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何事最相宜》岁岁初宁

10、念起寸心乱 梦

　　梦境之外，无底湖挨了三日大雨，熬过两日阴云，终于迎来了大晴。一大清早，霍智河和柳夫人睡眼惺忪，顶着两乌青的黑眼圈到霍承芝房内探望情况，依旧得到昏迷未醒的答案。

　　霍承芝的两位女使见柳夫人愁容满面，加之几天几夜都没睡好更显憔悴，甚是心疼。霍家主也没好哪去，控制不住地哈欠一个接一个，他转头看着那些蛇东西当夜差点没一把火毁尽的院子，如今被收拾了七七八八勉强能看了，但依然还有一番工程需要修补，房内女儿还是昏迷不醒，他不禁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我看你每天夜里还能固定睡两个时辰呢。”柳夫人叉着腰，没好气地质问自家夫君。

　　霍智河连忙地搂住夫人肩膀，偏头笑意盈盈地哄道：“夫人莫怪，实在是这肉身凡躯太过虚弱，禁不起这般消耗，我还想多陪夫人再看几年风花雪月呢。”

　　柳夫人闻言鼻尖一酸，想到如今霍智河只有短短几十载的寿命便要逝去入轮回，到时阴阳相隔、忘川一渡，待寻到他时，他们之间或许便是陌生人了。

　　“阿赫，你怎么哭了？阿赫别哭，对不起，你不要哭，是我错了。”

　　霍智河慌张地去擦拭柳夫人原本只是泪光点点却逐渐潸然泪下的脸庞，不见泪止，心下一空，擦得更慌乱了，生怕揉碎了那心头的月光。

　　“你错什么了？你不要哄我，你越这样，我就越想哭。”

　　接连一串的命运捉弄，委屈却上心头，柳夫人心中烦闷，试图扒开霍智河为她揩泪的双手，却发现那力道越收越紧、终是徒劳，只能任凭他无措地抚摸自己脸颊，却哭得更凶了。

　　霍智河看她梨花带雨，心都要碎了：“别哭了，是我不好，让你跟着我在人间受苦了。”

　　“当初就不该同意你离开仙界，在隐溪乐沂时，就算是阴谋暗算、日日权势相争，也好过这人间短短的光阴幻梦，往后还要看着你逐渐衰老，去面对生死离别。”

　　想到几十年后，柳娘依旧年轻貌美，而自己却白发苍苍的画面，霍智河蹙眉心痛，黯然伤怀：“终是我亏欠你的多，可是阿赫，我不后悔。月沂池宫殿繁华，却不见你真心笑过。檐牙高啄、勾心斗角，我每日只能看着你强撑的背影却分身乏术，长恨自己无用，不能挡在你身前。”

　　霍智河转眼看着晴朗日空，被修整打理后依旧温馨的院子，淡淡一笑：“人间的这段时日里，虽才短短十载，可我们过得像闲云野鹤一般，女儿膝下承欢，快活自在。这样安宁的日子，在仙界是奢望不到的。你知道吗？前几日隐溪谷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已经对月沂池的众长老们动手了。”

　　却见柳娘回神蹙眉，闷哼一声：“也就你会唤他一句太子殿下。”

　　霍智河见柳娘止住了泪水，心落了下来，笑道：“太子殿下也有自己的苦衷，替君上主理仙界事务也不容易。当初也是我和他商量，他才找了由头贬我下凡，我们才得以离开月沂池的。而今看来，确是在暗中保护我们了。”

　　柳娘讥讽道：“苦衷？他苦能苦得过妹妹，残忍又狠心，我看全是他算计谋事的伪装，其实是怕我们抖落了当年的秘密才把我们扔下凡，过几个年头，等没人怀疑了，再派些败类蛇仙对我们痛下杀手，从此世间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知道这个真相。”

　　柳夫人恨铁不成钢，轻戳了下霍智河的脑袋，训责道：“你可长点心吧！人都不在仙界了，还替什么太子殿下说话，小心哪天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却听霍智河呵呵傻乐，拉着柳夫人那只戳他的手送到嘴边，埋下头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满足地勾唇一笑，眉宇温柔：“我喜欢夫人训我。”

