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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良夜那么长 有点小车车 ...

  •   夜风猎猎,肆意地搜刮着城市寂静,沈迁凌一面站稳脚跟,一面辨认梅瑞珊的方向。

      自从阙予阳的话出口,气氛就陷入短暂的沉默。
      衣料摩擦的声响沉浸于晚风。

      “眼圈的确太重了。”梅瑞珊平平道:“不要介意。”

      “要出去?”她没等回复,尾音微微拔高。

      而迎接她的是第二阵沉默。

      晚风从远处掠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气,钻进沈迁凌的衣领。

      她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是阙予阳攥着她手腕的力度,右边是梅瑞珊倚靠车门的轮廓——
      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存在感始终如一。

      “要出去?”

      梅瑞珊重复,依然没什么起伏。

      沈迁凌感觉到阙予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儿?”阙予阳开口,语调既冷,又懒洋洋的。

      “……”

      是啊,梅瑞珊为什么没走呢。沈迁凌张张嘴,但没有说话。

      她突然很想知道梅瑞珊现在什么表情,是不是还是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眼睛是不是也眯起来了。

      “开车。”

      梅瑞珊终于开口,言简意赅到让人想打人。

      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阙予阳显然也被噎了一下,沈迁凌感觉到她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轻笑出声。有些凉。

      “开车?开什么车?你的车不是停在这儿吗?”

      “嗯。”梅瑞珊应了一声,然后补充,“所以没走。”

      逻辑满分。沈迁凌不自在地低头。

      这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本事,这么多年了功底一点没变。她觉得神奇,刚刚失落得要命的心情,竟被梅瑞珊带动了点涟漪。

      阙予阳沉默了两秒,肯定一脸假笑。

      “所以呢?学姐是在这儿赏月?”阙予阳拖长了调子,“还是等人?”

      “等你下来。”梅瑞珊说。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攥着沈迁凌手腕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等我?”她笑了一声,“等我干什么?送我们去机场?”

      “可以。”

      “真不好意思,我们不去。你要看完了就走吧。”

      “或者说,”阙予阳话锋一转,忽然带着挑衅意味道:“你想送我们一程?”

      沈迁凌垂下眼,睫毛蹭过纱布的内侧,有点痒。

      她到现在都没能插上一句话,可要真让她说,她也不知说些什么,反倒很对不起梅瑞珊。

      毕竟她留在下面究竟为什么,自己心知肚明。

      “不用麻烦了。”
      “我们自己走。”

      “她眼睛看不见。”梅瑞珊说。

      “我知道。”

      “这个点不好打车。”

      “跟你有关系吗?”

      “你没开车吧。”梅瑞珊顿了顿,“那个两座的迈凯伦,我没看到。”

      梅瑞珊居然知道阙予阳开什么车?沈迁凌呼吸一颤。

      “这么关注我啊。”

      “嗯。”梅瑞珊应得坦然,“你发朋友圈了。罗刹花园我也还算常上线”

      “……”

      沈迁凌没忍住,轻轻扯了扯嘴角。她猛一拽手,松开了阙予阳的桎梏。

      看你那种恨不得把生活过成直播的性格,现在没话说了吧。

      “行啊。”阙予阳的气息有点不匀了,“那就请你送我们怎么样?”但依然笑吟吟说。

      “哪里?”

      “大使馆。瑞士。”

      “做什么?”

      阙予阳不说话了。

      沈迁凌总算逮着机会,意味深长道:“为了她的婚礼。”

      “可以,我送你们。”梅瑞珊说,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迁凌,你要跟她去吗?”

      最后这句,梅瑞珊少有的加重语调,是某种关切的确认。
      她分明与阙予阳相熟,却依旧选择自己的“帮理不帮亲”,沈迁凌心中复杂。

      感觉到阙予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莫名寒冷的意味。

      “迁凌?”阙予阳叫她。

      沈迁凌抿了抿唇。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自己可以回去,想说不关梅瑞珊的事——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想回去。

      想到沈子彗在楼上,想到她妈同意阙予阳带自己走,想到那些年积攒的失望……

      沈迁凌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站在两个女人中间,竟然比站在家里舒服。

      至少这里没有那种被抛下的感觉。

      而且她知道,阙予阳不会罢休。

      这个人向来这样,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想要的人一定要带走。三年前她能不告而别,三年后她就能不请自来。

      沈迁凌太了解她了。如果今天不跟她走,明天她还会来,后天也会来,直到自己妥协为止。
      而妥协之后,是不是又会换来一场孤独的守候?

