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何事最相宜》岁岁初宁

1、等待逢变数 天志巧

　　天志巧枢是吕氏仙家的仙门要地，吕氏世代上仙皆善机关秘术，所制仙器巧夺天工无出其右。天志坡佑宁宫中万灯闪烁，火焰色彩不一，这里是存放鬼魂未超度之地，每一盏莲花灯中尚存的一缕魂火，生前都有着动人心魄、不为人知的秘密。

　　或是恶魂，或是痴魂，或是怨魂，亦或是冤魂——皆尽数被封印在此处，无法消亡、不得自由。

　　她是一缕魂识，没有五官，没有记忆，脆弱得一吹即灭，不知道在这莲花灯内存放了多少载，她本该消亡，冥冥中总觉得有人还需要她。而这种感觉在近来越来越强烈，她便开始有了意识，她思考自己为何还未消散？她思考她的生前犯了何等罪孽成了鬼，却终散成了魂？

　　记忆无法形成，多半的思考是没有用的，她时而彷徨不安、时而躁动疲惫，每当如此，她就隐约感受到了一缕纯澈的神识在一旁陪着她、安慰她，直至她安眠整夜。

　　今夜佑宁宫阴风阵阵，靠南方向的魂火异常躁动。一仙家老者身着朴素，平平无奇，却尽显老道博雅之态。

　　他面朝南向的莲灯，眯着眼睛运功掐指细算，随后叹了口气道：“半年前我还吃过霍家夫妇的宴席呢，夫妇二人想让我为他们独女寻一求仙问道的良师，可其小女不求上进非是不学，这才不过多久，可惜了。”

　　“隐溪乐沂的霍家？”

　　老者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和惊讶，如一滩死水般沉寂。

　　问话者是位年轻仙君，着一袭泛白的旧青袍，身形清癯，立如劲竹，仙骨岸然。

　　他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淡淡的青痕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唇色也浅，似是常年心劳疲惫所致。如墨的发丝随意束着有些许凌乱，却有松弛美感的丰采。

　　仙君那双眼眸当年也是清亮如寒潭映月，抬眸间剑霜纵横一眼万年，琴心一动音波如刃万魔伏藏，是众生艳羡的疏淡仙姿，如今神情却只剩下空洞与失神。

　　老者望着他感慨惋惜，捋着胡须应道：“非也，在隐溪谷方向往外百里过海的无底湖，湖间有一小岛，近五十年才冒出头来，你大约也没听说过。动乱中受牵连被贬凡间已有十载，如今算不上仙门世家了，只是有些沾亲带故罢了。”

　　至于老者这般有名望的人，为何去这么冷门的地方去吃宴，那夫妇又是怎么搭上的关系，老者并未细说。

　　“......”

　　年轻仙君不语，这与他无关，与她无关，便不再追问，仿佛一切都能置若罔闻，只是紧紧盯着那盏莲灯。

　　老者观其神情，目光也跟着定在那盏莲灯上，眸色深邃若有所思道：“但愿今夜也是个平安夜，这乱世，已经两百年了。”

　　“......三百年了。”

　　“是啊，自三百年前仙都殿兵乱就开始了，君上听信任用海师乔蛰存，其携烬余堂宿孽大乱仙都大会，致使仙门世家从此相互嫌隙、内斗不休，最终将与天界断绝了百年的冥界也拉下了水，从此天地乱斗、仙魔乱舞、九原板荡、是非颠倒、厉鬼哀嚎......”

　　百年记忆浮现如昨日，像胸腔里滚过闷雷，年轻仙君暗哑的声音似有哽咽，手握成拳，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知他心中积存怨忿和不甘。

　　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老者走向他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往事已矣，你我已尽力。别担心，这魂火两百年了也相安无事，况且经灵力渡炼已化成形，再过数月待时机成熟，便可塑其肉身引魂归元。”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担心。”

　　期待有之，激动有之，转而却被无尽的变数扑灭，生怕功亏一篑，便永世坠入黑暗的深渊。

　　所以他紧绷着神经，唯恐自己不能阻止变数。

　　“知临仙君就宽心吧，当年你母亲的魂识被掳走后，老夫就已提高了警惕，于佑宁宫内外设仙障数层，至今无人有修为以灵力破之。”

　　“正颐仙君这一缕魂识从当年毫无生还的迹象再到奄奄一息脆弱不堪，你一直都在消耗灵力护着安养，至今已是安然无恙，这缕魂识说到底在仙家谱籍中无法追溯，烬余堂那些豺虎之群更不可能轻易摘取了。”老者说完果真见知临仙君眉目稍稍舒缓，松开了肩膀。

　　“这话老夫也同你讲了不知多少遍，嘴都磨出茧子了，知临仙君仍不信我？”老者算来也和这小子打了两百多年的交道，人熟了才想着消遣他几句。

　　知临仙君闻之向老者行了一礼以示尊敬：“非是刻意顶撞翰云仙翁，只怕像父亲一样重蹈覆辙，如今满朝朱紫贵，尽是暗箭难防。宋时宜的魂识一日不得归元，在下便一日无法安歇。”

　　被小辈敲打终是挂不住脸，翰如仙翁假咳了两声，深深望了小辈一眼。却也警惕起来，他凝神思索了一阵道：“老夫一直有个疑问，如今这魂识成形了才斗胆一问究竟。正颐仙君后入冥界，短短几月时间便对鬼术驾轻就熟，于冥界之位独当一面。老夫其实怀疑过她虽为仙骨却未知其是否为鬼身，若是鬼身那便有另外的说法了。知临仙君曾去那冥界里做过上宾，可知冥界有何阵术妖法可唤鬼灵附身？”

　　一边推敲着，翰云仙翁蹙眉摇摇头，意识到自己漏算了一种可能性：“不对，若是冥界想召唤那两百年前早用了。除非有冥界之外的人唤之......”

　　听及此，知临仙君眉头紧皱，如临大敌。好巧不巧，一阵妖风突然直逼宫内莲灯而来，在二人愣怔之际，召唤血印烙在那盏莲灯上，翰云仙翁迅疾布施灵力控阵打断，却被那黑鸦鸦一团邪气生成的光墙拦截在外，霎时莲灯倏忽而灭，熄了光亮，那缕魂识像是被紧急召唤一般，随着妖风疾窜而去。

　　翰云仙翁呆滞在原地看傻了，这就被当面抢走了？！就在这内外设了数层仙障的佑宁宫内，竟这么快？？

　　翰云仙翁连呼好家伙，他活了八百年的修为不攻自破，传出去真是贻笑大方，他方才还信誓旦旦和小辈保证，老头子的面子何在？！

　　“在东南方向！随我御剑....”

　　翰云仙翁捏诀一扭头，话未说完却见这青白之影比他还迅猛，只一闪，随即迎面一阵劲风以直捣黄龙之势将一旁不太靠谱的老头子弹开，快得如猛虎护食一般飞驰而去。

　　翰云仙翁被弹得差点坐地摔倒，忙立了立不稳的身形，看着远处两缕长烟奔走追逐，瞬间消失在视野里，徒留他惊讶不已地称奇道：“这白家小儿，颓废了两百年，我还以为不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