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何事最相宜》岁岁初宁

4、揽琴奏阴乐 “就在

　　“就在这座亭子的右边，沿着石路往下走，进洞谷先靠右边墙走。”

　　女鬼听着本尊的指引，走进了假山园林之下的洞天，洞内怪石嶙峋，洞壑盘旋，像入了迷宫洞，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

　　“哟，造的不错嘛，你们家这洞壑曲折迷离的，甚是精妙神奇。”女鬼惊讶夸赞道。

　　“那是自然，这岛上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爹娘一起设计的。”本尊骄傲道。

　　“令尊令堂倒是雅兴之人。”霍承芝压低脚步，一边警惕一边放慢行踪。

　　“你往中间的洞走，再朝左边...”本尊继续指引着，却被女鬼打断道：“嘘！禁声，在附近。”

　　只见霍承芝敛容正色，警觉地四处观望，探听周围蛇身走位，却听得原本距离已拉近的蛇身向远处挪走了。

　　“......好像迷路了，他往右后方位去了。”女鬼聚神仔细辨认着蛇身走向，纳闷起来：“他不是蛇吗，有热感应在，怎会跟丢？”

　　“跟丢还不好吗？说不准是他学艺不精，方才我躲在地底下，他也没找出我来，我这才有机会开阵把你招来。”

　　热感应是蛇天生自带的，那只可能是霍承芝的身体被隐去了温度，女鬼了然一笑，本能地感叹道：“有爹娘宠着的感觉真好啊。”

　　“怎么说起爹娘了？你往左边，一直顺着走...对对，出洞，瑶筝就在抱竹馆里。”

　　走过竹林，抬头一看这抱竹馆普普通通的方寸之地，女鬼不禁怀疑道：“这地方这么敞亮，一点密室都没有吧，真有什么法器？”

　　“就是这里。”

　　走进一看，抱竹馆内四四方方通透无死角，左右陈列两排桌椅，中间是家主之座，女鬼按耐不住了：“你们家的法器就放在你家会客厅？！”

　　“对啊。”

　　“不对吧？谁家法器放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啊？”

　　再抬头一看，这把瑶筝居然就悬在家主之座的正上方，显眼又醒目，仿佛是在刻意展现：看呐，这是我家的法器！快来偷快来抢啊！

　　女鬼摸不着头脑：“是不是弄错了？”

　　“怎么会，这把瑶筝是我姑母仙逝前传下来的，爹爹被贬凡间也不忘背着它，一直保留至今。”

　　女鬼勉强接受这说辞，欲踩着凳子垫脚去取瑶筝，忽听得身后那个阴冷的声音再次传来：“真是让我好找啊！霍家小妹妹，你没有退路了！！”

　　说罢，凛野蛇仙的刀刃悬置空中，以锐不可当之势向霍承芝冲过来。

　　女鬼见势不妙，操纵霍承芝肉身跳起来揽琴入怀，轻盈地扭身面向蛇仙，运灵力化气为义甲，熟练地拨弄起琴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令小芝本尊两眼放光，“哇！”得一声对女鬼崇拜起来。

　　只听一阵急弦接连拨出，刀刃被瞬间弹飞回旋到蛇人面前，本该接住刀刃的凛野仙君却听得这瑶筝荒腔走板的怪音响彻厅堂，简直不堪入耳。蛇仙被这猝不及防的阴乐扰了心神，一时疏忽硬挨了自己的刀刃两下，吃痛得咒骂起来。

　　小芝深觉自己“哇”早了，听完这筝音收回自己的崇拜：“我在期待什么？弹得也太难听了吧，亏我以为你是个琴艺高手呢，原来只是个草台班子。若是棠舟拾玉的宋氏门派听见了定会破口大骂，再把这筝劈成两半解气。”

　　鬼魂喊冤道：“喂喂，别血口喷人啊，你家这筝从来都不调音的吗？”

　　“不调啊......没人会调。”

　　“......那怎么用？”

　　“不用啊......没人会用。”

　　女鬼扶额：“所以你家法器其实是用来当装饰的是吗？”

　　“是...吧。”

　　“......”

　　“小鬼头，敢暗算我。”凛野仙君自然不知情，见霍承芝抚筝动作驾轻就熟，只当她是故意把琴弹得乱七八糟，扰乱他心神，才让自己被摆了一道，蛇头霎时脸色铁青，颈肋暴涨，毒牙直冲霍承芝而来。

　　女鬼冤呐，但是女鬼还得硬着头皮弹呐！

　　只见她继续行云流水地运灵力拨弦，似在谱一首她熟悉的曲子，若是只看她动作还会以为她弹得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然而却是阵阵魔音贯耳，让胸口郁气难消，烦躁不安间却又悲从中来。每一段音波都精准地控制着生灵的情绪，听者无不头痛欲裂、悲痛欲绝。

　　只见那蛇身被震得疼痛扭曲，鳞片纷纷脱落下来。琴音怪得实在刺耳难听，完全听不出这是哪首仙家名曲，恰恰好也让凛野仙君破不了这琴音的攻击。

　　“受不了了，你弹得这什么怪曲啊？”小芝如果此刻还有手能操控，定把自己的耳朵捂得严实无缝，再也不愿听。

　　鬼魂一边游刃有余得弹着，一边同小芝本尊聊起天：“揽舟观月啊，听不出来吗？这可是仙界十大名曲之一，你不知道吗？”

　　“......你确定不是冥界十大名曲。”

　　鬼魂要为自己正名，要为冥界音曲正名：“不怪我好吧，是你家这筝不行，难怪荒废了当摆设，我说谁家法器放在这么明白的地方呢，不只没调音的问题，有些音飘得都走样了。”

　　沉默了片刻，小芝语气有些心虚道：“是吗？......我刚搬来岛上时有些无聊，经常拧这琴弦玩。”

　　“......”