      一概不知。

      反正现在的她有的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执着。

      不如就先从了。

      她不会轻易再把心交给阙予阳了。

      “走吧。”

      沈迁凌听见自己说,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

      “好。”阙予阳的声音软下来,那股攻击性瞬间褪去,换成了沈迁凌熟悉的,带着点讨好的语调,
      “我们现在就走。”

      她拽着迁凌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

      梅瑞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阙予阳停下脚步,回头。

      沈迁凌也跟着侧过身。

      夜风又吹过来,带来梅瑞珊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某种干净的简直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真的决定好了吗。”梅瑞珊说。

      阙予阳笑了一声,让人轻易听出那笑声里的不满与防备,

      “梅瑞珊,这问题不太礼貌吧?你把我当什么了?”

      “……”

      “没事的,我决定好了。”迁凌认真道:“谢谢。”
      话里是静,但她明明白白感受到内心隐秘之处,有股如蒸汽般萦绕的情绪。

      她想到某次联谊晚会后,阙予阳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自己的宿舍楼。

      那里面亮亮堂堂,许多陌生的面孔迎面而来,说说笑笑,跟阙予阳打招呼。

      而阙予阳一直没有松开手,她朝她们一一介绍——玩笑:这是我女朋友。

      然后在那些或好奇或玩味的目光下,又领着她继续往楼上走。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呢?大概是因为实在尴尬,所以忘不掉吧。

      可她当时又是为什么不作否定,现在也心头一股暖意?
      沈迁凌茫无端绪了。

      “上车。”梅瑞珊的话语打断她回想。

      “你刚刚在想我吗?”阙予阳又上来,捏捏她的手指。

      “你……”沈迁凌刚开口,就被梅瑞珊打断,

      “这个点,大使馆还开门?”

      阙予阳冷冷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恣意,还有一点点沈迁凌读不懂的东西,

      “你用不着管,直接去就是。”

      梅瑞珊没说话。

      沈迁凌不由自主地瞠大眼,想“看”梅瑞珊的神情,即便做无用功。

      一定是微微皱着眉,平淡的不爽的吧?

      “走吧。”梅瑞珊语气简洁有力。

      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梅瑞珊走近的脚步声。

      沈迁凌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是梅瑞珊,那力度很轻,是与她外表截然不同的温柔。

      “我扶你。”

      阙予阳的手指突然松开了沈迁凌,沈迁凌还未反应过来,慢慢意识到,阙予阳这是妥协了。

      这个认知让沈迁凌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阙予阳居然会妥协?

      在她面前,阙予阳居然会让步?

      沈迁凌被梅瑞珊扶着走向车子,脚步踩在路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而身后传来阙予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仿佛在刻意保持距离。

      到底怎么了?她想干什么?

      “谢谢。”沈迁凌点头,声音有点干。

      “嗯。”梅瑞珊应了一声,关上车门。

      -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迁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坐在后座,梅瑞珊开车,那阙予阳呢?

      “你坐前面。”梅瑞珊的声音从驾驶座递来。

      “凭什么呢?”阙予阳的声音从车外传进。

      “后面窄。”

      “……”

      沈迁凌听见阙予阳居然笑了笑,好似真的觉得有意思。然后副驾驶的门被拉开,又“嘭”地关上。

      车子这才缓缓启动。

      沈迁凌靠在座椅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

      尾气、灰尘、还有一点点路边夜宵摊的油烟味。

      她突然有点恍惚。

      两个小时前,她还在咖啡馆里,喝着梅瑞珊推过来的燕窝。

      现在,又坐在梅瑞珊的车里,旁边是阙予阳,目的地更是瑞士大使馆。

      这世界真是一如既往的魔幻。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闷沙声。

      梅瑞珊开车很稳,几乎没有颠簸,沈迁凌靠着椅背,渐渐放松下来。

      “冷吗?”梅瑞珊问。

      “不冷。”阙予阳抢道。

      “空调调低点?”阙予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阴阳怪气,“我很怕热的。”

      “你热可以开窗。”梅瑞珊淡淡道。

      “开了窗风噪大,吵到她怎么办?”

