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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抢亲其一 涉水涉水, ...

  •   《侠刃》作者:诸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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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叫祝疏栝。

      原是祝疏阔三字,为合木字辈才把尾字改了。

      人如其名。祝疏栝性情自在疏阔,在家法森严的书香门第长成个没心没肺的异类。不够姣媚娉婷,也不够秀丽婉约,人高马大又剑眉星目,称得一句英姿飒爽。在家中很不受待见。

      才五岁,就已经是个气性足的,抄起棍子就敢闷头往她爹后脑勺上砰。家法挨了就挨了,下次还敢。十年间,做出的事,在家里被骂罔顾礼教有违纲常,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夸她侠肝义胆。
      十五岁时被按头谈婚聘,僵笑着任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祝疏栝实在忍不下去,长跪三天三夜,割肉还舅,剔骨还母。深明不予不取,便只穿着件皱巴巴单衣,一瘸一拐,慨然离家。

      从此做个江湖人。

      跳出方方正正四合院,自在游戏天地间。

      /

      江湖人行走江湖,最要紧的就是道义。

      执其道,行其义。

      借用别人道场,于是承人所托去救不愿意嫁却被逼着嫁了的外甥女,并不违背祝疏栝的道义。于情于理,她都会去一趟。

      若逼迫成婚是真,就算只是寻常遇见,她也会插手。

      祝疏栝没有莽撞行事,没有冲进府邸拐了待嫁的新娘就走。她先是探听消息,确认了是一方逼婚一方被押上花轿,才出手。

      她藏在屋檐上,盯准了新娘下轿,新郎伸手迎亲的瞬间飞身而下,捏了新娘的后颈令其晕厥免其挣扎,提着人旋身,脚尖轻点便掠上屋檐。

      “阁下何人?”有人高声道,“只要放下新娘,什么都可以谈。”

      不是新郎。祝疏栝歪头看着那个蓄满了须活似山羊的人,想了想,答:“江湖人。不谈。”

      她踩着屋脊遁走,将地上红彤彤一团的人,连同新郎“是江湖人就能抢亲?还有没有王法”的叫嚷和众人“快去追”与“是是是”的喧闹远远抛下。

      到了城外小溪边,祝疏栝方才停下,将怀中的新娘靠树放好,摘掉红盖头。指腹按上颈侧,打算把人弄醒,却发现异常。

      ——怎么是男的?

      她狐疑地盯着面前这人,看了又看。

      是男的。祝疏栝断定,纵然这人穿着嫁衣戴着凤冠画了细眉点了绛唇,也依旧是男的。却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个男的?

      重又给人把红盖头盖上,盖严实。

      祝疏栝站起身,退了两步,开始琢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受践诺此生不再下山的苏前辈所托,来劫阤口中被逼上花轿的苏姑娘,重新给苏姑娘一次自己做选择的机会。没问题。

      她先探访了城里知情人士,比对了各种不同说法:

      有说苏姑娘个破落户好命嫁入高门还哭天喊地不识趣的,有说薛家高门大户就是好看上谁利诱威逼就没哄不到手的,有说两方早有苟合却贪恋名节才合谋演一出誓死不从的大戏的……

      每种情况都梗着个闹不肯嫁的新娘。

      确有逼嫁可能,没问题。

      倒是非议颇多的新娘突然转变的态度,或许有问题。

      花轿是她眼看着从苏家抬出来的,也看到了新娘挣扎。当时的新娘身形与眼前的假新娘一致,所以是在上花轿之前就换了人。

      逼嫁是真事,也没有劫错花轿,抗拒上轿的新娘却是个男的……祝疏栝决定把眼前这人弄醒,询问苏姑娘下落。

      乌涉水还有只脚在花轿里就晕了,这时候醒转在寂静处,只听见树叶声和水声。深知昏迷这事不怪阤自己,为求稳妥,哪怕没察觉身上哪儿有被绑着,阤也不轻举妄动,只在红盖头下捏出雇主的嗓音,柔柔地问:“平儿?”

      阤装成一副全然无知,等侍女平儿解惑的样子。心里却想:雇主也没跟阤说会有人来劫亲啊。这不得加钱?

      没得到回答,阤试探着以手撑地晃晃悠悠站起。

      没人扶。阤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情况,想着再试探一下,于是伸手揭盖头。动作却缓慢,阤等着有人来制止阤,但都掀了一半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再掀的话,视线就没遮挡了。

      乌涉水心底冒出个糟糕猜想,该不会是要撕票吧。阤暗自做了决断:掀起盖头,要是看到人,马上就往河里跳。

      阤猛地发力迅速将红盖头扯开,在看到人影的瞬间拔腿往水声里扎。等反应过来是溪非河,已是阤以头抢地之后。

      头撞得晕乎乎的,又听见女声的低笑,出逃计划搁浅,自己也搁浅的乌涉水愤然翻身——看样子跑是跑不掉了,总得知道是谁劫了阤看阤出糗还嘲笑阤吧。

      阤抬头,只看见个逆光的剪影,长身玉立。

      祝疏栝被这跳溪撞石的假新娘幽默到,焦躁稍减。

      猜到处境后第一念是逃,说明对方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意味着可以聊。

      她是江湖中人,却不是沉迷打打杀杀,没架打也要挑架打的那种江湖人,她是偏好讲道理但不逼人守她的道理的江湖人。

      刀刃向内,将刀架在翻身坐在小溪中,身前嫁衣湿透了,正仰头看她的男人的颈侧,祝疏栝背手侧身冷脸发问:“苏姑娘她人在何处?”

