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见月山的半山腰处,一座歪斜的小木屋被从里打开,木门在寒风中发出嘎吱声。

      顾长风望着远处的竹林,不由想起那片焦黑的土地,那本是个叫做平安村的村庄,名字取得到好,可惜天不由人,魔修肆虐后的魔气还未散去,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烧焦味熏得顾长风弯下腰咳嗽,让他那原先苍白的脸染上了病态的潮红。

      他当时就想,自己这个经脉萎缩的病秧子不该多管闲事,可偏偏,他瞥见那截没烧断的横梁底下,一只满是血污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造孽啊。”顾长风叹了口气。

      他认命般地走了过去,他这辈子捡过断剑、枯草、病猫,但捡到人,这还是头一回。

      “师父,药温好了!”

      一道少年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他回过头,看见那个才捡回几个月的少年。那少年名唤林疏,今年十岁,从前是个乞儿。

      此时林疏正穿着顾长风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端着一碗盛着药的瓷碗。

      “拿过来吧。”

      顾长风接过那碗,苦涩的药味立刻钻入他的鼻腔,熏得他眉头紧蹙,他连忙一口气把那药喝了。

      他喝着药,余光却瞥见林疏正不安地搅动着手指,视线在扫帚和院子里的柴堆间来回移动。

      “怎么?一大早就开始寻思着把家里的地扫掉三层皮?”顾长风把空碗交给林疏,随手抹去嘴角的药渍,懒洋洋地打趣道。

      林疏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有些局促的低下头,小声地说道:“师父,我的伤已经好了,总不能吃白饭……我去把院子里的柴劈了。”

      “劈什么劈?那斧头有半个你那么沉!”顾长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本想让这小孩回屋躺着,可瞧见林疏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这孩子毕竟流浪多年,生怕自己会因没用而被他赶出去。

      “好了,别一副要给我卖命的傻样。”顾长风摸了摸他的头,朝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厨房里不是还炖着粥?你去看火。”

      林疏如蒙大赦,眼睛倏的一下亮了起来,忙不迭的应了声便往厨房里跑。

      厨房里,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林疏刚坐下没多久,就听“砰”的一声,一只大胖橘猫从房梁上跳下,直直地砸在柴堆上。

      飞扬的尘土激得林疏咳嗽了几声,那猫左耳缺了一块,左眼也是瞎的,一身橘毛里还掺着一点白。

      只见那辆猫慢悠悠地朝林疏走来,也不管林疏的反应,整辆猫肥肥囔囔地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团成一团打起了呼噜。

      “你到睡的安稳。”林疏轻笑一声,伸出手轻轻抚摸猫头,这猫没有名字,平时就唤做猫,是顾长风捡回来的,林疏第一次在厨房里见到它时,还被吓了一大跳。

      灶膛里的木材噼里啪啦的响着,火光将他清瘦的小脸映得通红,林疏被这暖意烘的缩了缩肩膀。

      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在柔软的猫毛中穿梭,林疏垂下眼,轻轻摸过那残缺的猫耳,某种同病相怜的酸涩感突然从他的心中翻涌而出。

      它是只残疾的狸奴,他是个无家的乞儿。

      这念头刚一冒出,他便自嘲地抿了抿嘴,眼底浮起一抹浅笑。

      真是烧火烧糊涂了,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竟跟这只天天撒娇打滚的大肥猫比起命来了,况且,他现在可不是无家的乞儿。若是让师父知道了自己的想法,怕是又要来弹他的脑袋。

      “喵呜~~”

      怀中的肥猫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

      倚在门框边的的顾长风不知站了多久,他看着火光中那个抱着猫出神的少年,浅笑着摇头。

      “大点火,再这么烧下去,烧到中午都别想吃上饭。”

      顾长风一边咳嗽着,一边慢悠悠地走进来,他勾过一把矮凳,顺势把那坨橘猫抱了过来。

      他半眯着眼,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暖意,心中一阵惬意。虽说因经脉萎缩,这副身子像个漏风的破布,他不得不同凡人般摄入五谷来维持生机,但他心里倒也贪恋这点人间烟火,若是修了仙便连口热汤都喝不上,那他倒不如做个凡人,半生庸碌而死,也算值得。

      “师父,米粥熬好了 。”