      “我不怕吵。”

      沈迁凌理所当然地站在梅瑞珊这边。

      于是前面的窗真的开了,很大,阙予阳没出声。

      沈迁凌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外面有光一闪一闪的,应该是路灯或者霓虹灯,透过纱布渗进来,变成模糊而暖黄的光晕。

      等等。

      沈迁凌愣了一下,盯着那光晕看了几秒。

      是光。

      她能看到光了。

      之前纱布里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自从桥上之后,有光透进来了。

      虽然并不清显,虽然只是一片温黄色的晕染,但确实是光。

      沈迁凌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睛真的在好转。

      医生说的没错,恢复周期需要时间,也只是需要时间。

      她突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怎么了?”阙予阳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带着点警觉。

      “没什么。”沈迁凌说,声音有点飘。

      阙予阳没再追问,但沈迁凌感觉到她的眼神并未离开自己。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下来,然后停了。

      “到了。”梅瑞珊说。

      沈迁凌坐直身体,侧耳倾听。
      外面很安静,没有车流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什么的细微响动。

      “大使馆吗?”她问。

      “瑞士大使馆后门。”

      车门打开,阙予阳的脚步声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只手伸进来。

      “下来吧。”

      沈迁凌握住那只手,被牵着下了车。
      脚踩在地面上,是那种平整的石板路,缝隙里应该长了青苔,有点滑。

      “小心。”阙予阳的手收紧了一点。

      夜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带来一股淡淡的花香。

      沈迁凌站定,抬起头,想象到面前的建筑很高,很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门开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门声,而是很轻的咔哒一声,似乎是电子锁被解开。
      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请进。”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流利的中文。

      阙予阳牵着沈迁凌往里走。

      身后梅瑞珊关了车门,然后是脚步声跟上来。但只跟了几步,就停了。

      “大晚上的麻烦你了,回去吧。”阙予阳一字一顿,“学姐。”

      梅瑞珊默然。

      沈迁凌停下脚步,回头。

      “梅瑞珊。谢谢你。”

      等了等,又补了一句:“真的。”

      “……”
      “没事。”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还是那种平平的语调,但沈迁凌莫名觉得那里面藏着点什么,

      “阙予阳。”

      被点到名的人轻飘飘“嗯?”了声。

      “就算她眼睛还没好。”梅瑞珊说,“你也要管好自己”

      沈迁凌怔住。

      这真的是梅瑞珊说出来的话吗?这么直白?

      阙予阳则不愧为阙予阳,极快调整好思绪,回怼她,

      “这是警告我么?”

      “提醒。”梅瑞珊纠正。

      “好啊。”阙予阳话音随意,“提醒收到了。还有吗?”

      阙予阳等了两秒,见她不回应,便牵着沈迁凌继续往里走。

      “别找你姐。”

      阙予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之深吸一口气,轻笑出声:

      “你也放过我吧。”

      -

      大使馆里面比外面暖和一些,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水味。

      并非阙予阳身上的独特,而是正式,商务的味道。

      带路的工作人员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偶尔来句“这边请”提示方向。

      沈迁凌被牵着走过一段走廊,然后上了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感觉到阙予阳的手指一直在自己手心里,握得很紧。

      与其说生气,反倒不如说害怕。

      她暗想:是不是因为梅瑞珊走前最后那句话?

      别找你姐。
      哼。

      看看多少人说过,可阙予阳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别紧张。”阙予阳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都安排好了。”

      沈迁凌勾了下嘴角,很快抿平。

      想想,

      三年了。

      她们再一次“名正言顺”地牵上手,离谱到像是做梦。

      可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
      阙予阳的手指,阙予阳的温度,阙予阳身上那股侵略性极强的香味。

      电梯停了。

      工作人员引她们进了一间办公室,请她们坐下,然后端来两杯水。沈迁凌听见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乔女士已经到了。”工作人员说,“请稍等。”

      乔女士?那是谁?

      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门开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稳而从容,久居上位。

      “阙小姐。”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嗓音带着点慵懒,
      “这么晚过来?”

      阙予阳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客气,“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女人笑了笑,转向沈迁凌,“这位就是……”

      “沈迁凌。”阙予阳替她回答,“我女朋友。”

      沈迁凌的手指狠狠一抽。

      女朋友。

      这个词从阙予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三年的空白不存在,好像她们从来没分过手。

      真不要脸!

