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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第 350 章 废储之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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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的钟声还在宫墙间回荡,御书房西暖阁的炭火便已烧得通红——
却驱不散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紧凝。
皇帝屏退了所有内侍,殿内只留一炉龙井、两把对置的紫檀椅。
萧夜衡被内侍引着踏入时,入耳的唯有炭火燃响,还有窗外宫人洒扫的细碎声响,轻得像不敢惊扰这殿内的暗流。
“坐。”
皇帝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里褪去了朝堂上碾压众生的龙威,竟有几分兄弟闲聊的随意——
像一头猛虎收起了利爪,换上了家猫的温驯面孔。
“今日朝会站了许久,你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不必拘礼。”
萧夜衡躬身谢恩,缓缓落座,衣摆扫过地面,轻得无声,像踩入陌生领地时般试探。
案上龙井泛起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缭绕一圈,便悄然消散,恰如这兄弟间看似温和的谈笑——
实则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人心与皇权的万丈深渊,隔着君臣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却深逾千丈的鸿沟。
“老七。”
皇帝声音比朝堂上温和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那动作不像在品茶,倒像在把玩一件尚未看清底细的兵器,
“这些日子朕一直想找你说说话,却总被朝务缠得脚不沾地。
你身子又刚有起色,朕也不忍扰你静养。今日散朝得早,正好——咱们兄弟俩说说话。”
“劳皇兄挂怀。”
萧夜衡微微抬眸,唇角缀着一抹浅淡得近乎虚幻的笑意,声音因久病未愈而带着几分沙哑,
“皇兄日理万机,系天下苍生于心,尚有闲暇惦记臣弟这副残躯,是臣弟的福分。
臣弟自小体弱,一到换季便旧疾复发,白日里多半昏沉,连早朝都误了数次,还望皇兄恕罪。”
“你那身子骨,朕还不清楚?能来早朝,已是勉强。”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里似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刻意的温和,像在安抚一只受过伤的、暂时无害的幼兽,
“若缺什么药,你只管去太医院取,不必递折子报备。少些繁琐流程,也省得你劳心。”
“谢皇兄隆恩。臣弟近来已好了许多。 ”
萧夜衡垂眸垂肩,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冰凉的边缘,姿态温驯得像一尊无锋无刃的玉雕——
美则美矣,却看不出任何威胁。
唯有垂着的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锐利如针尖的精光——仿佛将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棋局,都藏在了这副病弱不堪的皮囊之下,藏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萧夜衡这副模样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说不清是放下心防的释然,还是未能探到锋芒的失望。
那情绪转瞬便被温煦的笑意彻底掩去,继续道:
“今日早朝,你也看见了。……废储之声一日高过一日,那几个御史,只差撞柱死谏了。 ”
萧夜衡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茶盏,仿佛那茶水里藏着什么天机。
过了须臾,他才缓缓抬眼,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感慨:
“臣弟久病避世,素来不掺和朝堂纷争。不过今日听得满殿喧哗,倒确实……有些感怀。”
“感怀?”
皇帝搁下茶盏,茶盏与龙案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惊堂木一样的轻响。
他的指尖在龙案边缘轻轻叩着,节奏匀净,不急不缓,像某种审讯前的倒计时,
“那帮人吵得朕头疼欲裂。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满口家国天下,实则各怀鬼胎。
——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为国本担忧的?有几个不是在借这阵东风,烧自己的热灶?”
话落,他抬眼看向萧夜衡,目光骤然沉了几分,像乌云遮月,暗流涌动,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
“老七,朕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太子该不该废?”
问题就这样直白地、赤裸地、毫无缓冲地被抛出来了。
像一个沉重的铁球,被人从高台上推下,朝着萧夜衡的面门砸来。
“皇兄英明神武。朝堂上谁是真心为国,谁是借题发挥,皇兄心中自有明镜,臣弟怎敢妄加置喙?”
萧夜衡被这直白的问题砸中,却没有慌乱。
他先低低咳了两声,仿佛要将肺腑里的浊气、将殿内的压迫、将皇帝的龙威,尽数咳出去,才缓缓开口,
“……只是皇兄既然问了,臣弟便斗胆说几句不该说的。若有不妥,还望皇兄恕罪。”
“无妨。”
皇帝的目光从炭火上移开,牢牢锁在萧夜衡脸上,像钉住一只试图振翅的蝴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说来听听。”
“这几个月的局势,臣弟虽卧病在床,却也看在眼里。”萧夜衡抬眼,迎上了帝王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避,不卑,不亢,那目光虚弱的底色下,是让皇帝都微微一怔的坦荡:
“林相案刚尘埃落定,朝堂根基尚未稳固,人心浮动;户部清查逆产,清点造册尚需时日,国库未丰;
边境之上,左贤王虽暂时退去,却虎视眈眈,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这些隐患,皇兄比臣弟看得更透彻,也比臣弟更清楚其中的利害。”
皇帝微微颔首,发出一声轻“嗯”,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凝滞如实质,似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皇兄问的是废储。”
萧夜衡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在这暖阁之中,带出了一种穿透人心的、清冽如泉的力量:
“这绝非小事,绝非一纸诏书便能了断。它不是换一名官员、斩一名罪臣那般简单——它动摇的是国本,是天下臣民对储君的信任,是朝堂内外对朝廷安定的期许……”
他顿了顿,那停顿恰到好处,像鼓点落下前的最后一次呼吸,又像一枚枚冰冷的棋子,被精准地落在棋盘的要害上:
“眼下这般局势,若贸然废储,便是自乱阵脚。国本一动,朝局必乱。边境若趁虚而入,我朝恐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到那时,再想挽回,便难如登天了。 ”
“继续说。”
皇帝依旧平淡,只是他指尖叩击龙案的节奏,悄然慢了几分,眼底的神色,也愈发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