　　这瑶筝也算是不辱使命了，荒废后还能给小孩当玩具。

　　“看吧你认了，不是我这只鬼琴艺不精！”

　　本尊不服输地顶嘴道：“切，揽舟观月，什么老土的曲子，现在都没人弹了。”

　　“老土？！这曲子可是！...可是谁的来着？”

　　女鬼失了记忆，但真是被这两个字砸伤，指尖没有控制好力度，两个“老土”音飞溅而出，砸到了三角蛇头上，凛野仙君一阵眩晕，蛇身不稳，女鬼见势迅速而熟练地揉弦，一手轮指，一手花指接摇指一套技法一气呵成。

　　弹指间，魔音乱舞瞬间响彻云霄，令岛中还在作恶的仙君无不皱眉掩耳，被迫停手暂时放下武器，运功调息自保。

　　本该是清越的徵羽之调，竟被弹得如杀鸡杀鸭般诡厉恸人。俯仰之间，凛野仙君被这该死的阴乐硬控了，这是一场听觉、视觉与触觉的多重酷刑，声声都刺得耳膜生疼，且眩晕得看不清琴音来自何处，便又一波魔音贯耳，身上的孔雀绿鳞被阵阵音波攻击灼烧化为黑糊糊一片，甚至有些烧糊的焦炭味，灵力消耗过剩，凛野蛇仙也无心再战。

　　“喂，女冤鬼，他好像撑不住了！”小芝欢呼雀跃道：“可以嘛，你这筝弹得也不算差，至少效果达到了。”

　　却没听见女冤鬼和她继续斗嘴，自夸她琴艺如何如何，反而安静得反常。

　　“喂！女冤鬼！你怎么了？？”

　　只见霍承芝的肉身摇摇晃晃，仿佛力气被消耗殆尽。

　　女鬼的声音散失了活力，气虚无力的答道：“灵力耗光了，我...我也有点，撑不住了。”

　　只见霍承芝昏昏沉沉想站起来，一个踉跄只得靠在筝板上稳住身形。

　　霍承芝本尊看着肉身奄奄一息的样子，心急如焚：“不行啊！你要撑住，他还差一口气，还没死呢，你不能先倒下啊！！倒下就功亏一篑了！”

　　“可是......真的没力气了。好想......睡觉，好想回......”

　　还是待在莲灯里舒服啊。

　　女鬼终是没能完成任务，辜负了小孩的一番赤诚请愿，重活一夜，真是做鬼也很失败啊。

　　她听到霍承芝本尊的声音在无助地哭泣，哭着喊叫央求道：“不要倒下...不要倒下啊，我好不容易才招成功过一次活鬼来，你可是我第一个鬼朋友，你不在了我怎么办呀，这些仙人都是坏人，所有的仙人都很坏，他们不像你这般善良！他们要把我爹娘和岛上的人杀光杀尽的。你那么好，你再帮帮我吧。”

　　女鬼有些心疼这小孩，算来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就要经历被灭门的悲惨打击，她心有不忍，温柔地安慰她道：“别怕......我还有一缕魂识.....我可以破身出来，帮你诛了这蛇贼。”

　　小芝难过道：“呜呜呜...不要，你会同归于尽的。”

　　越是将死之时，女鬼的记忆越是清晰起来，这种无助又绝望的时刻好像早在遥远的岁月她便已经历过了。

　　记忆里，她有个哥哥，是她最信赖的至亲。

　　议和之日，哥哥握着她的炽昭剑决绝而狠心地刺入她的心脏，剑上下了魂飞魄散的毒咒，她痛苦不堪几近疯癫，也不见哥哥松开剑柄饶她一命，直至她痛得灰飞烟灭。

　　“......无妨，我本就该消亡了。”

　　视线里，凛野蛇仙的蛇身向自己缓缓走近，女鬼等待着破身而出的时机，等待着死神的再度宣判。

　　忽而视线里，蛇仙的身后闪现出一身青白衣袍的清癯仙人，那仙君立于夜色之下，炯炯瞳色似寒光四射威严不可侵犯，仙风道骨清冷凌然，有些像话本里描述的风高亮节、不染世俗的白鹤仙人。

　　须臾之间，凛野蛇仙未察身后异动，猝不及防地咳出一口鲜血，原是腹间不知何时被地上升起的锋利冰棱刺穿。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得看着腹间冰柱上还流淌着滴滴鲜血，身体本能地发起抖来，似是认得身后杀他的仙君是谁。

　　凛野仙君惊恐扭头，屏气慑息，不寒而栗道：“你.....你不应该在佑宁宫里......守着那莲灯吗？”

　　“......”

　　那仙君面无表情，仿佛并未听见蛇人说话，神色紧紧盯着那精疲力尽的小女孩，似是想透过小女孩看到些什么。

　　锋利的冰棱迅速从蛇仙腹间抽出，还未给他喘息的功夫，冰棱竟化作针针碎片猛扎进蛇身的每一个角落，侵蚀体内不断搅动——凛野蛇仙瞬间没有意识，蛇身砸倒在地。

　　“你看......这世上还是有好仙的。”

　　女鬼说完松了口气，再无力掌控肉身。只见霍承芝的双脚瘫软，闭上眼睛，视线模糊间好像看到那袭青袍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