      那人却懵然望着她发怔,呆了片刻后张口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哇。”

      哇什么哇。祝疏栝不由觉得好笑。

      这人不像能谋财害命杀人灭口的,没那聪明相。但就算阤没下毒手,不见踪影的苏姑娘也可能横遭不测……

      还是得早点找到苏姑娘,越早越好。

      于是她挺刀,喝道:“快说,苏姑娘往哪儿去了。”

      在她眼里十足傻乎乎的人支支吾吾开口,却是说:“你得……给我钱。你坏我好事!替嫁成功才结钱,你把我劫走,没拜完堂,拿不到钱,都是因为你。你得给我钱。”

      要是阤说这话时爱财劲儿再足一点,她或许会信。

      祝疏栝不欲跟阤纠缠,不想继续看阤半真半假的拙劣伪装。

      她扭腕收刀,直白道:“苏姑娘容貌肖似其舅,在外奔逃,难免遇见深念与苏前辈旧恨之人。苏姑娘很可能会因此丧命。”

      说着,她蹲下,“你说成功后结钱。你知道要去哪里见她。”与仍然坐在小溪里的阤对视,“还请告诉我,该怎么找到她。”

      /

      乌涉水没想到阤会再次见到苏姑娘,且是在京都。

      她不是逃婚了吗。就算被那天那个来劫亲的刀客找到,就算与薛家的婚事告吹,也不该这样毫无遮掩地走在大街上。

      阤满心疑惑,于是去问。

      然而,在阤发问之前,苏姑娘一看见阤就异常兴奋地近到阤跟前,“你这几天没来帮人写字,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你,还好你今天来了。”边说边塞给阤个沉甸甸的皦玉净色荷包。

      “这是?”乌涉水将荷包掂了掂,明知故问。

      阤心里有些乐:这次遇见的雇主真是实诚人,事情都被乱搅一通了,阤竟然还能拿到钱。

      又不免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想起那个人。

      那个先是害得阤出糗,再是令阤看呆了犯蠢,又是用杀气吓得阤硬气不起来,既要想办法帮雇主拖时间又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砍的人……长得是真好看啊。

      呸,呸呸呸。

      再好看也是个凶恶的阎王!

      听雇主说“是祝大侠拜托我给你”,乌涉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意识拎出陌生的称谓发问:“祝大侠?”

      因此被拉着听阤的雇主讲了一长串的“祝大侠”。

      什么祝大侠带给她了小时候很宠她长大后却无音讯的舅舅的信物和书信啦,什么祝大侠带着她痛扁薛二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还帮她摆平了薛家啦,什么祝大侠给她介绍了个月钱二两的工作还包食宿啦,最后才说到祝大侠托她把钱带给阤以做补偿。

      只不过她不是很懂:“补偿什么?”

      “跟你没关系。”乌涉水把荷包收好,然后向阤尚未结尾款的雇主摊手,“该把剩下的钱给我了吧?”

      又突然想起件事,“你有跟她说我是男人吗?”阤问。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关乎阤的脸面。阤身着凤冠霞帔,用娇嫩柔婉的女声与她交谈,若是被她知道阤是男人……

      寰宇广阔,还是莫再相见为好。

      “我没说,但祝大侠知道。她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让你别自恃是男子就敢胆大妄为,当心遇上冲动鲁莽的,阴沟里翻船,自己丢了性命。”

      后面那些话,乌涉水其实没听进去,只是笑了下祝大侠怎么这么喜欢用丢掉性命吓唬人,满脑子都只剩下“她知道阤是男的,还可能早就知道”,连拿雇主的钱都全是靠本能,无暇仔细清点。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慌乱中缓过神来,乌涉水很轻易就想明白:

      那种戏耍猎物的姿态不会对着阤的雇主摆。

      所以在阤自己揭盖头之前,她就已经知道换了人。她说过阤的雇主跟她认识的人很像,但当天阤把自己涂抹得像个千篇一律的新娘人偶,是通过骨相确认?

      如果是通过骨相,是不是也同时知道了阤是男人。

      阤脑袋里有个“祝大侠”在搅,辗转难眠,裹着被子翻身起来,摸黑去拿随手丢进箱子的曒玉荷包。

      一打开,就看见莹莹光华。

      乌涉水一下子惊到了,将荷包捏闭。

      阤没看错吧?是夜萤石?这么大手笔?

