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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上钩了 ...

  •   次日寅时,天色尚未透亮,妍兰便轻手轻脚将秦昭虞唤醒。更衣之际,小丫鬟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公主,您说代老夫人会是何等模样?话本子里的高门老夫人,个个都威严得吓人呢。”

      秦昭虞揉了揉惺忪睡眼,嗓音尚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谁知晓呢。纵是严厉,总不至于将你我灭口吧。”

      妍兰被她逗得一乐:“公主就会打趣奴婢。”

      “咚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骤然打断二人低语,门外传来代铮低沉平稳的声音:“按周国婚俗,新婚次日需拜见长辈。我在门外等你梳洗妥当。”

      屋内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意外。

      “这人……也太有良心了吧。”秦昭虞低声喃喃,“与我预想的大相径庭啊。”

      片刻之后,秦昭虞整理好衣饰,推门而出,随手将一缕垂落的碎发别至耳后:“走吧。”

      代铮闻声,脚步微顿,旋即抬步前行。

      二人穿过曲折抄手游廊,不多时便至代老夫人居住的院落。代铮率先垂手躬身行礼:“孙儿代铮,携新妇秦氏,给祖母请安。”

      秦昭虞依样屈膝俯身,姿态恭谨:“孙媳秦氏,给祖母请安。”

      “起来起来,不必多礼,都坐吧。”

      秦昭虞抬眼望去,只见老夫人端坐在暖榻之上,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簪,衬得面容温和慈祥,全无半分凌厉之气,反倒叫人一见便心生亲近。她与妍兰再度无声对视,皆是讶异。

      代老夫人笑着命侍女取来一只锦盒,亲自递到秦昭虞面前:“孩子,打开瞧瞧,祖母给你的见面礼,可还喜欢?”

      秦昭虞双手接过,屈膝谢恩,启盒一看,一对羊脂玉镯静静卧于锦缎之上,质地莹润,宛若凝了一捧清冷月光。

      “这是我年轻时贴身戴着的,早早就想着,要留给未来的孙媳妇。”老夫人笑得眉眼弯弯。

      秦昭虞再度郑重叩谢,望着老人家慈和的笑颜,心口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转瞬即逝。

      出了院门,代铮只道军中事务繁忙,先行离去。秦昭虞与妍兰返回卧房,将那只装着玉镯的锦盒仔细锁入柜中。

      妍兰瞧出她神色异样,小心翼翼试探:“公主,您……可是心软了?那奴婢今日,还去不去……”

      “去。”秦昭虞抬眼,眸中那点微不可察的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坚定,“我身负一国希望,断不能优柔寡断。你先去查我昨日交代的事。”

      她顿了顿,又故作随意开口:“你平日话本子看得多,可知……如何能叫一名男子,对一名女子倾心……”

      妍兰一怔:“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秦昭虞轻叹一声:“傻丫头,要构陷代铮,最致命的便是伪造他与敌国私通的证据。他身为大将军,笔迹何等谨慎,岂会轻易落于他人之手?昨日请安我便留意过,他书房外亲兵值守严密。不叫他信任我,如何下手?”

      妍兰似懂非懂地点头:“奴婢在话本子里瞧过——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

      “抓住他的胃……”

      秦昭虞低声重复一遍,眼中骤然一亮,猛地推了妍兰一把:“我明白了!你速去打探消息,切记小心行事,府中未必无人盯着我们,万事谨慎。”

      “奴婢明白,公主放心。”

      待妍兰离去,秦昭虞提起裙摆,轻手轻脚往后厨而去。

      后厨众人见她前来,慌忙躬身行礼:“夫人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便是,怎好劳动您亲自过来……”

      “不必多礼。”秦昭虞温声打断,“我见将军日日练兵辛苦,想亲手做些小食糕点送去。只是我素来不擅厨艺,特来向各位请教。”

      众人面面相觑。

      此前秦昭虞尚未入府时,府中便流言纷纷,都说这位秦国和亲公主娇纵任性、不好相与。如今一见,竟是半点架子也无。

      主厨迟疑片刻,上前回道:“回夫人,将军平日里并无特别偏爱的吃食,唯有这枣泥酥,是将军少时便喜欢的。”

      “那就有劳教我做这枣泥酥。”秦昭虞微微一笑,“多谢。”

      一个时辰后,秦昭虞提着食盒自马车上下来。军营门口守卫见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上前问道:“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敢问姑娘是?”

