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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简初著与雏鹰试翼 柳清韵著书 ...

  •   十月初九,立冬。

      柳清韵站在州府医官局的大门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门子进去通报了三回,每次都说“杨大人正在会客,请稍候”。她看着进出的人流——那些穿着青衫的男医、坐着轿子的富商、点头哈腰的药贩——没有人等过一个时辰。

      午时三刻,杨医官的贴身长随终于出来,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柳娘子,实在不巧,杨大人今日实在抽不出空。您那著书的事,大人说了,妇人著书,闻所未闻,怕是不合规矩。您若想交流医理,不妨去城南找几个走方郎中……”

      柳清韵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多谢。”

      她转身离开,背影笔直。

      陈掌柜在后头跟着,气得脸都青了。

      “柳娘子,这姓杨的分明是故意晾着您!那日验药,他也在场,亲眼见着太医署的回文,如今翻脸不认人……”

      “不怪他。”柳清韵说。

      陈掌柜一愣。

      “妇人著书,确实闻所未闻。”柳清韵语气平静,“军前疗伤,自有成例。我一个民间女医,想立新说,动了太多人的饭碗。”

      她顿了顿。

      “他想晾着,就晾着。我不求他。”

      陈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妇人——一年前还在破屋里等死,如今已敢说要“立新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敬佩,也是心疼。

      “柳娘子,那咱们接下来……”

      “去太医署退休吏员那边。”柳清韵说,“张大夫介绍过一位姓郑的老供奉,住在城东。他不愿见客,我就写拜帖,写到他愿意见为止。”

      十日后,柳清韵见到了郑老供奉。

      老人七十有三,须发皆白,曾在太医署供职三十年,参与过三部官修医书的编撰。他住在城东一处僻静小院,院子里种满草药,深秋时节仍绿意盎然。

      他接过柳清韵的拜帖,看了很久。

      “你写了五封拜帖,托了四个人说情,就为了见我一面?”他问。

      柳清韵垂首。

      “晚辈确有所求。”

      郑老供奉捻须。

      “求什么?”

      柳清韵从怀中取出一册手稿,双手呈上。

      “晚辈正在编撰一部《军前伤科备要》,想请前辈指点一二。”

      郑老供奉接过手稿,随手翻开。

      第一页,伤情分类表。开放伤、闭合骨折、感染、失血……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第二页,急救流程图。清创、止血、复位、固定、换药,每一步都标注了要点。

      第三页,病例记录表。姓名隐去,伤情、处理方式、用药明细、愈后时间,一一对应。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翻到后面,是插图。

      骨骼复位示意图、手术入路图、夹板固定图……每一幅都标注了穴位、骨位、注意事项。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这是你画的?”

      “晚辈画的草图,请一位老画匠描的正稿。”

      郑老供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手稿,还给她。

      “老夫帮不了你。”

      柳清韵没有接。

      “前辈……”

      “不是不愿。”郑老供奉打断她,“是帮不了。你这书,与官修医书的路数完全不同。老夫学的那一套,用不上。”

      柳清韵怔住。

      郑老供奉看着她,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件事,有多难?”

      柳清韵摇头。

      “难在何处,晚辈愿闻其详。”

      郑老供奉指了指她手中的手稿。

      “第一,你这书里讲的,全是‘怎么做’,不是‘为什么这么做’。官修医书要先引经据典,要有出处,要讲阴阳五行、君臣佐使。你这一套,太新了,没人敢认。”

      他顿了顿。

      “第二,你这数据——几百个病例,愈合时间、功能恢复分级——太医署从没这样记过。他们认的是‘某某名医验方’‘太医院秘传’,不是这种冷冰冰的数字。”

      柳清韵静静听着。

      “第三,你这插图。”郑老供奉摇头,“画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在剥人皮。那些太医老爷们看了,只怕要骂你‘妖术惑人’。”

      他说完,看着她。

      “就这样,你还想编?”

      柳清韵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前辈说的这些,晚辈都想过。”

      “想过还做?”

