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 89 章 舆论点火, ...
-
次日清晨,京兆府衙门的青砖地还沁着夜里的寒气。
赵青直接和衣靠在书案后的椅背上,官袍未换,眼底两团青黑像被人用拳头擂过。
案头那盏油灯熬了一夜,灯芯“噼啪”爆了个花,映得他手里那张薄纸上的字迹一跳——
是皇帝亲笔密旨的誊抄。
最后一句“无论查到谁,朕给你兜着”像烧红的铁,烫得他指腹发麻。
他盯着那句“兜着”,喉咙发干,舌根泛苦。
兜着?
拿什么兜?
真查到那棵扎根朝堂十年、枝蔓伸进皇宫内院的参天大树底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赵青这七品官袍,怕是最先被碾成齑粉的那撮灰。
陛下要他用这案子撬林相的根。
可他连第一铲该往哪儿下,铲子该多长多硬,握铲的手,会不会先被震断?都不知道。
“大人。”
门被轻轻叩响,师爷端着漆盘进来,上面一碗清粥,两碟酱菜,热气微弱。
“用点吧,您一夜没合眼了。”
赵青没动,目光从密旨缓缓移到桌角——
那里摊着金钩坊的卷宗,尸格图上焦黑的线条扭成一团,像某种不祥的谶文。
旁边是李德海外宅抄出来的几本账册副本,纸页泛黄卷边,数字冰冷僵硬。
像一堆被野狗啃过又吐出来的碎骨,像一堆散落的碎骨,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骸。
他缺一根线。
一根能把碎骨串起来,直指那个人心脏的线。
“大人,”师爷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耳朵:
“府衙外……半刻钟前,刚过去两辆马车,像是都察院陈御史家的。车帘没撩,但赶车的往咱们这儿瞥了好几眼。”
赵青“嗯”了一声,端起粥碗。
米汤寡淡,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胃里那团冰冷的乱麻。
都察院的眼睛。
刑部的耳朵。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等着看他这头被陛下亲手扔进狼群的羔羊,什么时候被第一口咬断脖子的……鬣狗。
这朝堂,从来不只是明面上的衙门。
“大人。”
师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从昨日午后起,就有点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
赵青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咔”一声轻响。
师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要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荒诞:
“就昨日开始,到今儿半个京城……坊间巷尾,茶馆酒肆,仿佛约好了似的,都在议论金钩坊的事。可说的路数……南辕北辙。”
“茶馆里说书的,编了段《金钩坊冤魂记》,把三公子说成个吸髓吮血的活阎王。
赌坊烧了是冤魂索命、天火焚秽。百姓听得拍手叫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西城酒肆里,几个低品官员私下嘀咕,说赌坊账本可能没烧干净,里头记着孝敬各路‘神仙’的干股。
三公子一死,这账……嘿嘿。”
师爷模仿着那声冷笑,“话里话外,暗示这是分赃不均、杀人灭口。”
“最邪门的是——”师爷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林相府后街那儿,今早冒出个算命摊子。
摊主是个生脸瞎子,却精准‘拦’住个相府出来采买的管事嬷嬷,当场算了一卦。
——说什么‘朱雀衔金、白虎焚库’,是‘贪狼失位、业火反噬’的卦象,还说什么‘家大业大,也得看子孙守不守得住’。”
“大人,这风起得太齐,也太快了。”师爷抬眼,眼神里有种老吏特有的警觉。
“才一天的时间,东市说书先生换新段子,西城泼皮哭丧赌债,连户部衙门里……都有人‘无意’聊起相府庄子的粮车。
话头不同,可最后都往一个地方引——
金钩坊不简单,背后有人,且这人……位高权重。”
“百姓骂贪官,官员猜分赃,连算命的都敢指着相府方向说‘业火反噬’……”
赵青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这风向,整齐得像是有人拿着扇子,在背后对着一个方向,猛扇,让人心里发毛。”
整齐得不像巧合,倒像有高明的棋手——
在对着棋盘上的‘民心’与‘官议’这两处要害,同时落子。
“还有,”
师爷补充道,“咱们派去查访火场周边百姓的兄弟回来说——
好几个人都提到,大火前两日,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打听赌坊‘东家’是谁。”
生面孔,打听东家。
赵青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嗡”地一声响。
有人在推波助澜。
不是帮他,是利用他,或者说……在引导他,往某个预设的方向走。
“大人,咱们……”师爷试探,“这第一刀,咱们往哪儿落呢?又不至于……刀折人亡?”
赵青没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街上已有早市的人声,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高声议论“天火烧得好”、“贪官活该”。
他忽然想起密旨上那句“朕给你兜着”。
陛下兜着的,恐怕不只是他赵青这条命。
还有这场……恰到好处、分毫不差的“民心所向”。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孤臣,而是一把能被“大势”推动、从而锋利无比的刀。
现在,林相府是铜墙铁壁,李德海已经“病”了,金钩坊烧成了白地。
他们手里只有一堆灰烬,几具焦尸,和满城像野草一样疯长的流言。
“对,流言……”
赵青灵光一闪,眼神里那种疲惫的茫然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破釜沉舟的锐利。
流言——有时比刀剑更利,比证据更快。
“备马。”
赵青转身抓起官帽扣在头上,“去金钩坊。”
“现在?可那里已经烧光了,怕是——”师爷愕然。
“废墟也得看。灰烬里,未必没有没烧干净的骨头。”
赵青打断他,“本官倒要瞧瞧,这场‘天火’,到底烧出了多少……鬼。”
马车驶过东市大街时,赵青掀开车帘一角。
街边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人醒木拍桌的脆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金钩坊日进斗金夜吞白银,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昨儿夜里那把天火,烧得好!烧得痛快!”
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群情激愤。
赵青放下车帘,将那一张张被舆论点燃的愤怒面孔隔绝在外。
师爷坐在对面,低声道:
“这说书的叫老周,在东市说了十几年书,从不碰朝堂的事。今儿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是吃了胆。”赵青闭上眼睛,“是有人,给他递了刀子。”
而且递得光明正大——
百姓要的不过是个“贪官恶有恶报”的故事,那就给个故事。
至于故事里藏着多少引导、多少暗示,听的人不会深究,说的人……也不必知道太多。
高明。
布局者深谙人心,更精通博弈。
这已不是暗斗,而是借天下人之口,行逼宫之实。
马车朝着那片焦黑的废墟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战鼓渐擂。
一场由暗处点燃、借风势燎原的大火,终于烧到了明处。
而他赵青,究竟是执火者,还是……火中之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