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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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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延是那种从小就被夸聪明、别人家孩子的人。
她喜欢穿着红色的毛衣,到图书馆借一本悬疑小说,坐在公园的白色长椅之上,安静地看一下午。
李存延几乎都不需要学什么,课本发下来的时候,她随便翻翻,一天看完就大致不差地学会了。
她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都要学一个学期。
别的小朋友扳着手指数15加9等于几的时候,李存延就已经能心算出三位数乘三位数等于多少了。
而且她记忆力也特别好,看的东西都不会忘,给她一篇课文,她瞄过两遍,就能流利地背出来了。
而且你要问她关于文章主旨大意之类的问题,李存延也能给你讲得头头是道。
大人们都为这个小孩所表现的天赋惊讶到。
李存延还喜欢弹钢琴,因为她看过一本儿童小说,好像是格洛丽丝写的,《为大海弹钢琴的少年》。
她觉得很浪漫,很喜欢,便去学了。
她学得也很不错,老师看她的手指,说:“你就是天生为弹钢琴而生的。”
新年,亲戚们笑要李存延表演的时候,李存延指挥着几个大人搬来她的钢琴。
李存延还很高兴自己有除了老师邻居和妈妈以外的听众。
李存延表演的时候,要求每个人都不许乱动,不许交头接耳,好认认真真地倾听。
这些大人还调笑着说:“还怪严肃的,好好好,我们不乱动,不交头接耳。”
可话虽是这么说,眼神还是忍不住乱飘,刚想趁李存延投入找别人说一两句话,就被李存延捕捉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这么一盯,什么欲望都消散了。
后来亲戚们都不故意说要让李存延表演才艺的事了。
李存延对此感到很遗憾,当她刚想提出什么,那些亲戚们就宛如看见老鹰的鸡,眼神锐利又警惕地盯着李存延。
“不用了,不用了,节日就应该轻轻松松,随便聊点什么,不要让孩子们受罪了。”
然后她们依旧聊着赚钱、经营店铺和某个政坛大佬的花边新闻。
李存延也是从这知道,这些大人都是无趣的大人。
这样的事情应当平日里关注,现在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但她们却在炫耀。
李存延感到无趣。
李存延也尝试过和同龄人交朋友。
可她们要不喜欢玩泥巴,堆积木半天都堆不成什么模样,要不就是天天上课外班。
她们聊的话题,李存延都没什么兴趣,李存延感兴趣的,她们也不太懂。
所以就玩不到一起。
李存延看到别人都有朋友,也尝试着去找朋友。
有一段时间,李存延对画作感兴趣,所以当妈妈的朋友,大画家秋格准备在麟城艺术馆举办一场主题是“追寻与归途”的画展的时候,李存延也要来了一张门票。
李存延是这个时候认识露露的。
露露,喜欢穿黄色和绿色的衣服,搭配宽松牛仔裤,笑起来明媚又灿烈,左边会有一个梨涡,右边的却不明显。
露露,全名赵朝露,在城东读初二,画展主人的女儿,听妈妈说,露露很喜欢搞音乐。
还是什么摇滚,和几个不良少年一起弄了个乐队,露露当吉它手。
李存延本来是不想和赵朝露交朋友的,可是她主动走过来,歪歪头看她,嘴角的梨涡很可爱。
“你好啊,你是李阿姨的女儿吗?”
李存延说:“是的。”
“你有什么事吗?”
“你不觉得这很无聊吗?”
