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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大婚当日, ...

  •   大婚当日。
      天还没亮,京城的长街两旁已经挤满了人。
      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挤不进往常的位置,索性就地摆开。茶楼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三天前就被抢购一空,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原因无他,今日京城最有名的两个“病鸳鸯”大婚,大伙都想看婚礼会出什么幺蛾子?
      “让让!让让!”
      小贩们挎着篮子穿梭叫卖:“瓜子花生!新炒的!赌票下注!最后时辰啦!”
      是的,赌票。
      京城最大的三家赌坊联手开盘——
      赌这对全城闻名的“病鸳鸯”,今天谁先咳晕在婚礼上!盘口才开三天,押注的银子堆成了山。
      “我押闲王!你看他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
      “我押沈二小姐!她那咳血的劲儿,怕是不用等洞房花烛夜,半路上就得晕!”
      “要我说,俩人拜堂的时候一块儿晕倒,那才叫绝!我押‘鸳鸯双绝’,五钱银子!”
      “五钱你也好意思开口?”有人哄笑。
      哄笑声中,有人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没?昨儿夜里,闲王府和沈府都请了太医,两边的药炉子烧了一整夜,药渣子倒出来堆成了小山……”
      “得!”旁边人一拍大腿,“这是要硬撑着把婚礼走完啊!我改注!押‘双双晕倒在喜堂’,二两!”
      长街尽头,晨光刚刚爬上闲王府的飞檐。
      闲王府。
      萧夜衡站在等身铜镜前,任由两名侍从为他系上大红喜服的最后一根衣带。
      喜服是内务府特制的亲王婚服,正红贡缎上用金线绣着五爪行龙,领口袖口滚着玄狐毛边,华贵庄重。
      可穿在他过分单薄的身形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主子,参汤。”萧一端着青玉碗上前。萧夜衡接过,垂眸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唇色淡青,眼下一片倦怠的阴影。
      他仰头饮尽参汤,喉结滚动,将碗递还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发颤:“外头如何了?”
      “府门外已聚了上千百姓,长街两侧水泄不通。”
      萧一低声禀报,“仪仗已备齐,按亲王大婚规制,八人抬鎏金喜轿,全副卤簿。只是……”
      他顿了顿,“主子真要骑马去沈府亲迎?这一路颠簸,您的身子……”
      “亲迎之礼,岂能废?扶本王出去。”萧夜衡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沙哑,
      “该准备……接新娘了。”
      王府正门外,那匹披红挂彩的西域白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萧夜衡一出府门,围观的百姓便齐齐抽了口气——
      晨光下,这位以美貌病弱闻名的闲王殿下,今日看起来更是脆弱得惊人。大红喜袍衬得他脸色白如新雪,唇无血色,被两名侍卫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身形。
      王府管家第三次上前,苦着脸劝说:“王爷,按例您可乘车驾前往,不必骑马……”
      话未说完,萧夜衡掩唇剧咳起来。
      “咳咳……咳……”
      萧夜衡却摆摆手,气若游丝:“无妨……今日是本王大喜之日,再难……也要骑马亲迎。”
      他走向那匹披红挂彩的白马,动作慢得让围观百姓都替他着急。
      就在即将踩镫上马时——
      “哐当!”
      他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侍卫眼疾手快扶住。可那白马受了惊,前蹄扬起,嘶鸣一声!
      “王爷小心!”
      场面顿时大乱。
      萧夜衡被侍卫护着后退三步,却仍“倔强”地伸手去抓缰绳。马儿又是一惊,这次直接带着鞍辔在原地转起圈来,马尾巴“啪”地扫过旁边端着喜盘的侍女——
      “啊呀!”一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天女散花般飞向半空,噼里啪啦砸了围观百姓满头满脸。
      “哈哈哈哈!”人群爆发出第一波哄笑。
      萧夜衡“勉力”稳住身形,苍白脸上泛起羞惭的薄红,对管家低声道:“换……换轿吧。”
      “是是是!”管家擦着汗,忙不迭让人抬来八人喜轿。
      可上轿时,萧夜衡又出状况——
      他“虚弱”到连轿帘都掀不动,手指在帘边滑了三次,最后是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像抬什么易碎瓷器般,将他“搬”进了轿中。
      轿帘落下的瞬间,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轿身都在微微震颤。
      “起轿——!”
      礼官高声唱喏。唢呐锣鼓骤然响起,仪仗队缓缓启程。
      长街两侧早已水泄不通。
      茶楼二层,庄家敲着桌子高喊:“最新赔率!闲王能否顺利抵达沈府——能,一赔二;中途折返,一赔五;晕倒途中,一赔十!”
      “我押中途折返十两!”
      “我押晕倒途中!”
