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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余烬谜案 ...

  •   寅时末,天还没亮透。
      林相府里已经乱了。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书房时,书房里没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灰蒙蒙的晨光,将屋中每件紫檀家具的轮廓都描成一片片沉默的剪影。
      林文渊坐在太师椅里,背对着门。
      他穿着常服,深紫色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背上几道青筋在惨淡的光里微微突起,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像一尊石刻的像。
      “相爷……相爷!”
      管家扑通跪倒,声音都变了调,“金钩赌坊……昨夜走水了!三公子、三公子他……”
      “死了?”
      林文渊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管家浑身一颤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赌坊呢?”他又问。
      “烧……烧塌了大半……”管家从牙缝里挤出字。
      “金钩坊主楼焚毁,后院独立小院……密室入口被炸开,里头……空了。三公子及十名灰影……皆殁于小院中。”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吞咽着某种滚烫又腥苦的东西。
      “京兆尹赵青已到场,五城兵马司的人封了街,正在勘查。”
      林文渊终于转过身。
      晨光恰好在这时爬高了一寸,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
      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瞬间掠过的、近乎野兽般的锐光。
      “景明昨晚出门前,说什么了?”
      管家伏在地上,抖得厉害:“三公子说……金钩坊流水破了纪录,净利估摸有十八万两,他去看看,很快就回……”
      “带了多少人?”
      “十名灰影护卫,全是好手。”
      “嗯。”林文渊点点头,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敲,“好手。”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管家脊背窜起一股寒意,“相爷……”
      “知道了。”
      林文渊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 “厚葬。按嫡子的规格办,但不必张扬。吊唁的人,一律挡回去。”
      “是、是……”
      “还有,”林文渊抬眼,目光落在管家因为恐惧而微微弓起的背上。
      “金钩坊所有的账册、契约、往来信件,但凡写在纸上、能烧出灰的,一张不留,全烧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坊里原来的掌柜、伙计、护卫,但凡在名册上记过一笔的——
      所有的人,一个不留。”
      管家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 “可京兆尹那边已经过去了,应该发现了尸体,还有现场被烟呛昏、可能还喘着气的人……”
      “那就再多几具。”
      林文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北边庄子不是缺人手吗?都送过去‘养老’,路上颠簸,得急病死了,也是常事。”
      他抬眼,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走得干净点,永远别回来了。”
      “是!”
      管家头皮发麻,干涩应答。
      林文渊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杯,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釉,说道:
      “另外,所有与景明直接接触过、听过他一句半句要紧话的人——
      车夫、长随、他在外头养的那几房外室的丫鬟、甚至他常去那几家酒楼认得他脸的小二——全部清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 “要干净,像……意外。”
      管家喉结滚动,喉间发出“咕”的一声轻响:“……是。”
      林文渊慢慢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稳,甚至称得上优雅,站在窗前,背对着管家。
      晨光一点点爬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照出眼底那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阴翳。
      “传话给我们在京兆府、刑部、大理寺的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像在口述一道政令:“此案,‘流寇劫财纵火,误杀相府公子’。尽快结案,勿要惊扰京城。”
      管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相爷,赵青那边……怕是会想深查。”
      “他会查的。”
      林文渊淡淡道,“但他更会……知道该查到哪一步为止。”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管家脸上,“你立刻安排人去见他。告诉他,老夫痛失爱子,心神俱碎,不欲此事张扬,徒惹非议。
      但——若他执意要往深处挖,挖出什么不该挖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就不止是丢官了。”
      管家懂了。
      这是施压,也是交易。
      用“尽快结案”的政绩,换他别问太多。
      “相爷,”管家声音发涩,像生了锈,“那三公子他……就这么……”
      “就这么算了?”林文渊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碎再挤出来,
      “赌坊被毁,儿子惨死,钱被抢光……
      老夫还得亲手帮凶手盖盖子,还得对着所有人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老父模样,说‘这是意外’。”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白发,衬得他脸色愈发晦暗。“景明这孩子……太贪,也太急。”
      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却依旧灰蒙蒙的天。
      “我告诉过他,金钩坊是池子,不是聚宝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隐约能听见街上传来的嘈杂——救火兵丁的吆喝、围观百姓的议论、马蹄踏过青石路的声响。
      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木板。
      “还有,”林文渊倏地转身,目光如刀,落在管家脸上。
      “去查,昨夜同一时辰,京城还有哪些地方,有大额的、异常的资金流动、不该出现的人员调动、不该被传递的情报异动。”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要知道,是谁……在同时动。”
      管家瞳孔一缩:“相爷怀疑……”
      “不是怀疑。”
      林文渊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是确定。金钩坊烧得太巧,死得太巧,劫得太巧。这不是流寇,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狩猎的人,要么是冲着我林家来的仇敌,”
      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要么是……冲着金钩坊底下那些东西来的。”
      管家呼吸一窒。
      那些东西——
      戎狄的密约,兵部的暗账,私盐的流水,还有……那枚象征与左贤王结盟的,森白狼牙骨戒。
      如果那些东西落到外人手里……或者已经落入了……
      后果不堪设想!
      “去查。”
      林文渊拿起笔,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墨痕,“动用所有暗线,所有眼睛,我要知道昨晚金钩坊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开门,到烧成白地,每一个进去的人,每一个出来的人,每一道不该出现的刀口,每一滴不该流的血。”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翻滚着某种近乎暴戾的寒意。
      “我要知道是谁伸的手。”
      管家脊背发冷,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
      “还有,立刻让人进宫告病。就说老夫……因悲痛过度,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
      “相爷?您这是要……”管家不解。
      此时告病,岂非示弱?
      “烈火烹油时,退一步,才能看清是谁在底下添柴。”林文渊抬抬手,姿态疲惫, “去吧。”
      管家连滚带爬地退下。
      书房门重新关上。
      林文渊独自坐在昏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像自嘲,又像某种冰冷的决断。
      “景明啊,景明……”
      他喃喃自语,“为父教了你十年,怎么藏,怎么忍,怎么在暗处织网,怎么让猎物自己撞上来。”
      “你怎么就学不会……”他顿了顿,那丝疲惫瞬间蒸发,只剩冰渣,
      “怎么在网破的时候,第一个抽身呢?”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枚青玉镇纸。
      “不过没关系。”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碎再挤出来。
      “谁咬了我的网,谁动了我的棋子……”
      他缓缓松开手,镇纸“啪”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我会让他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意外’。”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
      远处,钟声响起——
      沉郁、厚重、穿透层层屋宇,那是准备早朝的钟声。
      百官该整理衣冠,鱼贯而入,在丹陛之下高呼万岁了。
      但他今天不会去了。
      他得“病”,得“静养”,得把这口——
      混杂着丧子之痛、失财之怒、秘密可能曝光的恐惧、以及滔天羞辱的血淋淋的闷亏……生生咽下去。
      打落牙齿和血吞。
      还得笑着对所有人说:这牙,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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