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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现场疑云 ...

  •   同一时刻,寅时末刻,寒气最重的时候。
      京兆尹赵青赶到金钩坊时,火已经灭了。
      或者说,是烧无可烧,自己熄了。
      他站在金钩赌坊的废墟前,靴底踩进半寸厚的湿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整条街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混着水汽,在凌晨的寒风中凝成灰白色的雾,笼罩着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
      曾经的雕梁画栋、朱漆大门、二楼雅厢的珠帘——
      全成了地上厚厚一层黑炭与瓦砾。
      但焦糊味还死死缠着一种更深的、甜腻到令人喉头发紧的腥气,像鬼手般攥住每个人的喉咙。
      那是烧透的木料、融化的漆皮,还有……皮肉。
      “大人。”
      巡城司的都尉拖着脚步迎上来,脸上抹得跟灶王爷似的。
      “主楼全塌了,后边独立小院那间独立平房……烧得最狠。尸体……目前找到二十一具,分在不同处。”
      赵青没应声,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炼狱。
      主楼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木像被抽了筋扒了皮的巨兽骸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支棱着刺向泛青的天空。
      残墙断壁上还冒着缕缕白烟,水浇过后腾起的蒸汽让一切都扭曲变形。
      巡城司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马瘫在街边,脸上全是烟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当京兆尹七年,见过走水,见过凶案,没见过这么……
      ——像被一把巨大扫帚“清理”过后干净利落的毁灭。
      他抬脚往里走,几个衙役举着火把跟上来,火光在废墟上跳动,拉出鬼影般的长长影子。
      越往里,那股甜腥味越重。
      后院小院的景象比主楼更触目惊心——
      一间独立的平房烧得最狠,几乎只剩个空架子。梁柱炭黑,墙皮剥落。十一具焦黑的尸体姿势凌乱,有的趴着,有的侧蜷,仔细看能看出都是精壮汉子,骨骼粗大。
      致命伤在咽喉、心口,刀口干净利落,火烧过后伤口碳化翻卷,但能看出来下手的人手法老练得吓人——
      避开了骨头,专挑要害,又快又狠,一击毙命。
      最中间那具尸体,身形比其他人都要瘦削些,残余的锦缎碎片在火把光下隐约能辨出是上好的云纹苏绣。
      颈侧一道细长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左耳垂有个天生的缺角。
      赵青蹲下身,仔细看那道颈侧伤口。
      很深,很准。刀锋切入的角度极其刁钻,避开了颈椎,直接切断了颈动脉。
      ——杀人的人,手法老练得吓人。
      “这些人,”
      他指了指那十具护卫尸体,“死法一样。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是。”
      仵作在旁边低声补充,“出手的人……是个高手。或者说,是一群高手。都是先被杀死,再被火烧的。”
      “身份辨认了么?”他问。
      “这具,”师爷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指了指中间的尸体。
      “应该是林相府三公子,林景明。身形、左耳垂缺角……对得上。这十个,应该是他带的十名灰影护卫。”
      赵青眼皮猛跳。
      三公子,林景明。
      他昨夜才收到线报,说这位公子爷带着亲卫纵马出府,直奔金钩坊。当时他还嗤笑,纨绔子弟,赌瘾犯了罢了。
      现在,人死在这儿。
      死在一座刚被洗劫一空、然后付之一炬的赌坊后院。
      而且死在最核心的位置——
      后院密室入口,这是主人的位置。所以,他这不是路过,是坐镇。
      这个金钩赌坊根本是他——林相府三公子,林景明的产业。或者说,是他看守的产业。
      赵青站起身,目光环顾整个院子。
      火光移向另一边,几根烧塌的梁木下,压着另外十具尸体——
      这些尸体烧得更狠,焦黑碳化,烧得几乎只剩骨架,有些部位甚至骨裂成碎块。