      喧哗声中,喜轿微微晃动。轿内,萧夜衡闭目靠坐,方才所有的“虚弱”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同一时刻,沈府西厢房
      沈墨月坐在黄花梨妆台前,铜镜里也映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这不是妆,是她连着三夜只睡了一个时辰,又刻意减了药量的真实状态。
      青黛拿着细粉刷,一层层地遮盖她眼底那圈青黑。刷到第三层时,她的手开始发颤:
      “小姐……您真不用点口脂吗?这脸色……太吓人了。”
      “要的就是吓人。”
      沈墨月声音平静,抬手制止了她,“越吓人,越真实。”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这不是演的,是这具身体真实的虚弱。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上刻意减了药量,让原本就虚弱的体质雪上加霜。
      也好。戏要七分真,三分演,才能骗过所有人。
      让他看看——他这位“病弱”的王妃,到底有多“弱”。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氏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喜庆:“墨月啊,吉时快到了,该梳头了!”
      王嬷嬷端着梳子进来,嘴里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梳齿划过长发,沈墨月闭上眼。
      “小姐,”
      青黛待王嬷嬷退下后,从门外闪入,压低声音,“王爷的仪仗已经到长街口了。但刚才……”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说上马时出了意外,现在改乘轿了。路上还停了三回,说是王爷咳得厉害,需要服药。”
      沈墨月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倒是会演。
      她接过青黛递来的凤冠——这顶按照王妃规制打造的九凤衔珠冠,足有七斤重。
      她故意让人在内衬垫了特制的软垫,戴上去时会微微歪斜,营造出头重脚轻、摇摇欲坠的视觉效果。
      “还有,”青黛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三家赌坊联手开了盘口——赌您和王爷谁会在仪式中先晕倒。”
      沈墨月指尖轻抚过凤冠上冰凉的珠珞:“赔率呢?”
      “同时晕,一赔五。”
      青黛顿了顿,“庄家放话说,若真能‘病鸳双绝、同步昏厥’,他认输,通赔。”
      “倒是会做生意。”沈墨月抬手,指尖轻抚过鬓边垂下的珠珞。
      “东西都备好了?”
      青黛捧上一个锦囊,内里分格装着数粒药丸:
      莹白的“咳喘丹”,服下能引发短暂急促的咳喘;朱红的“逆血散”,可让唇角渗出逼真血渍;还有薄荷脑与冰片调制的“清神丸”,用于在极度疲惫时强行提神。——每一颗,都是她为今日这场大戏精心准备的道具。
      “走吧。”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锐利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温顺又脆弱的朦胧水光。
      “该去演这场……天下皆知的戏了。”
      沈府门外。
      长街两侧早已人山人海。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挤在窗后,商贩索性摆了摊子,边卖瓜子茶水边高声议论。
      “来了来了!闲王的仪仗!”
      萧夜衡的喜轿终于抵达沈府正门。
      轿帘掀开,两名侍卫先下轿,然后转身,一左一右伸手入轿——
      竟是像抬什么珍贵易碎的贡品般,将一身大红喜袍的萧夜衡从轿中“搀”了出来!
      “我的天爷……”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连路都走不了了?!”
      “这哪是成亲,这是送医吧!”
      萧夜衡脚刚沾地,身形便是一晃,侍卫死死扶住。他掩唇,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咳……咳……”
      “王爷!”侍卫低声急道,“您……”
      “无妨……”萧夜衡摆手,声音气若游丝,“本王……撑得住。”
      已在门口候着的沈清远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李氏更是差点晕过去。
      ——这哪是结亲,这分明是结仇!
      若闲王今日真有个三长两短,沈家满门都要跟着陪葬!
      萧夜衡抬眸,看向沈府门楣,苍白的唇上强撑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勉强行礼:“岳父……岳母……”
      “王爷快请起!”沈清远慌忙上前虚扶,声音发颤,“您这身子……”
      “今日是本王大喜之日……”
      萧夜衡喘着气,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再难……也要亲自来迎。”
      话音未落,府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只见沈墨月被青黛和两名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走了出来。
      她凤冠霞帔,珠珞垂肩,可那凤冠……明显歪向一侧,珠串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乱响。
      她被青黛和两名嬷嬷一左一右架着,一步一喘,三步一晃,走到门槛时,绣鞋尖“不慎”绊在石阶边缘——
      “小姐小心!”嬷嬷惊呼。
      沈墨月整个人向前扑去!青黛死命拉住她的胳膊,可这一拉,凤冠上垂下的珠珞却勾住了门环!
      “嗤啦”一声,半边珠串应声而断!
      数十颗圆润的珍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围观人群瞪大了眼睛。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冷风卷过府门。
      沈墨月身子一颤,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呕……”
      “小姐!”青黛的哭喊声瞬间撕裂空气,“血……咳血了!”
      她咳得弯下腰,浑身颤抖,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可指缝间还是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场面一阵骚动。
      喜娘到底是见过风浪的,强作镇定高声道:“新娘子出门见红,是大吉!大吉啊!!”
      “哎哟,这路都走不稳,还能拜堂吗?”有妇人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这叫弱柳扶风!”旁边人打趣。
      沈清远眼前一黑,李氏腿一软,被丫鬟死死扶住。
      萧夜衡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强撑着上前两步伸手想扶,手却在半空顿住——
      像是怕过了病气,又像是无力。
      最后,他只是苍白着脸,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帕子,颤抖着递过去:“你……你怎么样?”
