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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三 婉宁·凤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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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二年,春。镇国夫人府的花园里,海棠开得正盛。
苏婉宁坐在秋千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今年十六了,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眉目间既有母亲的沉静,又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及笄礼后,上门求亲的人就没断过。
“郡主,”贴身丫鬟青禾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又有人来提亲了!这回是太傅家的长孙,听说十八岁就中了举人,长得一表人才!”
婉宁连眼皮都没抬。“哦。”
青禾急了。“郡主,您倒是看看呀!这都第几十家了,您一个都不点头,夫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可愁着呢。”
婉宁这才放下书,看了青禾一眼。“我娘愁什么?她比我还挑。”
青禾语塞。这话倒是不假。柳清韵虽然表面上不催,但每次有人来提亲,她都会仔细打听对方的家世、品性、才学,比婉宁还上心。
只是母女俩有一个默契——婉宁不点头,谁都不勉强。
三月三,上巳节。太后在慈宁宫设宴,邀请京中贵女赏花。婉宁也在受邀之列。
临行前,柳清韵亲自为她挑了一身衣裳——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的褙子,既不张扬,也不素淡。婉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娘,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柳清韵正在为她整理衣领,手微微一顿。“什么?”
“太后这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婉宁转过身,看着母亲,“您是不是想让我见谁?”
柳清韵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三殿下。太后最疼爱的皇孙,萧景睿。当年……他曾想拉拢你娘,被太后敲打过。如今他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尚未娶正妃。太后有意撮合你们。”
婉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早就听说过三殿下的名字——以儒雅好学闻名朝野,擅长诗文书画,是京中无数闺秀的梦中人。
慈宁宫的花园里,百花争艳。婉宁随着宫女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亭中坐着一位年轻男子。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俊,正低头品茶,举止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雅。
“郡主,三殿下在那边。”宫女引着她走过去。
三皇子萧景睿抬头,看见婉宁,含笑起身。“苏郡主,久仰。”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小王常听皇祖母提起你,说你聪慧娴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婉宁福身还礼。“殿下过誉。”
两人在亭中坐下,宫女们奉上茶点。三皇子谈吐不凡,从诗词歌赋聊到前朝书画,从江南风物聊到塞外风光。他说话时,目光总是温和地落在婉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婉宁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她的声音不大,却句句在点上,既不刻意讨好,也不冷场。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原以为,这位郡主不过是仗着母亲的功劳得了个封号,没想到谈吐如此不俗。
一个时辰后,婉宁告辞。三皇子亲自送到宫门口,含笑道:“郡主若得闲,小王府上藏有几幅前朝古画,或可一同鉴赏。”
婉宁微微一笑。“殿下厚爱,臣女回去问问母亲。”
回府的路上,青禾兴奋得叽叽喳喳。“郡主,三殿下好俊啊!说话又好听,还会作诗!您觉得怎么样?”
婉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当晚,柳清韵来到婉宁房中,母女对坐灯下。
“见了三殿下,觉得如何?”柳清韵问。
婉宁想了想,缓缓开口。“三殿下很好。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谈吐不凡。寻常女子见了,怕是要动心。”
柳清韵看着她。“那你怎么想的?”
婉宁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但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幅名画、一方古砚,没有区别。他想娶的,是‘镇国夫人的女儿’这个身份,不是我。”
柳清韵怔住。
婉宁继续说道:“他说的那些话,对任何一个贵女都能说。他在意的是我配不配得上他的身份,不是我是谁。娘,我不想嫁这样的人。”
柳清韵看着女儿,良久,轻轻笑了。
“你比你娘,通透得早。”
九月,皇家秋猎。婉宁随行。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秋猎。围场在京城以北百里外的山中,层林尽染,天高云淡。皇帝带着皇子们打猎,贵女们则在山脚下的营地里赏景、品茶、投壶。
婉宁不太喜欢这些热闹,便带着青禾往山溪边走。溪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她蹲下身,伸手去撩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快来人!老张头摔了!”
