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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一 文渊·治水 ...

  •   永宁十二年,秋。

      黄河决口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文渊正在翰林院整理先帝实录。

      他如今已是工部侍郎,年二十五,眉目清隽,沉稳持重。这些年他从翰林编修做起,历任户部郎中、工部员外郎,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朝中有人说他沾了母亲的光,但更多人知道,这个年轻人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苏大人!”工部的小吏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黄河决口了!三州五县,全淹了!”

      文渊手中的笔顿住。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

      “说清楚。”

      小吏喘着气,将刚送到的八百里急报呈上。文渊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

      黄河在开封府下游决堤,洪水如脱缰的野马,一夜之间吞没了三个州、五个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良田尽毁,灾民遍地。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被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已所剩无几。更可怕的是,旧例的“堵漏筑堤”方案,耗费巨资修筑的堤坝,每逢大水便形同虚设。

      文渊放下急报,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治病,要先找病根。

      洪灾是症,那病根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起身走向工部尚书的值房。

      “大人,”他说,“下官请旨,赴灾区勘察。”

      工部尚书姓赵,年过花甲,是个四平八稳的老臣。他看了文渊一眼,叹了口气。

      “苏大人,灾区水深火热,去了只怕……”

      “正因为水深火热,才要去。”文渊说,“坐在京城听汇报,永远不知道真相。”

      赵尚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本官替你上折子。”

      三日后,文渊带着几个工部的年轻吏员,轻车简从,奔赴灾区。

      他没有坐轿子,没有带仪仗,只骑了一匹马,背着一个装满了笔墨纸砚和干粮的旧包袱。临行前,母亲将一盒“驱秽安神散”塞进他怀里。

      “灾区水污,易生疫病。这个带上,每日服一丸。”

      文渊收下,抱了抱母亲。

      “娘放心,儿子省得。”

      柳清韵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爹强。”

      文渊一怔,随即也笑了。

      “娘说过很多次了。”

      黄河决口的区域,比他想象的更惨。

      车子过了开封府,便再也走不动了。道路被洪水冲断,村庄被淤泥覆盖,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灾民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高地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文渊弃车步行,涉水前进。

      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随行的吏员们叫苦不迭,但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也不好意思再抱怨。

      第一站,是受灾最重的陈留县。

      县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听说京里来了人,跌跌撞撞跑出来迎接,看见文渊只有几个人、几匹马,愣了愣,随即红了眼眶。

      “大人,您可算来了……”

      文渊扶住他。

      “孙县令,不必多礼。带我去看看溃堤的地方。”

      孙县令怔住。

      “大人,那地方水深,危险……”

      文渊看着他。

      “你不去,我自己去。”

      孙县令张了张嘴,终于点了点头。

      溃堤处在县城以北二十里。文渊站在残存的堤坝上,望着那被洪水撕开的口子,沉默了很久。

      那口子宽约三十丈,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堤坝的横截面露在外面,他蹲下身,仔细察看。

      表层是新筑的土,底下是旧堤。新旧之间有一条明显的接缝,接缝处的泥土松散,用手一抠就掉。

      “这段堤,是去年刚加固的?”他问。

      孙县令点头。

      “是。朝廷拨了银子,加固了三段最危险的堤坝。这是其中一段。”

      文渊沿着堤坝走了一里多路,边走边看。

      他发现一个规律——每隔几百步,堤坝上就有一条新旧接缝。那些接缝处,无一例外地松软、渗水。

      □□。

      是人祸。

      他取出纸笔,将那几处接缝的位置、宽度、新旧堤坝的厚度,一一记录下来。

      第二站,是中游的河湾处。

      这里河道弯曲如蛇,水流湍急。文渊站在高处往下看,发现河道中央有几处巨大的沙洲,将水流逼向两岸。两岸的堤坝,恰好是历年溃堤最频繁的地方。

      “这些沙洲,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他问。

      随行的老河工姓王,六十多岁,在黄河上干了一辈子。他挠了挠头,说:“回大人,是这二十年慢慢淤出来的。上游开荒的人多了,山上的土被雨水冲进河里,到这儿就沉下来了。”

      文渊点了点头。

      “上游开荒,是官府组织的?”