      “我是将军夫人秦昭虞,特来给将军送些吃食,劳烦通传一声。”

      守卫一听是代夫人,哪里敢耽搁,连忙飞奔入内通报。

      不多时,代铮一身银甲凛冽,缓步而出。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

      秦昭虞心头暗叹:“不愧是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这身段,这气度……”

      “你来这干嘛?”代铮开口,声线低沉,听不出喜怒。

      秦昭虞立刻回过神,换上一脸笑意:“见将军练兵辛苦,昭虞……特意亲手做了些枣泥酥送来。”

      代铮目光沉沉地审视着她,似要从她脸上辨出几分真伪。只见少女眉眼弯弯,笑盈盈地望着他,一双清澈眼眸坦荡得看不出半分异样。

      “进来吧。”

      他别开视线,伸手一带,将人领进军帐。

      秦昭虞打开食盒,清甜醇厚的枣香瞬间弥漫开来。

      代铮微讶:“你做的?”

      “自然是。”秦昭虞点头如捣蒜,一副求夸奖的模样,“我特意向后厨请教,只为将军做的。”

      代铮望着那盘枣泥酥,思绪骤然飘远。

      十五年前那夜,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他因习武招式出错,被父亲严厉斥责,罚跪在庭院之中。寒风刺骨,他冻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

      一向对他冷淡疏离的母亲,竟踩着风雪而来,亲手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枣泥酥,轻声细语:

      “身上苦了,口中甜一甜,心,就不那么苦了。”

      后来母亲病逝,他吃过无数枣泥酥,却再也寻不回那一夜的暖意与甜香。

      秦昭虞见他久久不动,只当他是疑心有毒,当即从袖中摸出一支银针,逐一试过,银针光洁如初,并无异样。

      “将军放心,并无毒物。”

      代铮回过神,喉间微涩,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他拾起一块枣泥酥,轻轻放入口中。

      还是不对。

      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几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

      秦昭虞瞧出他神色不对,轻声询问:“将军怎么了?可是不合口味?”

      代铮放下手中点心,声线平淡:“无妨。”

      秦昭虞见他不愿多说,便主动转开话题:“将军是从何时开始习武的?”

      “三岁。”

      “三岁?”她故作惊诧,微微睁大眼睛,“那时候我还在院子里玩泥巴呢……”

      她绞尽脑汁想再寻些话题,奈何实在不熟,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估摸着妍兰应当已回府,秦昭虞顺势起身告辞:“枣泥酥既已送到,这军营血气太重,我不大习惯,便先回去了。”

      代铮颔首,并未多留。

      回到将军府,秦昭虞刚一推门入内,妍兰便立刻迎了上来,神色激动:“公主,奴婢打探清楚了!”

      “如今朝堂之上,邹总督邹笙河与代将军素来不和,处处针锋相对。听闻是老将军当年与邹家有杀父之仇。邹总督为人铁面无私,唯独对妹妹邹岚堤,百依百顺,宠爱至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定王,与代将军关系极近,听闻是三年前,代将军于乱军之中救过定王一命。”

      秦昭虞指尖微顿,抓住其中关键——杀父之仇,邹家独女。

      “那邹岚堤,是何性情?今年多大?”

      “与公主同岁,今年十七。”妍兰回想道,“性子……不算好相与,古怪得很,唯独酷爱听戏。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戏园子,她几乎日日都去。”

      秦昭虞眸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明日,我们便去戏园。我得借一下她的手了。”

      此后数日,二人日日准时现身寿安城内最负盛名的鸣玉坊。

      她们从不张扬,只拣一处视野尚可的位置静坐,秦昭虞专点那些唱山河破碎、故国飘零、身不由己的凄婉悲戏。

      台上唱腔哀婉,唱尽离乱心酸;台下秦昭虞安坐静听,眉眼间凝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沉郁落寞。明明是金枝玉叶,一身矜贵气度,却周身裹着挥之不去的怅惘,在满场喧闹之中,格外惹眼。

      邹岚堤日日在此。

      头一日,她只当是哪家心事重重的贵女;第二日、第三日,见此人依旧独坐,依旧只听悲怆离乱之戏,神色郁郁,似藏着无尽苦楚,她渐渐上了心。

      邹岚堤不动声色,只淡淡示意近身侍女去探对方身份。

      侍女片刻便回,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回禀:“小姐,那是近日刚嫁入将军府的新夫人,秦国来的和亲公主,秦昭虞。”

      “代铮的新婚夫人?”