      “因为有人需要。”柳清韵说,“边关将士受伤,军医只会按成例开药。成例治不好的,就只能等死。”

      她顿了顿。

      “晚辈见过那些等死的人。他们才十七八岁,腿上的伤口烂了几个月,疼得整夜睡不着。没有人教军医怎么清创,怎么复位,怎么让伤口快些长好。”

      “晚辈想编的,就是给那些人看的书。”

      郑老供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良久,他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老夫教不了你,但老夫可以借你一样东西。”

      他起身,走进里屋。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木匣出来。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泛黄的册子。

      “这是老夫当年在太医署时,抄录的一部分边军伤兵营旧档摘要。不涉机密,只是些病例记录。”

      他顿了顿。

      “你用得上。”

      柳清韵接过木匣,郑重一福。

      “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郑老供奉摆摆手。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他说,“我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见着有人为了著书,被晾在医官局门外一个时辰,还笑着走的。”

      柳清韵微怔。

      郑老供奉看着她,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去吧。把书写完。写完了,老夫帮你看看。”

      十月十五,江州府衙户房。

      文渊坐在角落里那张最小的书案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册。

      这是他来户房的第七日。

      周学正引荐他来辅助核对近年水利修缮账目与工料记录。美其名曰“历练”,实则——

      “苏公子,帮我把这本账抄一遍。”

      “苏公子,这些数字帮我加一加。”

      “苏公子,这份文书的年月日帮我核一下。”

      户房的书吏们对他很客气。客气的背后是敷衍。

      文渊从不抱怨。

      抄账就抄账,加数就加数,核日期就核日期。

      只是抄着抄着,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城北青石河段的账册,他抄了三年的。

      第一年,修堤五十丈,用银二百三十两。

      第二年,修堤五十丈,用银二百八十两。

      第三年,修堤五十丈,用银三百四十两。

      堤还是那道堤,丈数还是五十丈,银两却一年比一年多。

      他翻开工料记录,找到对应的条目。

      石料:第一年每方八钱,第二年九钱,第三年一两一钱。

      木桩:第一年每根三钱,第二年四钱,第三年五钱。

      人工:第一年每人每日三十文,第二年三十五文,第三年四十二文。

      什么都涨了。

      但他去市场上问过,这几年石料、木桩的市价,根本没涨这么多。

      十月底,文渊请了一天假。

      他去了青石河。

      河堤还在,已经修好了。堤身坚实,迎水面砌着条石,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沿着河堤走,一边走一边数石料。

      走完五十丈,他蹲在堤边,默默算了很久。

      然后他去找老河工。

      老河工姓孙,六十多岁,在这条河边干了一辈子。他听文渊问起修堤的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小公子问这做什么?”

      文渊取出几枚铜钱,塞进他手里。

      “孙伯,我就是随便问问。家里的田在河边,想知道这堤牢不牢。”

      孙伯收了钱,脸色缓和了些。

      “牢。去年刚修过,结实着呢。”

      “去年用了多少石料?多少木桩?”

      孙伯想了想,报了个数。

      文渊心里一沉。

      那数字,比账册上记录的,少了三成。

      他没有再问,谢过孙伯,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账册上的数字,和实际用的料,对不上。

      差额去哪儿了?

      他又想起那些上涨的单价。石料、木桩、人工,每一项都比市价高出一截。高出来的那部分,又去哪儿了?

      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十一月初三,文渊将疑虑告诉了周学正。

      周学正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关上门,压低声音问:“你有证据吗?”

      文渊取出厚厚一叠纸。

      是他抄录的三年账目、工料记录、市场询价记录、以及老河工说的用料数。

      周学正一份一份看完,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证据,足够了。”他说,“但还不够。”

      文渊不解。

      周学正看着他。

      “你知道这事牵扯到谁吗?户房、工房,还有那些给官府供货的建材商。他们背后,可能还有地方豪强,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文渊明白了。

      “先生的意思是,我现在不能动?”

      周学正摇头。

      “不是不能动,是不能轻举妄动。你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账目有问题,证明不了是谁拿走了那些银子。万一打草惊蛇,他们销毁证据,互相推诿,最后倒霉的可能是你。”

      他顿了顿。

      “等。等我联络可信的按察司官员,暗中调查赃款去向。等有了实证,再动手。”

      文渊点头。

      “学生明白了。”

      走出周学正的廨舍,夜风正凉。

      韩猛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文渊没有说话。

      韩猛急了:“到底怎么样?周先生怎么说?”

      文渊抬头,望着夜空。

      “他说,等。”

      韩猛愣了。

      “等什么?”

      文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想,原来做对的事,也不一定能立刻做。

      要等时机。

      等证据。

      等人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青简初著与雏鹰试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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