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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犹豫的回声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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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娴娴已经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早就暗了。
她按亮,那个对话窗口还在最上面——“逆流”最后那条消息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静静地躺在那里。
要试试吗?
她关掉手机,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灰。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时打了个寒颤。
早餐桌上异常安静。
父亲在看手机新闻,母亲把煎蛋推到她面前,动作有些重,盘子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声音。
“今天模考成绩出来了吧?”父亲突然开口,可他的眼睛还盯着手机,仿佛漠不关心一般。
娴娴刚放进嘴中的煎蛋卡在喉咙里。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眼神娴娴太熟悉了——期待、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她不够好,恐惧她在别人面前丢脸。
“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母亲说,“上次你老师说步骤没写全扣了分,这次注意点。”
“知道了。”
她快速吃完剩下的早餐,起身收拾书包。
背上书包时觉得肩带特别勒,勒得她喘不过气。
学校的一天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上午第二节语文课,卷子发下来了。
娴娴看着右上角的分数——142。年级排名还没贴出来,但她能算出来,大概又是第二或者第三。
同桌凑过来看:“哇,你又这么高!”
娴娴笑了笑,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
那笑容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她自己都感觉不到肌肉的牵动,也察觉不到自己内心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午休时她躲进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
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社交平台。
消息还停在那里。
她点开“逆流”的主页。
那人的动态很少,只有几条分享的音乐和电影,没有照片,没有个人信息。
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分享了一部老电影的台词截图: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活,就像光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你还没来得及调整角度,整个房间已经被照亮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输入,删除,再输入。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怎么敲?”
发送完她就关掉了手机,就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
她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整个下午的课她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三个字,想象对方看到时的反应——会笑她幼稚吗?会觉得她太认真吗?
也许根本不会回复。
也许昨晚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毕竟对她来说,自己本身就是个玩笑。
又有谁在乎她呢……
放学铃响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的心脏跟着猛跳。
逆流回复了。
“先从声音开始。你听到墙对面有什么声音吗?”
她站在教学楼走廊里,周围是涌向食堂的学生,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包围着她。
她悄悄拿出手机,四处张歪着,见没人,低头打字:
“很多声音。但都听不清。”
发送。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那就挑一个最清晰的告诉我。”
最清晰的。
娴娴靠在走廊窗边,看向远处操场。
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几个高三体育生还在加练,跑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疲惫。
她打字:“脚步声。一个人绕着圈跑,一直跑,停不下来。”
发送。
这一次,回复没有立刻来。
她等了三分钟,五分钟。人群渐渐散去,走廊空了下来。
她开始后悔——这太奇怪了,太矫情了,对方肯定觉得她是个怪人。
手机震动。
“脚步声需要节奏才能坚持。你试过给它配音乐吗?”
她愣了愣。
逆流又发来一条:“比如,在你说的那首音乐里,鼓点每一下都踩在心跳的缝隙里。跑步的人如果听着那个,可能会跑出一种仪式感。”
娴娴的手指有些发抖。她打字:“什么仪式感?”
“向某种东西告别的仪式。”
走廊尽头传来老师的脚步声,娴娴迅速收起手机,拎起书包往楼下走。
但那些字句已经在脑海里扎根生长。
向某种东西告别的仪式。
一晃眼来到晚自习。
三个半小时,她做了两套理综卷子,正确率很高,但像在梦游。
笔尖划过纸张时,她听见的却是那首音乐的鼓点,一下,一下,撞在什么厚重的东西上。
九点五十分,母亲准时出现在教室后门。
娴娴收拾书包时,看见几个同学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习惯,也有隐秘的优越感:看,她连自己回家都不行。
车上没人说话。
电台放着轻音乐,母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敲的节奏莫名让娴娴心烦。
到家,洗漱,回到房间。
门关上时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九点半发的。
逆流:“敲墙的人也需要休息。明天再继续?”
她盯着那句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这个陌生人,给了她一个可以随时停下的许可。
对方没有追问,没有要求,只有一句轻轻的“明天再继续”。
像在黑暗里递过来一根绳子,却不说你必须爬上来。
她打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发送。
这次她等了一会儿,但对方没有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拿出今天的卷子订正,但那些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抽屉还开着一条缝。
她拉开,看见素描本下面压着的碎片——昨天撕掉的那幅画。
碎片被仔细地扫进来了,没有留在垃圾桶里。
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摊在桌上。
拼不回去了,线条断了,画面碎了。
但那些碎片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像某种倔强的证据。
证明那幅画存在过。
证明那两个背对背的人存在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跳起来。
逆流发来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随手拍的夜景,窗户玻璃上倒映着室内的灯光和外面模糊的街景。
配文:
“我这边的墙也有回声。不过,我的墙是自己砌起来的,晚安,敲墙的人。”
娴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自觉笑了一下。
然后她小心地保存下来,关掉手机。
躺下时,她听见母亲在门外走动的声音,轻轻的,像在确认她是否睡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照片——玻璃上映出的双重世界,室内温暖的光,室外无边的夜。
墙很厚。
但今晚,她好像真的听见了某种回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敲在她的胸腔上,和她心跳的节奏慢慢重合。
她早明白了,所谓的“墙”是什么。
她也明白,她和母亲之间的“墙”越来越厚了。
四面墙将她包围,成为了一个“囚”字。
这是墙,但这也不是墙。
是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