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万福》临春月

1、入宫

　　永祁二年二月初八，殿选方歇，新妃入宫。

　　瑶华宫栖云阁内，管事嬷嬷严氏领着宫人们行礼问安。

　　“奴才们给昭贵嫔请安。”

　　这位嬷嬷年过四十，身穿花青色交领宫装，眉目温和，未语三分笑。

　　在她身后，栖云阁大小宫人跪了一片。

　　宿云微目光扫过众人：“都起来吧。”

　　她生得清艳至极，又因在山中清修多年，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清冷疏离之感，纵然声音不重，底下也无人敢轻慢。

　　严嬷嬷躬身上前：“栖云阁共有宫人十六名，照着主子的份例，一等宫女当有四个，除去主子带进宫的青素、远黛二位姑娘外，还可再点两个。”

　　宿云微知道，一等宫女能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向来是心腹之选，只是她初来乍到，分辨不出底下众人的来历，倒不如借机看看严嬷嬷的心思。

　　因此她笑道：“嬷嬷在宫中日久，不如便由嬷嬷安排。”

　　严嬷嬷也不推辞，点了两个宫女上前：“露疏和月汀也算是宫中的老人，有她们伺候主子，当是妥帖。”

　　二人被点到名字时都不见惊讶，显然早知自己会被选中，其余宫人也都垂着头，不见半分不服。

　　严嬷嬷才来栖云阁不久，却已将底下的人拢得服服帖帖，是个有手段的。

　　宿云微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吩咐青素说了规矩，照例赏过众人。

　　待不相干的宫人退下，严嬷嬷才吩咐露疏将宫中情形简单说上一遍。

　　“如今宫中没有皇后，六宫之中，以承明宫陆贵妃娘娘位分最高，也最得圣宠。”

　　“其次便是永宁宫肃妃娘娘，肃妃娘娘育有大皇子，如今还暂掌着一部分宫务，无人胆敢怠慢。”

　　“只是大皇子体弱，需肃妃娘娘时常看顾着，这不，今儿个还请了太医。”

　　露疏说完，意识到有些不妥，忙换了话头。

　　“景和宫慎昭仪娘娘膝下育有三皇子，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与人起争执，是出了名的好性儿。”

　　“至于旁的人，主子明日请安时自会见到，眼下先记住这三宫便好。”

　　宿云微忽然看向露疏：“宫中皇嗣，都养在生母身边么？”

　　露疏一怔，不敢乱答，下意识看向严嬷嬷。

　　严嬷嬷接过话：“也不尽然，已故温惠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就养在皇子所，还有映妃娘娘留下的公主年幼失母，如今由肃妃娘娘暂为照看，住在永宁宫承露阁。”

　　提及映妃和公主，殿内霎时安静下来，都想起了眼前这位主儿的来路。

　　宿云微恍若不觉，细白如葱的纤手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水入口，温度恰好，却在舌尖泛起点点涩意。

　　她本不该入宫的。

　　宿云微出生时，天有异象，恰逢一名云游女冠登门，断言她命格极贵，却有一场生死大劫，十八岁前不得久居尘世。

　　宿家夫妇原本不信，谁料第二日她就发起高烧，险些夭折，二人不得已，只能任由女冠将她带走。

　　自此，她在山中一住十余年。

　　宿云渺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姐妹二人虽不能朝夕相伴，家中书信却从未断过，感情甚笃。

　　两个月前，宿云渺难产薨逝，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

　　云渺最后一封信里还说，待孩子落地，便亲自抱上山来，让她这个做姨母的头一个瞧。

　　宿云微盼了数月，等来的却是一纸讣告。

　　太后怜惜公主年幼，又念及宿家失女，特意开恩，允宿云微半路加入采选。

　　消息传开，不少人家背后讥讽宿家贪恋富贵，幼女尸骨未寒，便又眼巴巴将长女送进宫。

　　宿家夫妇尚且犹豫，宿云微却立时有了选择。

　　那些人害了云渺，为的不就是圣宠么？

　　她偏就不让她们得意，偏要将云渺的女儿捧成全天下最尊贵的金枝玉叶。

　　宿云微拨开杯中的浮叶：“公主近来身体如何？”

　　严嬷嬷答得谨慎：“肃妃娘娘有养育大皇子的经验，想来不会有所疏忽。”

　　宿云微抬眸看了她一眼。

　　青素觑着宿云微的脸色，低声问：“可要奴婢去永宁宫问候一声？”

　　“不必了。”宿云微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我才入宫，贸然出面容易叫人多心，明日请安时再问也是一样。”

　　严嬷嬷笑赞：“主子思虑周全。”

　　宿云微没接话，只将茶盏放回桌案：“今日劳顿，都下去歇着吧。”

　　严嬷嬷领着露疏、月汀退了出去。

　　即将走出内殿时，身后忽然传来宿云微的声音：“等等。”

　　严嬷嬷脚步一顿。

　　宿云微问：“各宫都是云雾茶么？”