      “你好。”女人的声音靠近了一点,沈迁凌感觉到一阵铃兰香飘过来——一入鼻息就让人感觉面前站着个成熟知性的漂亮御姐。

      “我是乔芷,签证官。”

      “你好。”沈迁凌回她,有点涩道:“我不是她女朋友。”

      乔芷笑笑,“资料带了吗?”

      “带了。”阙予阳的声音,然后是文件放在桌上的声音。

      翻页的声音,偶尔的停顿,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护照呢?”

      阙予阳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沈迁凌的手臂。沈迁凌会意,从包里摸出那本红色的护照。

      落灰的护照,三年没动过的护照,现在被递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又是一阵翻页声。

      “照片不够。”乔芷说,“规格不对。还有,在职证明、银行流水、行程安排——”

      “我知道了。”阙予阳打断她,“最快多久?”

      “……”

      “四五天。”她说,“资料补齐,加急处理。”

      沈迁凌感觉到阙予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接着是指甲盖磕碰手机屏幕的细碎响动,她在打字?

      “这么看今晚的飞机是赶不上了。”良久,阙予阳自言自语似的说。
      继而笑了一声,那笑里透出点无奈,
      “行。”

      她转向沈迁凌,音色又变得柔软起来,

      “那我们等几天,好不好?”

      “随便。”沈迁凌漠然地对着正前方。

      她能说什么?说不好?说不等?说我不想跟你去?

      可她人已经在这儿了。

      阙予阳的手指停住了敲击,然后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摩挲。

      “谢了。”阙予阳说,不知道是对乔芷说,还是对沈迁凌说。

      -

      从大使馆出来,夜已经深了。

      阙予阳说,“我叫车来,先去我那吧。”

      “阙予阳,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
      “你到底干什么一到这种问题就不讲话?”

      “我也不知道。”阙予阳声音极轻,和对着路边的草说话怕别人听见误以为神经病一样。

      “我一定会趁这次跟你那姐姐说清楚的。”沈迁凌咬咬后槽牙。
      ……

      阙予阳叫的车很快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路边。

      “上车吧。”阙予阳牵起沈迁凌往那边走。

      待到车门关上,沈迁凌靠在座椅,突然觉得累极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里到外都被掏空的累。

      她的身心,她的一切随着这辆车驶入夜色。

      陡然一阵空濛的坠落感降临,她昏昏沉沉,那些寂然的灰色地带里,恍惚嵌入点点温情——还是危机?

      她看到了,又回到那晚联谊之后。
      自己落了红灯心情郁闷,无精打采。

      刚巧去宿舍的路上,她与阙予阳路过一队人,她们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二三十岁的样子,谈笑着走来。

      其中一位脖子上落着显眼的胎记,宛若梅花的形状,留着一头茶色的波浪卷发,裹在风衣里的身段,是叫人一眼看穿的清瘦。

      阙予阳经过她们,没太大反应,只是细声一语——“干姐。”

      她叫的人到底是谁?哪一个人?
      沈迁凌回首,刚巧与那位波浪发,脖子胎记的女人撞上视线,她展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意,迟迟没有收回。

      廊庭温暖的灯光打下来,为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金光,好似上世纪遗留的影像。

      沈迁凌一个激灵,瞬间掉入一片黑色漩涡。
      「靳莫慈。

      靳莫慈,阙予阳又要离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路过那队人后,阙予阳心情异常愉悦,笑着给沈迁凌指了指西姆花园里那座废弃的小报亭。

      上面贴着一幅褪色的海报——名叫联想泽鹤报业。

      “这是我一个干姐姐家的。她以前也在这里读书。”
      “你干姐姐是谁?”

      阙予阳狐狸一样的笑笑,“不告诉你。”

      “小书然。”有人自背后叫住她们。
      回头,又是那个波浪发的姐姐,身后那队人站在不远处,皆是半转身看着。

      沈迁凌盯着她,她也看了看迁凌,张口说话,说了什么,沈迁凌却听不清了。

      因为脑海里一直一直回荡着一句话:
      「靳莫慈,你什么时候回来?」
      仅此一句。

      大脑闷痛,光怪陆离。

      沈迁凌迷迷糊糊转醒,听着窗外的声音。
      车流声已然逐渐远去,人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梢,夜鸟啼叫。