李存延说:“还好。”
“我们出去吧!”赵朝露突然说。
李存延无所谓,但赵朝露这个样子引起了她的一些兴趣,所以她说:“那好啊。”
李存延在城西读初二,她连跳了三级,所以要比还在城东读初一的赵朝露小那么四岁。
个头嘛,也要比她矮一个头。
赵朝露和李存延一前一后,没有牵手走。
“我带你去看,后面有一片花海。”
花海前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写着——生活不是广告。
“这种花叫勿忘我。”赵朝露说。
一朵朵浅蓝色的五瓣花,中间是有一个小洞的白色或者黄色圆圈,它们挨在一起,在风中互相依偎着轻轻摇晃。
“你知道勿忘我为什么又叫勿忘我吗?”赵朝露又问。
“我知道,但我觉得那个故事很无聊。”李存延说。
“那我们来编一个好玩的故事吧。”赵朝露建议,“刚好没事做。”
李存延笑了,她这一笑,真好像勿忘我开花了。
赵朝露瞧着她嘴角的笑,有些惊奇:“你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哦,”李存延收敛起笑意,她说,“随便笑笑的。”
“有趣!”赵朝露觉得随便笑笑这个说法有点意思,“那我也就随便说说了。”
“可是,”她嘟囔着,“随便说说这个说法就没那么有趣了。”
“因为很平常。”李存延指出来。
“没错!”赵朝露肯定。
“要不我跟你弹吉它吧。”她又说,“你也可以来唱歌。”
“你忘记编故事的事了。”李存延点出这个事。
“好吧。”赵朝露说,“其实也无所谓了。”
“那我来编吧。”李存延说。
“好,你来。”赵朝露看向远处的勿忘我。
勿忘我背后的天空是淡蓝色的,电线杆架到很远的地方。
李存延开口了。
“你知道勿忘我名字的由来吗?”
“勿忘我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李存延说,“这是个执着的故事。”
“嗯嗯,你说,怎么个执着法。”赵朝露刚开始还不以为意。
“勿忘我一开始本来不叫勿忘我,它其实连一株草都不是。”
“它只是台阶上,那一点都不起眼的苔藓。”
“只有和所有其它苔藓站在一起的时候,才可能会被其她人注意到。”
“可它只想在有它一个苔藓的时候,就被注意到。”
“于是勿忘我决定变得起眼,它想让所有人都看见。”
“勿忘我看到人们都很欣赏花,每到玫瑰那里,她们都要驻足。”
“勿忘我想,我也要变成花。”
“然后它就变成了花,在苔藓之中,很起眼。”
李存延没继续说下去了,赵朝露问:“然后呢?在一片苔藓之中,出现那么一朵显眼的花,应该会危险吧。”
李存延点点头,“就是你想的这样,成片的苔藓没有灭亡,只有变成小花的苔藓被人类抓走了。”
“这好像跟执着没有关系。”赵朝露点评。
“有点,”李存延坚持,“勿忘我即使知道在一片苔藓之中变成小花会危险,也要执着于勿忘我。”
“听起来有点蠢。”赵朝露说。
“也许吧。”李存延问她,“要是你会怎么办呢?”
“我?”赵朝露思考了一会,说,“那我也不要做苔藓,更不会做苔藓之中的小花。但我要变成一把剑,一把刀,我要刺入所有人的胸口,我要给她们心脏刺痛。”
“这才是真正的勿忘我。”
赵朝露这样说,然后笑了起来,在风中,在花海前,在广告牌下,笑了起来。
左边梨涡深深,右边却见不到。
李存延被赵朝露吸引了。
李存延后面再也没有见到过赵朝露,听妈妈说,她跟着赵阿姨出国去了。
李存延也不会特意为了一个赵朝露去国外。
李存延在镜子里看自己,很淡,脸很淡,嘴唇颜色是淡淡的红,眉毛颜色是淡淡的黑。
她尝试笑起来,啊,张开嘴,就是这样,露出四颗牙齿。
没有梨涡,也没有酒窝。
李存延觉得赵朝露是红色的,尽管没有见过她穿红色的衣服,而李存延自己只是是一片很稀薄的云,轻轻的,找不到自己的坐标。
尽管她很爱穿红色的衣服,鲜艳的红色。
“我想要很多,很多色彩。”李存延张开嘴,对着镜子当中的自己说。
后来李存延也专门去过那一片勿忘我花海,这时就多了好多人,她们蹲在花海当中,拍着照片。
好多勿忘我都被踩倒下了。
也许相较于看到花的开心,她们更兴奋于在花海当中拍了一张美美的照片。