      大敞开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后,乌涉水肩头一垮。

      还真是夜萤石。以为是银子,却是夜萤石,这么一块,能顶同分量的白银三块,品相还好。

      真阔。

      阤一时有些捏酸。

      出手一直这么大方?那倒是可以多来往。

      见钱眼开,或许就是这样。盯着手里的夜萤石,一下子气就顺了。于乌涉水而言,“祝大侠”不再是恶劣戏耍阤的可恶的人,而是出手大方无比阔气讲信用的好人。

      因此不必再抗拒回味阤雇主口中的“祝大侠”有多好。

      阤只是帮人替嫁,帮人争取时间,只能帮这些不想嫁的新娘逃,她却能帮她们安身立命。

      今天再见到的阤雇主跟之前委托阤替嫁的雇主很不一样,摆脱了沉疴,向上蓬勃的精气神无比耀眼。是原先积锈的未来被抛光,变得璀璨而迷人,重获新生般的蓬勃向上。阤不如她。

      这件事上,她做得比阤更为周全。

      但这不代表她说的话就是正确无误的。

      乌涉水回想起她让雇主带给阤的那番话,又被其中毫不掩饰的傲慢激怒。这种被低看的感觉,将阤带回阤跌坐溪流中被她俯视的那天。阤打了个喷嚏。

      那天,她走得潇洒,阤却是穿着前襟湿透的婚服走了许久,才找到户人家换衣服,才敢回城,因此感上风寒,一病好几天,卧床喝药喝得枕头都被腌浸了苦味。

      也因此差点错过那么大一块萤石。

      萤石,夜萤石,光华流转的夜萤石。

      像她的眼睛。

      乌涉水想起那时候,她凑近与阤对视,那样一双浑然天成的,不经意间倾泻柔情的眼睛。

      她一定很懂得如何言说爱以达成目的,很会蛊惑人心。

      否则怎能用一个对视骗阤轻信,令阤冒着致使雇主身死的风险,将一切如实相告。

      可奇怪的是,阤无法讨厌那双眼睛。

      阤想起了那双眼。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双眼了。

      乌涉水经历过无数次这种时刻,阤知道,只要阤还未将它画出来,阤的心便一刻不会消停。

      于是裹起被子,捏着萤石,往书桌卷了纸笔,推开窗,濡柔不曾洗墨的狼毫,在月色下,借萤石绒绒微光,描回忆,画她眉眼。

      /

      再三犹豫,乌涉水还是留下了那块夜萤石,摘看厌了的画说成是新收来的去卖,把钱拿去几乎是阤一手扶持起来的善堂,叫停重复上演的道谢,关上门。

      刚要走,却被两个从旁边冒出来的人拦住。两个人,一个满脸苦相地望,一个低垂脑袋绞手。

      恐怕是听说了阤的“生意”,来找阤替嫁的新雇主。

      要么哪家恶霸强抢,要么是哪家老爷纳妾。

      阤最常遇到的也是这两种。

      带着猜测去问,却得到了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配阴婚?”

      长公主摄政第五年将冥婚与杀人同罪,以买方主犯卖方从论处。乌涉水开口便是让她们去报官,“我可以做你们状师。”

      “也是不得已。有自己的苦衷。”家里唯一的男人被扣着,她们报官,阤就得死。那边让一个小厮去顶罪,疏通关节后只要咬定推搡中意外致死就判不了死罪。

      男人死了,没有女户,她们连同家财一并成无根飘萍,更惨。因此不能报官。说是等嫁过去,拜了堂,人才可以走,“所以想请乌秀才帮忙骗着拜完堂,我们接了人就走。”

      “是欠了债还不上吧。”乌涉水点明妇人含糊其辞的地方,“拜完堂,你们就走。要等你们走远,我又该在什么时候脱身?

      “我不是很懂冥婚,能给我说说冥婚拜堂之后是什么吗?是把新娘和公鸡一起活钉进棺材吗?”

      阤自觉不算咄咄逼人,见面前两人齐齐跪地磕头,不免无奈,“起来吧。”这种事不宜引人注意。推拒妇人递过来的碎银时留意到水汪汪泪眼,乌涉水又有些心软,“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商定了替嫁细节,与泪水决堤的二人别过,乌涉水心情凝重。单凭阤自己,这件事是难办。阤忽而想到个法子。

      乌涉水有意无意地往梨案衣坊门前晃悠,是苏姑娘说与阤的那姓祝的刀客让她工作的地方,想着或许能够撞见前来关心阤雇主近况的“祝大侠”。

      若能得那杀气逼人的刀客相助,何愁冥婚替嫁时无从脱身。

      奈何,阤等了五天,没等到。

      距离定好的婚期,只剩下两天。若今天还是等不到,乌涉水已有谋算:想办法劝那对母女报官。欠债卖女的烂人死了就死了,大不了阤负责帮那妇人物色个品貌好的鳏夫。

      只再等完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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