      王老河工苦笑。

      “哪有什么官府组织,是百姓自己开的。山上地薄,种不了庄稼,但人多地少,不开荒就没饭吃。官府管不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文渊沉默良久,在纸上又添了一笔。

      第三站,是下游的一处村庄。

      这个村庄没有被淹,但村里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文渊问了才知道,村里的壮劳力都被征去修堤了,家里只剩老人和孩子。修堤没有工钱,只管饭,饭是稀粥,喝了不顶饿。

      “年年修堤,年年决口。大人,这堤,到底修不修得完?”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文渊。

      文渊蹲下身,与他平视。

      “老伯,您修了多少年堤了?”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从我爹那辈就开始修。”

      文渊又问:“每次修堤,都是怎么修的?”

      老汉想了想。

      “就是加高呗。原来的堤矮了,就往上加土。加了三十年,加了好几尺。可水一来,还是垮。”

      文渊站起身,望着远处那道高耸却脆弱的堤坝。

      他忽然想起母亲治病的法子。

      有一个病人,常年咳嗽,吃了无数止咳药,都不见效。母亲没有给他开止咳药,而是仔细问了问他的生活,发现他每天在面粉厂干活,吸了一肺的粉尘。

      母亲说:病根不在肺,在环境。不离开那个地方,吃再多药也没用。

      治河,也是一样的道理。

      回京之前,文渊在灾区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走了十七个村庄,涉过十二条河流,勘察了六十多里堤坝。他的靴子磨破了两双,脚上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随行的吏员们叫苦连天,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回去吧”。

      因为苏大人还在走。

      一个月后,文渊带着厚厚三大本《黄河中下游水文勘察录》回了京城。

      那三本册子里,记录着三年来的水位变化、淤积厚度、植被覆盖率、堤坝新旧接缝的分布、上游开荒的面积、下游淤积的速度……

      每一笔数据,都有出处。

      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工部议事厅里,文渊将这三本册子摊开在长桌上。

      满堂寂静。

      赵尚书翻了翻第一本,眉头紧皱。

      “苏大人,你这是……”

      “下官斗胆,”文渊站起身,走到那幅悬挂在墙上的黄河舆图前,“请诸位大人看看这张图。”

      他用炭笔在图上画出三个圈。

      “第一个圈,上游。近二十年来,百姓上山开荒,植被破坏严重。每逢下雨,泥土被冲刷入河,这是泥沙的主要来源。”

      他又画第二个圈。

      “第二个圈,中游。泥沙淤积,形成沙洲,将水流逼向两岸。堤坝承受的压力,是正常情况下的三倍。”

      再画第三个圈。

      “第三个圈,下游。年年加高堤坝,堤身越来越重,地基却从未加固。加高的堤坝像一个人穿了好几层棉袄,看着壮实,内里虚得很。水一来,地基撑不住,就垮了。”

      他放下炭笔,环顾在座诸人。

      “这就是病根。”

      满堂寂静。

      片刻后,一位老臣站起来,脸色铁青。

      “苏大人,你这是危言耸听!加高堤坝,是历代治河的正法,岂能轻言更改?”

      文渊没有生气,只是翻开第一本册子,指着其中一页。

      “大人请看。这是陈留县溃堤处的勘察记录。新旧堤坝的接缝处,泥土松散,渗水严重。□□,是人祸——修堤时偷工减料,新旧堤坝没有夯实,水一泡就垮。”

      老臣语塞。

      户部的一位郎中开口了。

      “苏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可分段治理、疏浚河道、加固地基,哪一样不要银子?朝廷哪来那么多银子?”

      文渊取出第二本册子,翻开。

      “大人请看。这是下官计算的经济账。旧法加高堤坝,每年耗费银两若干,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三十年的总花费,足够新法分段治理三次。且新法一旦建成,可保五十年无虞。”

      他顿了顿。

      “哪个更省钱?”

