头了。只因他笃定,既然“八月初十,太子死于湖县”的预言已经成真。那么,下一句“既殁,天子必追悔”也一定是真的。
“你?!”长陵尉惊讶于田千秋的气定神闲,暗道,这人倒地是疯了,还是真有奇异?
田千秋嘴角含笑,说出的话却宛若淬了毒的刀子,“田某已传信北坊田氏,一旦某不幸被捕,家中族老拼死也要上奏朝廷......”说到这儿,田千秋顿了顿。
长陵尉不屑,心道,近日冤死之日数不胜数,朝廷还能单为你田千秋伸冤不成。
像是看出长陵尉心中心中所想,田千秋继续道,“上奏朝廷,不为伸冤,而为指认大人亦是同党!”
“!”长陵尉简直惊得无话可说,憋了许久才指着田千秋的鼻子大骂,“世上竟有汝等无耻之人!”自己找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田千秋笑意不减,“玩笑话,玩笑话,大人莫要当真啊。”
可长陵尉完全无法将其当做玩笑话,只悔一时贪念上了贼船,恐送性命——他心知,只要有人上告自己为田千秋同党,自己绝对百口莫辩:倘若不是同党,为何扣留田氏婆媳二十余日,不立刻押送进京?在上头这种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高压态势下,自己绝难保全。
威胁到位,田千秋才道,“大人,世人皆醉,千山你我独行。倘若您要是愿意信任田某。田某愿送您一场富贵。”
说罢,田千秋双手奉上墨迹未干的《讼太子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