　　“自然不是。”严嬷嬷一笑，从容道：“秀女入宫前，尚宫局都会向各府索要一份起居册，方便各宫奴才们依着主子的喜好伺候。”

　　“原是如此，嬷嬷去吧。”

　　严嬷嬷行礼退下。

　　宿云微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起身在内殿缓缓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前，推开窗扇，望向廊下开得正盛的山茶。

　　“宫里是什么时候向府中要的起居册？”

　　青素想了想：“约莫个把月前，夫人担心有所遗漏，还亲自看过两遍。”

　　“可写了云雾茶？”

　　青素察觉出不对，“这...当是没有。”

　　宿云微默然，自她入宫，行卧之处无一不贴合心意。

　　这世上除了云渺，怕是连宿家夫妇都不能做到如此地步...可有一人，什么都能知道。

　　远黛瞧出些端倪，放下手中衣物问道：“奴婢会去暗中打探一番。”

　　宿云微“嗯”了一声，没有再提此事。

　　若真如她所想，只怕旁人是打探不到的。

　　青素忍了半晌，终是上前道：“主子，公主年幼，身边又没了生母，您是不是该早些想办法，将她接到身边？”

　　宿云微合上窗扇，转头看向青素：“怎么接？”

　　青素一时语塞，硬着头皮道：“主子是公主的亲姨母，只要去求一求圣上……”

　　“青素。”远黛蹙眉，冷声打断她，“公主如今养在肃妃宫中，主子入宫第一日便去讨要皇嗣，你是生怕肃妃不同主子交恶么？”

　　青素脸色涨红，讷讷道：“难不成什么都不做？映妃娘娘已经没了，公主若再出什么事……”

　　“孩子自然要想法子接过来。”宿云微忽然开口。

　　二人一怔。

　　“但不是今日，更不是到御前去求，我连宫中是何情形都不知，贸然开口要人，未免太蠢。”

　　她睨了二人一眼：“此事我自有打算。”

　　青素与远黛齐齐低头：“是。”

　　晚膳过后，暮色渐沉。

　　瑶华宫临水而建，入夜后雾气更重，檐下宫灯隔着薄雾，只余下一团朦胧的昏黄。

　　宿云微正在内殿翻看宫规，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掀开。

　　青素抱着一个布包快步进来，脸色隐隐发白。

　　宿云微抬起头。

　　远黛皱眉：“急急忙忙地做什么？”

　　青素小心放下门帘，又向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奴婢方才经过后院，看见一个宫人鬼鬼祟祟地躲在竹林外。奴婢追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墙根下发现了这个。”

　　她将抱着的布包放在桌案上，那布料灰扑扑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外面缠着一条褪色的五彩络子。

　　宿云微的目光落在那络子末端，神情蓦地一顿。

　　络子下面没有坠玉，只系着三根极细的青绳。

　　青素小心翼翼望着宿云微，红着眼圈道：“奴婢从前在映妃娘娘身上见过此物，才斗胆将东西拿了进来。”

　　宿云微没有说话。

　　这东西她自然也认得，是她亲手编给云渺的生辰礼。

　　那时她才学会打这种络子，收尾处总也藏不好，索性系了三根青绳遮掩，瞧着粗糙得很，云渺却喜欢得紧，每次上山，总要将它佩在腰间，还笑说将来若生了女儿，也要求姨母编一条更好看的。

　　宿云微伸手解开布包，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旁的贵重物件，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上面写了短短一行字：公主高热不退，求您救命。

　　青素看清字迹，顿时急红了眼：“主子，咱们可要去永宁宫？”

　　宿云微伸手将那根络子取下，三根青绳深深勒进指腹，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半晌才道：“关门，熄灯。”

　　远黛心头一紧：“主子要做什么？”

　　宿云微扭过头，神色冷淡：“去备一套宫女穿的衣裳。”

　　青素眼睛一亮，忙不迭应声，转身便要去取衣裳。

　　远黛一把攥住她，冷声道：“不能去！”

　　她看向宿云微，语速虽快，条理却不乱：“来人身份不明，即便这络子当真是映妃娘娘旧物，也不知是如何落到对方手中。”

　　“此人行迹鬼祟，分明是故意引主子前往承露阁，如今宫门已经落钥，主子若被人发现夜闯肃妃寝宫，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青素猛地瞪向她：“那公主呢？人命关天，难道只因害怕有人设局，便任由公主自生自灭？”

　　“你……”远黛冷下眉眼，正要反驳，却被宿云微打断。

　　“青素说得对，人命关天。”宿云微将纸条送到烛火上，看着火舌将字迹一点点吞没。

　　她站起身，取下发间玉簪，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在身后落下一片浓重暗影，愈发衬得人面色如雪。

　　“将灯吹灭几盏，对外只说我有些乏了，正在歇息，无论是谁都不许放进来。”

　　她抬眸望着永宁宫的方向，眸底寒意渐浓：“既然有人费尽心思请我去承露阁，我总得亲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