      林疏的声音打断了顾长风的思绪。三碗米粥被盛好放在桌上,配着腌笋和白糖。

      师父一碗。

      徒弟一碗。

      狸奴一碗。

      两人一猫就这样沉默地吃着,顾长风喝了一口米汤,嫌弃地看了一眼林疏身上那满是灰尘的旧道袍,“咱们明天去买两件短打,你这副样子,给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林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师父,这身衣服洗洗就干净了,不用再费钱。”他吃百家饭长大,穿的从来都是别家小孩不要的旧衣裳。

      “师父说要买,徒弟就得穿。”顾长风伸手弹了弹他的脑门,“你要是心疼钱,以后多给我砍两捆柴来抵债。”

      林疏楞楞地摸了摸被弹过的脑门,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粥。

      饭后,林疏按惯例从柜子里拿了几个小鱼干给猫,又利索地收拾好碗筷。

      秋日的阳光穿过竹林,稀稀疏疏地洒在小院里。顾长风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眼神有些涣散,他看着林疏在院子里忙前忙后,一会儿去修补破损的篱笆,一会儿又去晒他养伤要用的草药。

      “去摘几根竹枝过来。”顾长风突然开口道。

      林疏听见顾长风唤他,立马放下手中的草药,折了竹枝后小跑过来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顾长风接过竹枝,在地上划了两下。

      林疏摇了摇头,他从前流浪时,整日想的便是怎么多讨半块馒头,哪里识过什么字?

      “瞧好了。”顾长风在地上写,林疏便也拿了根竹枝,蹲在一边有模有样地跟着学。

      那根竹枝在林疏布满伤痕的手上显得格外笨拙。他一笔一划地模仿,最后写出来的字却歪歪扭扭的。

      林疏看着地上奇怪的“林疏”,抿了抿嘴,正打算把它们抹去重写,一只手却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放松些,别抓的那么紧。”顾长风蹲到林疏身边,握住他的手又写了一遍,“找到感觉了吗?你自己再试试。”

      秋风扫过竹林,地上的字从歪歪扭扭到方方正正,待到斜阳没入竹林深处,顾长风这才夺走他的竹枝,随手一扔,“行了,凡事得有个度,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林疏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他的掌心被竹枝磨得通红,可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心中只有无尽的满足。

      那天晚上,林疏睡的极不安稳。

      他裹着被子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耳边偶尔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既兴奋又愧疚,一边期待着明天的新衣裳,一边又责怪自己让师父破费,再一会儿,他又激动地想着自己那写的越来越好的字,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现在不过是在做一场美梦,等明早一睁眼,自己还是那个倒在废墟中的乞儿。

      林疏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隔壁传来顾长风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的让人心惊。

      林疏猛的起身,想要去看看师父,却又听见在一声不满的猫叫后隔壁逐渐变得安静。他重新躺下,手抓紧了被角。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林子里的鸟雀们都还未醒,林疏便已经把院子打扫干净,整齐地站在顾长风的房门前。

      他背了个装着几个馒头的包袱,给围着他腿讨食的猫喂了些小鱼干,又不放心地叮嘱了那猫几句,也没管它听不听得懂。

      “嘎吱——”

      门打开了,顾长风穿了一身墨青色的旧长衫,脸色比昨日还差,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被昨晚那阵咳嗽折磨得不轻。

      “走了,还愣着干嘛?”顾长风眯着眼,伸手挡了挡清晨有些刺眼的阳光,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下山的路湿滑又陡峭,晨露打湿了路边的野草,林疏默不作声地跟在顾长风后方,听着他那本就不稳的呼吸在风中变得愈发沉重。

      “师父,咱们歇会儿吧。”林疏小声开口,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顾长风,想要扶住他。

      “怎么?还没下山呢?就嫌师父不中用了?”顾长风自嘲地笑了笑,顺势坐在了一旁的青石上,他顺了顺气,取下挂在腰边的酒葫芦喝了一大口,借着酒夜的辛辣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师父,其实……新衣服不买也成。”林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流浪而布满伤痕的手,“我有衣服穿就行。”

      顾长风侧过头,用酒葫芦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什么呢?为师带你下山是想带你见见世面。一个修行之人,连成衣铺都没去过,像什么样呢?再说了,你不想要新衣,我可想要的紧,再过不久可就是新年了!”

      他站起身,把酒葫芦挂好,又变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为师累了,接下来这段路,你扶着我。”

      林疏连忙上前托住顾长风。

      薄雾在他们的身后逐渐散去,初升的旬日将两人的影子在山道上拉的很长很长,远处的山脚下,小镇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