婉宁回头,看见不远处一群人围在一起。她走过去,发现是一个老侍卫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周围的人急得团团转,却没人敢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男子从人群外挤进来。他穿着青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只药箱,眉目清朗,二十出头的样子。他蹲在老侍卫身边,伸手摸了摸伤处,眉头微皱。
“胫骨骨折,需要立即复位固定。”他抬起头,对旁边的人说,“帮我按住他的腿,别让他动。”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那年轻人也不恼,自己从药箱里取出几块夹板,又撕开一卷绷带。
“老伯,忍着点。”他轻声说,然后双手用力,咔嚓一声,将错位的骨骼复位。
老侍卫惨叫一声,随即大口喘气。年轻人动作麻利,敷药、上夹板、缠绷带,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得像磐石。
“好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送回营地里养着,这几天别动。药我留在这里,每日换一次。”
老侍卫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沈大人,多谢您……多谢您……”
年轻人笑了笑。“老伯别客气,我是大夫,应该的。”
婉宁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年轻人。她注意到,他的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水,手指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药杵、捏银针磨出来的。他的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很安心。
“青禾,”她轻声问,“那人是谁?”
青禾踮起脚尖看了看。“好像是太医院沈院判家的公子,叫沈逸风。听说医术很好,但他不想待在京城,总想去边军历练。他爹不让,就一直僵着。”
婉宁没有再问。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沈逸风。
沈家来提亲,是在十月。
沈逸风的父亲沈院判亲自登门,带着厚礼,言辞恳切。他说自家儿子仰慕郡主已久,虽家世不显,但愿以毕生所学,护郡主一世安康。
柳清韵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容我们母女商量”。
那夜,婉宁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沈逸风”三个字。她想起秋猎那日,他蹲在地上为老侍卫包扎的样子——专注、温柔、毫无架子。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人,看你的时候,眼里有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她想起三殿下的眼神,又想起沈逸风的背影。一个让她觉得被审视,一个让她觉得被看见。
她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信不是给沈逸风的,是给远在北疆的二哥武毅。
“二哥:沈家来提亲了。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托付,想请二哥帮我一个忙……”
十日后,武毅的回信到了。信很短:“人已到北疆。三个月后,你自己看结果。”
原来,婉宁请母亲帮忙,以“医官见习”的名义,将沈逸风派往北疆武毅的驻地,为期三个月。临行前,她只托武毅带了一句话:“让他看看边关真正的样子,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
青禾知道后,急得直跺脚。“郡主!您这是做什么呀!万一他跑了呢?万一他受不了苦不回来了呢?”
婉宁翻着书,淡淡道:“跑了,就是无缘。不回来,就是心不在。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青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三个月后,沈逸风回京。
他走的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婉宁站在府中的阁楼上,远远看着一辆马车从城南驶入,没有去问任何人。
她知道,他回来了。
三日后,沈家再次登门。这一次,不是沈院判,是沈逸风亲自来的。他站在镇国夫人府的大门外,穿着半旧的青衫,肩上还落着雪。
门子进去通报时,婉宁正在书房里描花样。她听见青禾惊喜的声音——“郡主!沈公子来了!就在门外!”
婉宁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描。“让他进来吧。”
沈逸风走进书房时,婉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多了几道新疤,但眼睛亮得惊人——像边关的夜空,清澈、深邃,有星星在闪烁。
“郡主,”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近,“我回来了。”
婉宁放下笔。“边关如何?”
沈逸风想了想。“苦。风沙大,冬天冷得伸不出手。药材短缺,很多伤兵只能硬扛。但那里的百姓很淳朴,将士们很可敬。”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这是我在边关画的。画得不好,郡主别嫌弃。”
青禾接过,递给婉宁。婉宁展开那卷纸,是一幅画。画的是北疆的雪山——雪山巍峨,山脚下是一片药圃,药圃里有几个人在劳作。画功一般,笔触生涩,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边关苦寒,但有你在心上,便不觉得冷。若你愿意,将来我们一起去那里,我治病救人,你……做什么都行。”
婉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逸风。“你为什么想去边关?”