      不过仔细看,能看见手腕脚踝处有绳索烧焦后留下的黑色深痕——
      那是被捆死了扔在这儿,活活烧死的。
      仵作蹲在旁边,用铁镊子拨弄着其中一具的手骨,声音发紧:
      “大人,看这姿势……是跪着被捆的,十个人捆成一串。火是从他们脚底下烧起来的。”
      赵青走过去,低头看那些焦骨。
      骨骼粗细不一,有的粗壮,有的瘦小。但无一例外,死前都保持着跪姿,被捆得动弹不得。
      “这边,应该是赌坊的人。”
      师爷凑过来,在旁边低声说,“掌柜、账房、管事、护卫……一共十个。大人,这不对劲,太干净了。
      ——杀人干净,放火干净,连处理自己人……”
      他话没说完,赵青已经抬脚走向院子中央。
      那里有个炸开的黑洞。
      石磨盘被掀翻在旁,裂成三块。地面石板碎裂翻卷,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洞口还在冒带着焦油味的白烟,气味刺鼻,带着带着浓烈的火油焦臭味。
      “密室。”
      赵青盯着那个洞,像盯着一张择人而噬的嘴。“被炸开,又被烧过。”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洞口边缘。
      焦黑,温热。捻了捻指腹,沾上一抹油腻——特制的猛火油,烧起来烟大火猛,专用于彻底销毁。
      “里面空的?”他问。“空的。”师爷喉咙发紧。“我们的人下去看了,箱子、架子全没了,墙上有大片泼油痕迹……是故意烧干净的。
      ——表面看,是再典型不过的流寇见财起意,然后纵火灭迹。”
      赵青没说话,缓缓站直,环顾四周。
      他盯着那个黑洞,又回头看看那两拨尸体——
      一拨被捆着活活烧死,一拨被杀死后,也焚杀,但手法天差地别。
      现场还有被一刀毙命的护卫和公子,和一个被炸开烧空的密室。
      这哪是什么流寇劫财?
      这他妈是清场。
      是有人摸清了这里所有的底细,然后像大夫做割治之术一样——切掉瘤子,烧掉病灶,再把现场伪装成一场……“意外”。
      赵青慢慢站起身。
      他四十七了,在京城当了七年京兆尹,见过走水,见过凶案,没见过这么干净现场——
      干净得像有人拿着抹布,把不该留的东西全擦掉了,只留下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事实”。
      赵青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什么样的赌坊,需要相府公子亲自坐镇?需要十名“灰影”精锐护卫?
      这可不像消遣,像看守重地,像镇守。
      “大人,”主簿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本烧焦了边角的账册。
      “在废墟里找到的,像是赌坊的流水账。最后一页……记着昨晚的数额。”
      赵青接过。账页焦黄,字迹被烟熏得模糊,但最后一页那个数字还能辨认——
      他看着那个数字,瞳孔骤缩。
      “四十一万……七千两?”
      主簿点头,声音发颤:“净利……估摸着,不下十八万两。”
      赵青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一夜,一间赌坊,流水四十一万两。
      这已经不是赌坊了。
      这是洗钱的池子,是吞金的兽。
      而池子的主人,是当朝宰相林文渊的儿子。
      ——不。
      赵青脑子里忽然窜起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
      如果这只是三公子的私产,一个纨绔子弟——
      凭什么在京畿重地开起这么大的赌坊?
      凭什么一夜吞下四十万两银子还没人敢查?凭什么能养得起那些一看就是精锐的护卫?
      这不是纨绔子弟的玩闹。
      这是权力的生意。
      大生意。
      能做这种生意的,能驯养这头兽的,不是林景明这个公子哥——他没这个资本和胆魄。
      如果只是三公子的私产,林相或许不知。
      但如此规模的兽,在京畿活了这么多年,吞下这么多金银……
      作为文官之首、耳目遍布朝野、掌控无数眼线的父亲,林文渊真的会一无所知吗?
      赵青背脊忽然窜起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如果赌坊背后是林相……如果林相知情……如果这根本就是相府灰色脉络的一环……
      那么,昨夜这场大火,这场杀戮,林景明的死就绝非“流寇劫财”那么简单——
      这是对宰相权力根基的一次精准爆破!