      邹岚堤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眸色微沉。

      代家与邹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她与兄长隐忍多年,正愁找不到对付代铮的契机。眼前这位秦国和亲公主,远嫁异国,日日听着亡国破家之戏,眼底藏怨,神色凄楚,心中必定对和亲、对代家、乃至对周国,都充满不甘。

      这般人,正是对付代铮最可用的一枚棋子。

      心念电转之间,邹岚堤敛去所有算计锋芒,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同情,起身缓步朝着秦昭虞走去。

      她停在桌旁,语气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率先开口:

      “姑娘一连几日都在此听这般令人心伤的戏,瞧着神色郁郁,可是……心中有什么难解的愁绪?”

      秦昭虞缓缓抬眼。

      撞进邹岚堤看似温和、实则暗藏试探的眼眸,她心中一片清明。

      ——鱼,终于上钩了。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所有算计,只余下一身掩不住的落寞与轻愁,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不过是……心中有些烦闷罢了,叫姑娘见笑了。”

      邹岚堤顺势在她对面落座,姿态亲近,语气更添几分体谅:“我观姑娘一连数日,专听这些凄婉悲怆的戏文,想来心中藏着的,定不是小事。”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这世上身不由己之事本就多,有些苦楚闷在心中,反倒更苦。姑娘若不嫌弃,不妨与我说说,说出来,总能松快些。”

      秦昭虞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抬眸望了邹岚堤一眼,眼底似凝着一层水光,又强自忍着不落下来,那副强忍委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我……”她顿了顿,声音微哑,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我原是秦国公主,却被迫嫁到异国,夫君又……”

      她顿了顿,揩揩眼泪继续道:

      “旁人只道我是尊贵的将军夫人,可谁又知道,我不过是被送来这异国他乡,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句句都像浸了凉露,委屈、不甘、茫然,尽数落在邹岚堤耳中。

      邹岚堤心中暗喜,面上却越发温和同情,轻轻叹了一声:“原来姑娘便是代将军新夫人。这般远嫁,换作是谁,心中都难免凄苦。旁人只看光鲜,谁又真正懂姑娘的难处。”

      她微微前倾,语气真诚:“我瞧姑娘性子温和,并非那些趋炎附势之辈。我名邹岚堤,若姑娘不嫌弃,往后……你我便做个朋友如何?在这寿安城,也能有个说体己话的人。”

      秦昭虞眼底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惊喜与动容,连忙微微欠身,声音都轻颤了几分:

      “邹姑娘……昭虞初来乍到,在这寿安城无依无靠,若能得姑娘垂青,与我相交,自然是求之不得。”

      一句“垂青”,一句“求之不得”,既捧了邹岚堤,又坐实了自己孤立无援的模样。

      邹岚堤见她这般顺从依附,心中更笃定——此人果然可用。

      她正要再开口,多套几句真心话,秦昭虞却已先一步起身,微微屈膝,带着几分歉意道:

      “今日能得邹姑娘这般相待,昭虞心中已是万分感激。只是我出来许久,府中还有琐事,不便久留,今日便先告辞。”

      话说得周全得体,既给足了邹岚堤体面,又不留半分被强留的余地。

      邹岚堤虽还有几分未尽之语,却也不好强拦,只笑着点头:“既如此,那我便不留夫人了。改日有空,我们再一起听戏。”

      “多谢邹姑娘。”

      秦昭虞微微屈膝行礼,转身时,脸上那点凄楚委屈瞬间淡去,眼底只剩一片冷静清明。

      妍兰紧随其后,低声道:“公主,成了。”

      秦昭虞脚步未停,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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