      空灵古朴的小调钻进耳道,宛若二三年坂清水寺的梵音。

      “我们在哪儿?”她问。

      “再睡会儿。”阙予阳说。

      沈迁凌没再问了。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缓缓停了。
      车门推开后冷风灌了进来,沈迁凌缩了缩脖子。

      朔风迎面扑来,裹挟一股潮湿的腥味,这是水边才有的气息。
      沈迁凌深吸一口气,又闻到花香。

      清淡,若有若无,混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格外自然。

      还有水声。

      是真的水声,潺潺的,如小溪,如冰川滑下,如人工营造的唯美景观。

      脚下是石板路,铺得很平整,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她细致地感受着,这里显然维护得很是到位。

      什么地方?阙予阳家吗?

      走了几步,沈迁凌听见门开的声音。不是很厚重的门,推开的时候仍然带着略微沉闷的声响。

      二人登上了入户电梯。

      直到暖意接替寒冷的干燥,沈迁凌整个人放松下来。
      地暖从脚底升起绵密的温暖,给予无限接近幸福的感想。

      迁凌仍旧没从那场诡谲却真实的梦拉回理智,整个过程都有些恍然。

      2021年,她头一回遇到靳莫慈,就在学校的一次联谊晚会,对方作为校友久违莅临。
      只不过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管阙予阳叫“小书然”,可惜这个称谓自己至今也没有解明白。

      那个人也不打算告诉自己。

      来不及多回想,阙予阳喊道:

      “进来。”

      沈迁凌的脚踩在地板上,温润刻印细微纹理的触感顷刻传达神经。
      实木地板,保养得很好。

      果然是你的新家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熏香味,不晕不闷,她一开始以为是扩香石,但并没有在某一处闻到特别浓烈的气味。

      或者说是这个空间本身自带的味道吧。
      低调,舒适,让人放松。

      “又是哪里的高级酒店?”她调侃。
      “你过会儿试试就知道到底是不是酒店了。”阙予阳玩味。

      “坐。”随即直接把她按到沙发上。

      沙发很软,软到人几乎陷进去,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没支撑,当真是钱堆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柔软。

      沈迁凌靠在沙发里,倏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这就是阙予阳住的地方?

      三年不见,她住在这种地方,而自己住在那个老小区,每天挤地铁上班,被公司优化,被车撞,弄瞎了眼睛……

      是不是本该如此呢?自己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

      “想什么呢?”阙予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沈迁凌说。

      阙予阳没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累不累?”

      沈迁凌安静了一会儿,
      “……累。”

      阙予阳的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
      ……太熟悉了,熟悉到沈迁凌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那先休息。”阙予阳说,“明天——”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阙予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嗯?现在?……也行,让她上来。”

      挂了电话,她对沈迁凌说:“医生到了。”

      沈迁凌顿了一下,“现在?什么医生?”
      “嗯。”阙予阳站起来,“我让她来看你的眼睛。”

      “这么晚了——”

      “不晚。”阙予阳打断她,“她都习惯这个点工作了。”
      沈迁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铃响了。
      阙予阳去开门,沈迁凌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

      “小姐,这么晚打扰了。”
      “进来。”阙予阳的语气淡淡的,和刚才在车上判若两人。

      脚步声靠近,接之是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
      “这就是病人?”女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阙予阳岔开:

      “她眼睛被车撞了,颅底骨折压到视神经,做过手术,刚拆纱布一个月。你看看。”
      女人便“哦哦”了两声,走近沈迁凌。

      “您好,方便我上手吗?”
      “方便。”沈迁凌说。

      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揭开纱布的一角。沈迁凌感觉到有光照过来——应该是专业的检查灯,有点刺眼。

      “睁眼。”那位姓周的医生说。
      沈迁凌照做。

      光更刺眼了,她下意识想闭,但忍回去了。

      “好,往左看……往右看……向上……向下……”

      周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沈迁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术语,突然觉得有点困。

      “恢复得不错。”周医生说,“比预期好。”
      “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阙予阳问。

      “这个……个体差异很大。”周医生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按目前情况,再有两三周应该能恢复到稳定视力。”

      “两三个周?”阙予阳的声音冷下来,“就不能再快点?”

      “已经是预测最短恢复期了,这位小姐的情况比——”

      “比什么?比普通人好?她本来就是普通人。”
      沈迁凌:“……”

      周医生做了两个深呼吸。
      “二小姐,医学上的恢复周期——”

      “我不听周期。”阙予阳又又打断他,“我问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快点好?”