      四目相对——
      一个眼含关切,一个眸带羞怯。
      但是——盖头边缘的缝隙里,沈墨月看见他琥珀色的眸子一闪而过的探究。
      萧夜衡看见她蒙着水光的眼睛转瞬即逝的清明。
      电光石火,刹那交锋,然后,两人同时垂下眼帘。
      “王爷……”沈墨月接过帕子,声音哽咽,“臣女……失仪了……”
      “别说话。”萧夜衡的声音温和得令人心碎,“省着力气……”
      他转身,对沈清远和李氏说了几句吉祥话,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仿佛随时会倒下。
      接着是出阁礼。
      沈墨月向父母跪拜告别——
      这一跪,她演足了戏码。膝盖刚沾地,整个人就剧烈颤抖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从盖头下传出,咳得肩背弓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
      沈清远脸都绿了,李氏更是直接偏过头不忍看。
      好不容易礼毕,嬷嬷搀扶沈墨月起身。沈家嫡子沈柏走过来,蹲下身准备背妹妹上轿。
      可就在他蹲下的刹那——
      “且慢。”
      萧夜衡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动作顿住,看向他。
      只见这位“虚弱”的王爷,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碧色药丸,缓步上前,递出过去:
      “此乃太医院特制的‘定喘丸’,沈二小姐咳得厉害,不妨……先服一粒?”
      沈墨月盖头下的眉头微挑。她“颤巍巍”伸手接过药丸,却在指尖触碰的刹那,她手一抖——
      不小心将药丸掉落在地!
      药丸滚了两圈,停在两人脚边。
      场面一时尴尬。
      沈墨月“慌忙”俯身去捡,可蹲得太急,眼前一黑——“小姐!”
      惊呼声中,她整个人向前栽倒!
      而几乎同时,萧夜衡本能地伸手去扶!
      于是,在万众瞩目下,两人以一个极其诡异狼狈的姿势摔作一团:
      沈墨月半跪在地,一手撑地,一手还保持着去捡药丸的姿势;萧夜衡则半跪在她身前,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按在了她掉落在地的凤冠上。
      “咔嚓。”
      凤冠上另一侧的珠串,应声而断。
      又一批珍珠噼里啪啦滚落,和之前的混在一处,铺了满地晶莹。
      “噗……哈哈哈!”不知哪个角落先憋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点燃了火药线,整条街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笑出了眼泪,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捡珍珠,场面彻底失控。
      “我的老天爷,这还没出门呢,凤冠就拆了两回!”
      “药丸没捡到,人先摔了!”
      “这俩病秧子凑一块,简直是老天爷派来搞笑的!”
      萧夜衡“慌忙”松手,苍白的脸上泛起羞惭的薄红:“本王……失礼了。”
      沈墨月在嬷嬷搀扶下起身,盖头下传来细弱的声音:“是妾身……不慎。”
      两人各自整理衣衫——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一个凤冠歪斜、珠珞散乱、嫁衣沾尘,一个喜袍褶皱、发冠微斜、袖口还蹭了血迹。
      最终,在一地珍珠和满街哄笑声中,沈墨月被七手八脚“塞”进了喜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那里站着脸色铁青的父亲,和眼神复杂的母亲。
      她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从今天起,沈墨月这个名字,将和沈府彻底割裂。
      轿帘彻底落下。萧夜衡垂眸,看向青石板缝里那粒被所有人遗忘的碧色药丸。他弯腰,拾起,指尖轻捻,药丸外壳完好。
      他抬眸,看向微微晃动的轿帘,琥珀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位沈二小姐……果然有意思。
      轿外,喜娘魂飞魄散的声音传来:“起、起轿——!”
      八人抬的喜轿稳稳升起。
      长长的仪仗队调转方向,在满京城看笑话的目光中,向着闲王府缓缓行去。
      唢呐震天,锣鼓喧腾,可这喜庆的声响,却愈发衬得诡异。
      十里红妆?
      不,是十里笑话。
      注定要载入京城笑史。
      队伍继续前行,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时,路旁酒楼二层忽然传来孩童清脆的唱谣:
      “病王爷,弱新娘,珍珠撒了一街坊!
      一个咳,一个喘,拜堂像要上刑场!
      你说荒唐不荒唐?天生一对躺病床!
      东街下注西街猜,赌看谁先见阎王——”
      最后一句还没唱完,就被大人捂住了嘴。
      可满街百姓已经笑疯了。笑声、起哄声、孩童的模仿声,混着震天的唢呐锣鼓,将这场荒诞的迎亲推向了高潮。
      萧夜衡在马背上“羞惭”地低下头,肩背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咳,还是在忍笑。
      轿内,沈墨月听着外头的哄笑,抬手轻轻拭去唇角特制的“血渍”,眼底一片清明。
      两人隔着一道轿帘,在满城笑浪中,各怀心思,向着那座红绸漫天的王府,缓缓行去。
      戏,才演了一半。
      真正的“名场面”,还在王府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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