      户部郎中不说话了。

      赵尚书沉默良久,缓缓道:“苏大人,你说的这些,都是纸上谈兵。真要实施,谁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文渊早有准备。

      他取出第三本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

      “下官在灾区时,选取了两段条件相似的河段,做了对比实验。一段按旧法加固,一段按新法疏浚。这是三个月来的数据对比。”

      他将那页纸推到赵尚书面前。

      “新法疏浚的那段,水位下降了三成,流速加快了一倍,淤积量减少了六成。旧法加固的那段,水位不降反升,淤积继续加重。”

      赵尚书看着那些数据,手指微微发抖。

      满堂寂静。

      良久,赵尚书放下那页纸,看着文渊。

      “苏大人,你的折子,本官会递上去。”

      圣旨下来得很快。

      皇帝御批八个字:“所奏切实,着即施行。”

      文渊被任命为黄河治理钦差,全权负责三州五县的治水工程。

      他回到灾区时,已经是深秋。洪水退了,留下一地的淤泥和断壁残垣。灾民们从高地上下来,在废墟中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文渊站在县城外的高坡上,看着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大人,”孙县令凑过来,“赈灾的银子还没到……”

      “不等了。”文渊说,“以工代赈。”

      孙县令一怔。

      “大人的意思是……”

      “招灾民修堤。每天管三顿饭,另发二十文工钱。能干活的,都来。”

      孙县令犹豫道:“可银子……”

      “我从工部带了启动银两。先干起来,后续的我来想办法。”

      以工代赈的消息传开后,灾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起初只有几百人,后来越来越多,几千、几万、几十万。那些原本蜷缩在高地上等死的灾民,忽然有了饭吃,有了活干,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文渊将工程分成三段。上游,种树固土;中游,疏浚河道;下游,加固地基。

      每一段都有专人负责,每天汇报进度,每周汇总数据。他亲自巡查,每段堤坝都要走到,每处工地都要看到。

      有一次,他在下游巡查时,发现一处地基的夯土不够密实。负责这段工程的吏员支支吾吾,说是“工期紧,差不多就行了”。

      文渊站在那段地基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段地基,拆了重做。”

      那吏员脸色大变。

      “大人,这……”

      “拆了重做。”文渊重复了一遍,“你偷了多少工,自己心里有数。我不追究,但这地基,必须重做。”

      那吏员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

      文渊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这段堤,能扛住五十年的水。”

      地基拆了重做。

      消息传开,再没有人敢偷工减料。

      治水工程进行到第二个月时,文渊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工地上开始有人腹泻。

      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上百个。灾民们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卫生条件极差,一旦有人生病,便会迅速传染。

      文渊想起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那盒药,又想起母亲教过的那些话——灾后防疫,重在三点:掩埋死畜、净化水源、隔离病患。

      他立刻下令:

      第一,所有死于洪水中的牲畜,必须挖深坑掩埋,不许随意丢弃。

      第二,每个营地设置专门的饮用水源,每日投放药包净化。水源周围不许洗衣、不许倒污物。

      第三,发现腹泻病人,立即隔离,由专人照料。病患用过的衣物被褥,用石灰水浸泡消毒。

      他还让人快马回京,以柳氏药坊的名义,紧急调运了一批防疫药包。药包里有母亲配制的“驱秽安神散”,有止血散,有解毒清心丸。

      药包成本价供应,一文钱不赚。

      消息传到京城,户部有人嘀咕:“苏文渊这是拿朝廷的钱给他娘的药坊做买卖。”

      皇帝听见了,只说了四个字:“君子坦荡。”

      一个月后,工地上那场来势汹汹的腹泻疫情,被控制住了。

      没有扩散,没有死人。

      随行的军医感叹:“苏大人,您这防疫的法子,比太医院还周全。”

      文渊笑了笑。

      “是家母教的。”

      永宁十三年,秋。

      黄河治理工程告竣。

      那一天,文渊站在新修的堤坝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堤坝是新筑的,地基深达三丈,夯土密实得敲上去当当响。堤后是成排的柳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牢牢护住堤身。远处的河道被疏浚过,水流平稳,不再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