      有人把相府这棵大树的根,挖出来,砍断了,还放了一把火。
      赵青抬头,望向相府方向。
      此案,已不能当作普通命案来查了。他脚下踩着的,是京城最危险的火山口。——是比岩浆更烫、更毒的权力暗流和滔天秘密。
      赵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焦臭和甜腥味灌满肺叶,恶心得他想吐。
      再睁开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封锁现场。”
      他声音冷硬,“所有尸体运回殓房,仔细勘验。所有参与救火的兵丁、衙役、街坊——全部问话,一个不漏。
      ——我要知道,昨夜子时前后,这附近出现过什么生面孔,什么异常动静。”
      “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立刻派人去查金钩坊的东家、掌柜、所有伙计的背景。明面上是谁,暗地里……又是谁。
      ——但不要用衙门的名义,找生面孔,花钱,去黑市买消息。”
      主簿愣住:“大人,这……万一打草惊蛇……”
      “去查。”
      赵青打断他,眼神里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要悄悄的。别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他话戛然而止——
      远处街口传来马蹄声,急促,沉重。
      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停在警戒线外,马背上下来一人——
      深灰色锦缎长袍,面容精干,眼神里透着常年处理隐秘事务的沉静与锐利。
      正是林相府大管家,林福。
      他径直穿过值守兵丁,无人敢拦——
      走到赵青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赵大人。”
      赵青心头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他抬手示意身边人退开些,独自面对这位相府来的“信使”。
      “林管家。”
      赵青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相爷……节哀。”
      “多谢大人关怀。”
      管家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青身后那片废墟,尤其是院心那个黑洞,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相爷悲痛过度,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特意让小的来给大人带句话。”
      赵青下颌线绷紧,等着。
      “相爷说,”林福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像在斟酌分量。
      “金钩坊这场火,烧得太突然,太惨烈。三公子年少气盛,偶尔去那等地方消遣,竟遭此横祸……实是家门不幸。”
      “消遣”,两个字,轻飘飘地,就给林景明出现在这里的性质定了调。
      “相爷不欲此事张扬,徒惹非议,更不愿因小儿私事,惊扰圣听,搅动京城安宁。”
      林福继续道,目光与赵青对上。
      “所以,想请赵大人……体恤老臣丧子之痛,尽快查明真相,缉拿凶犯,结案公示,以安民心。”
      赵青喉咙发干:“本官……自当尽力。”
      “相爷还说,”林福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大人办案辛苦,相爷都记在心里。
      ——刑部王尚书那边,相爷已打过招呼,此案……宜速决,对大家都好。”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捅进了赵青心里那把早已锈死的锁。
      赵青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羞耻和无力感从脚底窜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盯着林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能透过这张脸——
      看到相府书房里,那位权倾朝野的老者,正用同样平静、却足以压垮他的目光,隔着半座京城,看着他。
      “下官……明白。”
      赵青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福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桩寻常差事,又道:“三公子的遗体,稍后府上会派人来接。现场若还有我林家之物,也劳烦大人一并交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其他……灰烬里翻出来的零碎,就不必留档了。相爷说,看了伤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走向那匹黑马,翻身上鞍,很快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赵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大人,现在……”师爷声音发虚,眼神里满是惶恐。
      赵青盯着管家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那排盖着草席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漆黑的、冒着余烟的窟窿上。
      晨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扑在他脸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黑的。
      “写卷宗。”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金钩赌坊,昨夜遭流寇袭击。匪徒纵火劫财,掌柜、伙计、及偶然在场的林相府三公子等人不幸罹难。现场发现猛火油残留,疑为匪徒自边军流窜而来……”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把后面的话碾出来:
      “即刻发海捕文书,悬赏缉拿。画影图形……就按老规矩,找几个有案底的江洋大盗顶上。”
      师尉瞪大眼睛:“可那些伤口,那密室,还有赌坊这流水……明眼人都知道不对啊!”
      “让你写就写!”
      赵青猛地低吼,眼中血丝暴突,额角青筋跳动,“听不懂人话吗?!流寇!纵火!劫财!意外——!!”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喊完,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师爷惨白的脸,一字一顿:“此案,三天内结。卷宗送刑部归档。谁敢多嘴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的嘶吼更令人胆寒,“我让他全家去北境挖矿,挖到死。”
      师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赵青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具盖着草席的焦尸。
      “三公子……”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死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您这死法,可真够‘意外’的。您父亲……这一钩,吞得可真是……一点声儿都出不来啊。”
      他放下草席,起身。
      “收拾现场。尸体……仔细裹好,送回林相府。”
      他顿了顿,“就说,京兆尹已尽力勘查,但匪徒凶悍,火势太猛,许多证据焚毁……请相爷节哀,保重身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小院。靴子踩过湿灰,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灰掩埋。
      就像这个案子,也会很快被新的消息、新的风波掩盖过去。
      而赵青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下令“封卷”的瞬间,另一份关乎他前程与性命的“旧账”,已静静地摆在了他京兆府衙门的桌案正中,等待着他翻阅。
      那将是另一股力量,刺破这“权印封喉”僵局的……第一根淬毒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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