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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刀藏袖中, ...

  •   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没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刻意压平了。
      每一张低垂的面孔下,眼皮都在细微地颤动。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像一把冰锥,猝然刺破凝冻的寂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黑压压的人潮如被无形之手按动,整齐划一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
      玉带金冠与冰冷金砖碰撞,发出一片沉闷而压抑的“咚”响,整齐得令人心悸。
      皇帝踏上丹陛,玄端十二章纹的朝服下摆缓缓拂过九龙御座边缘。
      他没有立刻叫起。
      目光如实质的冰水,缓缓漫过下方每一片紧绷的脊背。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平身。”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冻土,字字分明。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屏息,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直视御座——
      标准得像一群上了发箍的傀儡。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急促压抑的呼吸,泄露了皮囊下的惊涛骇浪。
      朝堂死寂,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诸卿,”
      皇帝开口,语气是早朝惯常的平淡,“可有要事奏报?”
      短暂的死寂后,工部尚书持笏出列:“臣奏漕运春修之事,北河三处堤坝需加固,约需银八万两。”“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户部拨银,工部督办,汛期前完工。”
      “臣遵旨。”
      户部侍郎紧跟着上前:“南方粮价已平抑,然今春多雨,恐影响夏收……”
      “那就提前调备常平仓存粮。”
      皇帝截断他的话,“具体数额,三日内递折子上来。”
      “是、是……”
      皇帝静静听着,不时颔首,或简短批示。
      气氛看似松动了些。
      几个站在队列中部的官员,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毫厘。
      就在礼部官员退回队列的间隙——
      “赵青。”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猝然投入刚刚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来了!
      赵青心脏狂跳,袖中握着笏板的手瞬间渗出冷汗。
      他快步走到御道中央,深深躬身:“臣在!”
      “金钩坊的案子,”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三日之期将半,你查得如何了?”
      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赵青!
      那些刚刚放松的肩膀重新绷紧!无数道视线——
      探究的、猜忌的、惊恐的、幸灾乐祸的—— 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钉在赵青的背脊上!
      赵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回陛下,臣奉旨查案,不敢懈怠。金钩坊大火现场,臣已带人反复勘验,发现数处疑点。”
      他语速适中,条理清晰:
      “其一,火源起于后院独立平房,疑似人为纵火,且有爆炸痕迹。
      其二,废墟中发现残留账目碎片,但残缺不全,真伪待辨。
      其三,墙外发现陌生脚印,疑似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他顿了顿,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压低,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慎重”:
      “然……此案牵扯似深,线索繁杂,有些关节……臣愚钝,百思不得其解,恐有疏漏。”
      他再次深深躬身,姿态恭谨而坦诚:
      “臣斗胆,恳请陛下容臣……退朝后,单独面奏,将其中疑窦细细禀明,乞陛下圣断!”
      “!!!”
      朝堂瞬间死寂!
      单独面奏?!
      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金钩坊案、李德海案、林相告病、宫里刚抓了一百多人,皇帝抛出惊天数字的时候?!
      他是疯了吗?!
      这个小小的京兆尹,手里到底握着了什么东西?!敢在朝堂上公然请求单独面圣?!
      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赵青身上,惊疑、审视、恐惧、算计…… 猜忌、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皇帝看着赵青,目光深沉,久久未语。
      时间一秒一秒爬过。
      就在赵青后背几乎要被冷汗浸透时——
      “准。”
      皇帝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退朝后,西暖阁候着。”
      皇帝补充道,语气平淡,却仿佛给这场朝堂风暴又添了一把无形的干柴。
      “谢陛下!”
      赵青重重躬身,退回队列。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实质的针,从他退回的每一步,都死死钉在他的背脊上。
      就在所有人以为要进入下一个奏对环节时——
      皇帝却不再看任何人。
      他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纸——
      纸页微皱,墨迹透过纸背,在晨光里泛着不祥的暗沉。
      “昨夜,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海,”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一颗一颗往寂静里钉,“供认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哗——!”
      尽管已有预感,但真正听见“李德海”三个字被皇帝亲口念出,朝堂仍压制不住地骚动起来!
      皇帝恍若未闻,展开纸卷目光落在上面,念出的却是经过精心筛选、直刺要害的几条:
      “景和十五年三月,兵部侍郎王崇山,通过李德海,探问朕对北境军饷奏折的态度。贿银,五百两。”
      队列中,站在兵部班列的一名中年官员身体猛地一晃!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王崇山的门生,现任兵部郎中!
      “景和十六年七月,吏部考功司郎中刘文远,为谋外放杭州知府,托李德海‘留意’朕对江南官缺的考量。事后,赠翡翠镯一对,值八百两。”
      吏部队列里,有人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景和十七年至今,”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如腊月朔风刮过殿宇:
      “共计四十三名官员,通过李德海或直接、或间接,打探朕之起居、批阅倾向、人事好恶。所涉银钱、珍宝,累计……”他顿了顿,报出那个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数字:“纹银二百四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
      “轰——!!!”
      朝堂终于压制不住地骚动起来!
      不是喧哗,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困兽般的“嗬嗬”声!
      那一双双瞬间瞪大的眼睛,那无法控制微微张开的嘴,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无不宣告着此刻百官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二百四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
      这哪里是贪墨?这是掏空国库!这是把皇权明码标价!
      皇帝“啪”地合上纸卷!
      那声响像惊堂木,砸得所有人神魂俱震!
      “李德海一条阉狗,”
      皇帝的声音此刻彻底冷透,带着俯视蝼蚁般的漠然与讥诮。
      “十年,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把朕的乾清宫,变成了他明码标价的……商铺。”
      “把朕说的话,朕批的折子,朕见的人——”
      他目光如刃,缓缓扫过前排那些朱紫大员骤然低垂、不敢直视的脸:“变成了你们升官发财、党同伐异的……货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他的主顾?”
      无人应声。
      死寂如铁,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有人额角冷汗滑下,渗进官袍领口。
      有人指尖掐进掌心,疼痛方能维持站立。
      赵青站在官员队伍末尾,他手里紧握着那个装着玉扣和密奏的锦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听见了皇帝念出的那些名字和数字。每听一句,他握着锦囊的手就更紧一分。
      他知道,皇帝扔出的只是李德海罪证的冰山一角。
      真正致命的东西——
      那枚玉扣,那些指向林相、兵部、乃至边军的铁证——还在他怀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风暴,已经砸下来了。
      而他等下要亲手把最致命的那块石头,递到执鞭者的手里。
      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么样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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