沈逸风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爹是太医,一辈子在京城给贵人看病。他医术很好,但他治的,都是富贵病。我想治的是那些真正需要的人——边关的将士,穷苦的百姓。他们病了,没人管,没人治,只能等死。”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
“郡主,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郡主,我是个小医官。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为了你的身份来的。我是在秋猎那天,看见你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我给老侍卫包扎时,动的心。”
婉宁怔住。
沈逸风继续说:“那时候我想,这个女子,和旁人不一样。她没有嫌脏,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种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
他低下头。“我知道我唐突了。郡主若不愿,我……”
“我愿意。”婉宁说。
沈逸风猛地抬起头。婉宁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认真。
“我愿意,不是因为你是医官,不是因为你父亲是院判。是因为你有自己的志向,不是依附于我,也不是让我依附于你。是因为你看我的时候,眼里有我这个人。”
她顿了顿。
“而且,边关的画,你画得真不怎么样。下次我教你。”
沈逸风愣在原地,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比边关的雪后初晴还要明亮。
婚事定下后,消息传遍京城。有人惋惜——“郡主怎么嫁了个小医官?”有人不解——“太傅家的长孙、三殿下,哪个不比沈家强?”
婉宁充耳不闻。她忙着学医术——不是要当大夫,是想将来到了边关,能帮上沈逸风的忙。柳清韵亲自教她,从认药开始,一样一样地教。
“娘,您不觉得我选错了吗?”婉宁一边捣药,一边问。
柳清韵坐在旁边,看着她。“你觉得呢?”
婉宁想了想。“我觉得没有。”
柳清韵笑了。“那就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她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破屋里决定活下去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没有人觉得她能活,没有人觉得她能养大三个孩子,没有人觉得她能封侯拜相。
但她活下来了,养大了,封了。
“婉宁,”她说,“你比你娘通透得早。你娘三十多岁才想明白的事,你十六岁就想明白了。”
婉宁抬起头。“什么事?”
柳清韵看着窗外。“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让你觉得‘做自己’也很好的人。不是为了他改变,不是为了他牺牲,是两个人各自站得直,走得好,然后并肩而行。”
婉宁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就像娘和……大哥二哥?”
柳清韵笑了。“对。就像我们一家。”
大婚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婉宁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花轿里,手捧着一个暖炉。轿子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破屋的院子里哼歌。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母亲的声音很好听,让她觉得很安心。
如今,她什么都有了。有母亲,有大哥,有二哥,有那个愿意陪她去边关的人。
花轿在沈府门前停下。轿帘掀开,沈逸风站在外面,穿着大红喜袍,眉目含笑。他伸出手,婉宁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
拜堂、敬酒、送入洞房。闹洞房的人散去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烛摇曳,映着婉宁的脸,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沈逸风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郡主,我……”
婉宁打断他。“叫我婉宁。”
沈逸风怔了怔,然后笑了。“婉宁。”
婉宁也笑了。“沈逸风,你说将来要去边关,是真的吗?”
沈逸风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
婉宁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那好。我跟你去。”
窗外,雪还在下。红烛的光映在窗纸上,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三年后,北疆。
沈逸风如愿以偿,被调往边关,任鹰嘴隘军医官。婉宁随行。
他们在军营旁边建了一座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草药。婉宁学会了认药、配药、甚至简单的包扎。她不是大夫,但她能帮上忙。
武毅每次巡逻回来,都会到小院里坐坐,喝一碗婉宁熬的汤。
“二哥,”婉宁一边盛汤一边问,“你说,我选的人,还行吧?”
武毅喝了一口汤,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给伤兵换药的沈逸风,笑了。
“还行。”
婉宁也笑了。
远处,雪山巍峨,药圃青青。风吹过,草药香弥漫在整个山谷。
那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