      周医生静默下来。

      “阙予阳。”沈迁凌心里冷笑,本就憋着鼓气没放,她开口。
      阙予阳的目光转向她。

      “你冲人家撒什么气?”真当自己王母娘娘啊。

      “嗬,好。”阙予阳转头对医生说:“一星期,够不?”
      “人家医术再精进,也是你规定就规定?你怎么不干脆自己上?”

      “行。”阙予阳转笑道:“就三天,三天你必须把她给我治好了!”
      沈迁凌:“?”

      怎么感觉帮倒忙了?

      周医生过了两分钟才道:“二小姐说得对,恢复是循序渐进,但也不是没有快办法……我会开一些营养神经的药,再配合——”

      “行了行了。”阙予阳不耐烦地挥手,“开药吧。”
      周医生:“……”

      女人打开药箱,窸窸窣窣地往外拿东西。沈迁凌听见他把药盒放在桌上的声音,心里默数,一瓶,两瓶,三瓶……

      “这个是口服的,一天三次,一次一片。这个是滴眼液,一天四次,每次一滴。这个是——”
      “这么多?”阙予阳皱眉,猛一下断开她的话。

      “都是辅助恢复的。”周医生解释,“沈小姐的情况——”
      “你这药怕不是得苦死人吧。”

      沈迁凌:“……”
      周医生:“……”

      整个空间阒寂了一小段时间。

      “阙予阳你能闭嘴吗?”在你家打工可真累啊,难伺候。她暗骂。

      “我帮你问这问那,你不谢我还来怪我?”
      阙予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得意,带着点调皮,像是故意惹她生气的小屁孩。

      周医生假装没听见,继续交代用药事项。沈迁凌听着,努力记住那些复杂的说明,但脑子有点乱——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我这几天每天固定时间来复查一次,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我。”周医生说完,合上药箱,“那我先走了?”

      “嗯。”阙予阳软哒哒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

      沈迁凌靠在沙发里,突然觉得好笑。
      阙予阳刚才那副样子,跟个护食的狗儿似的,又凶又不讲理,一看就没给人打过工。
      活该没同理心。

      “笑什么?”
      “笑你是狗呢。”沈迁凌敛起笑意。
      “……”

      阙予阳在她身边坐下,一时没讲话,慢声说:
      “你今天对梅瑞珊挺客气的。”

      “有意见?”
      “她帮了你?”阙予阳的语气有点酸,“她帮了你什么?开车送你?帮你骂我?”

      “阙予阳。”
      “嗯?”
      “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的薄情寡义。”

      “……”
      “……”
      她原本希望,阙予阳能再多问一点,哪怕一点。

      可是并不如意。

      沈迁凌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人灼热的视线死死扎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好。”阙予阳终于张口:“我不这样。”
      她站起来,伸手去拉沈迁凌,

      “去洗澡吧。”
      沈迁凌被拽着站起来,跟着她往浴室的方向走。

      脚下的地板也从实木变成了大理石瓷砖。但不冰凉。

      浴室门推开,一股热气侵袭而来。
      “水放好了,你先洗。”阙予阳冷淡说:“衣服放外面,我拿新的给你。”

      沈迁凌点点头。
      她一个人站在浴室里,听着水声从花洒里流出来,哗哗的,带着回音。

      这个浴室很大。她能感觉到空间的开阔,空气的流通,还有那种私人会所经常会有的淡淡的果香味。

      而说到私人会所,她又不禁想起高中时期去过的黎岛兴雅。
      那所十多年前创立的高级俱乐部,全方位透露的奢华,才是令她一生难以忘怀。

      对比起如今的邦和,曾经的学生们真是享受生命培养勇气,就连私下的个人活动,也要搞专门的会所。

      据说最出名的两所场地,一个是黎岛兴雅,另一个则叫“Kris Forest”,俗称“KK菲”,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她还没去过KK菲,可惜以后也没机会了。

      她摸索着脱掉衣服,试探着走进淋浴间。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打在肩膀上,顺着背脊流下去。沈迁凌闭上眼,让热水冲刷自己。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罗亚嘉的偶遇,阙予阳的电话,梅瑞珊的出现,大使馆的签证,还有这个陌生的、高级的,属于阙予阳的家。

      一种不真实的亦真亦幻感,攀沿至她的心脏。

      好像这一切都是梦,梦醒了,她还在那个老小区,还在那个被母亲嫌弃的家里。

      究竟什么叫做真实?