      上游的山坡上,新种的树苗已经长出了绿叶。

      那是他让灾民们种的——以工代赈的工钱,一半发银子,一半发树苗。树苗种下去,归种树人所有。几年后成材,可以卖钱,可以当柴烧。

      灾民们开始还有怨言,后来发现树苗真的能活、真的能长,便争着抢着要多领。

      孙县令站在他身边,感慨万千。

      “苏大人,下官治县二十年,头一回看见黄河这么乖。”

      文渊没有笑。

      他看着那条河,沉默了很久。

      “不是河乖,”他说,“是我们终于学会了怎么跟它相处。”

      永宁十三年,冬。

      黄河治理工程告竣的奏折递到御前,皇帝龙颜大悦,特意在朝会上议了一回。

      “苏卿治水,与历代有何不同?”皇帝问。

      文渊出列,站在殿中。

      他穿着五品官服,在满朝朱紫中并不显眼。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沉静,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臣不过是将家母医病之理,移于治河。”

      皇帝挑眉。

      “哦?说来听听。”

      文渊道:“医病,先要找到病根。洪灾是症,河道淤塞与上游生态破坏才是病根。找到了病根,才能对症下药。”

      皇帝点了点头。

      “说下去。”

      “医病,要扶正固本。治河也是一样——光堵不行,要疏堵结合;光治标不行,要标本兼治。上游种树固土,是扶正;中游疏浚河道,是祛邪;下游加固地基,是固本。三者兼备,方能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

      “医病,要防复发。治河也是一样——不能修完就扔,要建立长效机制。以工代赈,让灾民有饭吃、有活干;种树归己,让百姓愿意护林。这些,都是防复发的法子。”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苏卿,你这些话,朕听着耳熟。”

      文渊垂首。

      “家母常言,医人医国,其理相通。”

      皇帝点了点头。

      “你有一个好母亲。”

      文渊抬起头。

      “臣深以为幸。”

      朝会之后,皇帝连下两道旨意。

      第一道,擢苏文渊为户部侍郎,从三品,入中枢学习政务。

      第二道,赐其母柳清韵“大国医”金匾,以彰其教子有方、济世活人之功。

      消息传回镇国夫人府时,柳清韵正在书房里整理医案。

      婉宁跑进来,笑着喊:“娘!哥升官了!皇帝还赐了您一块金匾!‘大国医’!”

      柳清韵放下笔,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忽然笑了。

      “大国医?”

      她摇了摇头。

      “你哥才是真的‘大国医’——治国如医人,他做得比我好。”

      婉宁不依。

      “娘才是最好的!”

      柳清韵摸摸她的头,没有反驳。

      窗外,夕阳正好。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破屋里被她叫醒、让她按着腹部止血的孩子。

      如今,已是户部侍郎了。

      那夜,文渊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从黄河的洪水写到堤坝上的柳树,从以工代赈写到防疫药包。他写了很多细节,写了那些灾民从绝望到希望的眼神,写了孙县令偷偷抹泪的样子,写了王老河工站在新堤上说的那句话——

      “苏大人,俺修了一辈子堤,头一回觉得,这堤,能传给儿子了。”

      信的末尾,他写道:“娘,您教儿子的那些话,儿子都记着。治病要找病根,做人要守本心,做事要落在实处。这些话,儿子用在治河上,用在朝堂上,用在与同僚相处上。儿子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像您一样好,但儿子会一直努力。”

      他搁下笔,将信折好。

      窗外,月色如水。

      他想起灾区那些重新长出庄稼的田地,想起堤坝上那些新栽的柳树,想起那些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百姓。

      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济民”的感觉。

      比升官发财,好多了。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笺,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吾儿文渊:治水之功,不在朝堂褒奖,在百姓口中。你做得好,娘以你为荣。大国医的匾,娘挂在书房了。你回来看看。”

      文渊看了很久。

      然后将信折好,与那些治水的数据放在一起。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起身,走向户部的值房。

      还有好多事要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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