　　柳夫人被这猝不及防的情话撩得耳根一热，抬手一挥挣脱了夫君的束缚：“跟你说正经呢，说什么昏话。”

　　霍智河不依不饶地又拉过她的手来牵：“我也说正经呢，夫人训我是关心则乱，说明夫人在乎我。”

　　“少来！我就好好陪你过完这一世，等你渡了忘川，重入轮回，我可不会去寻你。”

　　霍智河闻言不悲也不恼，哈哈笑过说：“那我便不渡了，当一只牡丹花下鬼，日日缠着你。”

　　夫妇二人打情骂趣间，一位女使来报说，翰云仙翁和知临仙君来访，已在抱竹馆等候。夫妇敛容正色，疾步去寻这两位救命贵人。

　　一路上柳夫人还不忘提醒霍智河小芝的拜学修仙之事不能再拖了，见机行事多提两句，若是能寻知临仙君拜师也是极好的，霍智河连连摇头说，不能把小芝交给阴戾不定的半疯仙人。

　　另一边，女使奉上两盏茶，却见厅内只有一位老者，另一位仙君不见踪影，一时诧异不解写在脸上。

　　老者见状向女使打哈哈，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外头：“不必理会，他去方便了，咳，一会儿就来。”

　　女使原以为仙人不会随便和她这样的小丫头说话，紧张地低头一鞠溜出去了。

　　霍承芝的闺房内，一阵青缕仙风闯入，仙君现出人形，骨节分明的手瘦得只见皮骨，那只手轻轻覆在霍承芝的额间。良久，胸腔似起汹涌热潮，听他哽咽间轻声启口，带着热忱的期待与虔诚的颤抖，喊得却是别人的名字——

　　“时宜。”

　　梦中之人自然无法察觉，安然酣睡，仙君探过霍承芝的脉搏，放心地将小孩的手掖回被角，转身化作那缕仙风离去。

　　老者端起茶盏，仙君便已悄然无声地坐回了原位，老者笑笑抿了口茶才道：“就说不会有事吧。今日大晴，海陆回温，想必也快醒了。”

　　“原主魂魄会如何？”

　　老者茶杯轻放：“会变虚弱，而后消亡。”

　　“多久？”

　　“半年，多则一年。”

　　“不够。”

　　“够了，莲灯不比仙胎护养金贵，魂识成熟，仅需一年。”

　　一年之中又会发生多少变数？知临仙君不自觉的攥紧拳头。

　　“等吧，你既买不通四值功曹，也不能自己去当年神李丙。”

　　“只能暂借这仙体安养，还望仙翁帮忙掩护隐瞒一二，待时机成熟，我再引魂归其肉身。”

　　翰云仙翁眉头微锁，似在努力思索什么，茫然不解，终还是问了出来：“老夫实在纳闷，正颐仙君的肉身你从何处寻来？”

　　“......”

　　他不敢答不便答，翰云仙翁猜了个大概，深觉荒诞不经，揶揄他道：“你这小子，小心正颐仙君归元后忆起往事，知晓了骂你不及，还避你嫌你。”

　　像小孩做了错事被大人发现一般，知临仙君蹙着眉，手指抓着衣角抓了个通红欲滴血，垂着头僵硬地死死盯着脚尖，久久没有下文。

　　“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老夫可不会插足帮你说情。你寻一鬼身不好吗？”

　　“鬼身多变，终非是她本人，若是归元了冥界不认她，徒增麻烦。”

　　“传闻冥界鬼王有两种继承之法，一是正统的血脉相传，二是靠底层搏斗后鬼王拜服禅位。也不知正颐仙君属于哪一种？”

　　知临仙君若有所思道：“若是正统的血脉相传，鬼王额间会有黄泉引魂花印......”

　　话未说完，便听得霍家主和柳夫人道着“失礼失礼”的热情招呼声，两仙人暂时搁置言语，起身同霍家夫妇二人客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