      ……

      沈迁凌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阙予阳已经等在门外了。
      她手里拿着一套睡衣。沈迁凌摸了摸,是真丝的,滑得几乎拿不住。

      “穿上。”阙予阳低声说,贴到她耳边,“千万别着凉。”
      沈迁凌接过睡衣,摸黑穿好。

      真丝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真是昂贵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也去洗。”阙予阳说,“你先去卧室,右边第二间。摸得清吗?”

      沈迁凌点点头,扶着墙慢慢走。
      卧室门开着,里面有着和阙予阳身上如出一辙的香味。

      这儿和客厅不一样,更私密,更个人。
      她摸索着大而软的床,被子是鹅绒的,轻得要没有重量了。

      迁凌坐在床边,忽地发愣。
      躺下?
      还是等阙予阳?

      她选了后者,尽管自己也辨不清为何。
      然后没来由开始思考,当初是怎么进的黎岛兴雅。

      其实也不需要如何思考,脚指头都知道肯定是阙予阳的功劳。

      包括在里面的事项,活动,游戏玩乐……也全是阙予阳全权引导,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恐怕要手足无措。

      这样的事不少,就连她认得那么多品牌,也还不是多亏阙予阳的存在?

      所以自己真的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力憎恨给她那么多帮助的阙予阳么?

      如果这样,那这么多年的孤独究竟该怪在谁头上?
      ……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阙予阳的脚步声靠近,吹风机的嗡嗡声漫散。

      沈迁凌听见她吹头发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她理所当然地走进这间房间,就如以前的无数次,理所当然走进自己的生活。

      脚步声靠近,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一块。
      “睡不着?”阙予阳的声音很近。

      “嗯。”沈迁凌应了一声。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沈迁凌的身体僵了一瞬。

      “别紧张。”阙予阳的声音低低的,携着点笑意,“我就想抱抱你。”
      沈迁凌没说话,也没动。

      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那边带了带。沈迁凌顺着那力度靠过去,脸贴上一片温热的肌肤——

      阙予阳穿着睡衣,但领口敞着,能感觉到锁骨的温度。

      “迁凌。”阙予阳叫她。
      “我想你了。”

      沈迁凌喉头堵塞。
      三年,三年,三年。

      阙予阳的手从腰上慢慢往上移,隔着柔滑的衣料,划过她的背脊,停在肩膀。
      然后是轻轻的吻落在额头上,鼻尖上,最后是嘴唇。

      沈迁凌没有躲。
      那个吻很轻,像试探,像询问,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吻变深了。

      阙予阳的手探进睡衣,贴在她的腰上。
      那只手有点凉,激得沈迁凌微微一颤。

      “冰吗?”阙予阳停下来。
      “不……”沈迁凌哑声说。

      阙予阳低笑,独特柔美的声线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暧昧:
      “那继续?”

      三年,三年,三年。
      还不会拒绝。

      阙予阳就当她是默认了。
      吻落在脖子上,锁骨的凹陷处,肩颈……
      每一下都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侵略性。

      沈迁凌的手抬起来,想推开她,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但阙予阳感觉到了。

      她停下来,仰起下巴,在暗色中看着沈迁凌。
      “你不想么?”阙予阳问。

      阙予阳见她不回答,便又低下头,继续吻她。
      这一次,吻变得更温柔了。宛如圣母的安抚,在哄,在说:“没事的,我在”。

      沈迁凌闭上眼。
      而圣母怀里的基督,那般干瘦,那般沉寂。

      “你就是我的各各地。”
      温热的泪落下来了。

      阙予阳的温度,阙予阳的呼吸,阙予阳印在身上的每一个吻。
      和很多年前在伦敦那间假日酒店重叠,但又交错。

      良夜那么长。
      窗外花香,池边水声。

      沈迁凌躺在阙予阳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律动而有力。

      她想起一件事。
      不是曾经的缥缈,不是曾经的悲伤与低头。

      而从大使馆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光了。

      朦胧一片,坟茔焚影。
      晕染,剥落,凋零,蒸发。

      但她真切看到了。

      她眨了眨眼,盯着黑暗中某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光就在那里。
      迟早会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良夜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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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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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