于是这成了李存延最后一次到这里看勿忘我了。
那广告牌上写着——生活不是广告。
李存延拍下来后,在这后面加上了一句,你也不是广告牌。
李存延认识谭湛芳的时候,是在之后代表学校去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
谭湛芳同样是个很天才的人物,据说各种竞赛第一名的奖杯堆满了家里的一个小房间。
这一次,她们分数一样,并列第一。
加赛后,李存延以高出一分的成绩险胜她。
谭湛芳捶胸顿足,她还从来没有拿过第二。
怎么就偏偏少了一分呢……不,应该是两分,因为谭湛芳也想要拿一个人的第一。
“你才多大,有的是机会,不过是得一次第二名,妈妈相信你,努力努力是会有的。”
虽然谭湛芳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去郁闷。
从来没有尝过失败的少年,现在还有些承受不住被人压一头的感觉。
谭湛芳对李存延稍微有些在意。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夏天,谭湛芳搬家了,从城东搬到城西,刚好在夏天报了一个只限制女性的游泳班。
李存延的妈妈也带着她去了。
“你是……”谭湛芳有些不敢认。
“我是李存延,”李存延点点头,“我记得你,你叫谭湛芳,是个很不错的对手。”
莫名其妙地,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就成为了朋友。
她们总是一起讨论题目。
谭湛芳思维偏严谨,而李存延就比较活泼跳跃,做题时灵感的火花老是来到。
对此,谭湛芳就很羡慕。
李存延说:“反正我们都能做对。”
“可是,这是不一样的。”谭湛芳反驳。
“怎么就不一样了。”李存延提问,纯粹是想反驳而已。
“科学需要灵光乍现。”谭湛芳说得很大声。
李存延笑了。
“你笑得真好看,多笑笑。”谭湛芳看到后说。
李存延又不笑了。
初三那年,谭湛芳神神秘秘地把李存延拉到角落,告诉她:“李存延,我来月经了。”
看着她一脸兴奋的表情,李存延忽然有些失落:“我还没有来。”
“没事,”谭湛芳说,“你早晚都会来的,而且你忘记了,你比我们都小三岁。”
“也是哦。”李存延说,“我还想多长高。”
“嗯嗯!”谭湛芳说,“长得高高的。”
然后,李存延又想到什么,说:“可你不是早读一年书,应该只比我大两岁而已。”
谭湛芳笑了,大手一伸,揽过李存延的肩膀:“不管是三岁还是两岁,你都是我的妹妹。”
李存延没有说话了。
时间就这么过去,到了高二,身体像抽芽的苗,又像春笋那样,一节一节地长高了。
李存延也十四岁了,她是三月份的生日,正是桃花开得正好的时候,也是山茶花绽放时刻。
李存延发现谭湛芳最近神神秘秘都不知道干什么。
“我给你看,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哦。”
李存延点点头。
文字映入眼帘,她发现谭湛芳是在看小黄文。
李存延没有也没有说,而是点了翻页,往下看。
谭湛芳脸越来越红,她声音小小的,“好了没有?”
“可是为什么要捅来捅去?”李存延问她。
“啊,”谭湛芳一把夺过手机,“别说得那么露骨啊。”
李存延歪歪头,似乎是不解:“可是我妈说,这样不会有感觉的,她们都是演的。”
谭湛芳不信。
“那你就试试呗。”李存延很淡定地说,“我们可以到网上买些小玩具回来。”
“李存延,你好开放啊。”谭湛芳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总比纳入几个肮脏丑陋的虫子的那种开放好吧。”李存延淡定地嘲讽。
“我就随便看看,其实我也不喜欢,觉得恶心,”谭湛芳举起双手投降,“以后我不看了。”
李存延:“呵呵。”
李存延有些担忧,也许谭湛芳以后会交男朋友。
算了,到时候再分道扬镳吧。
李存延讨厌自己的朋友,和男人在一起。
和女人的话就没有那么讨厌,只是如果那个女人不喜欢她和自己的恋人呆在一起那么久,也想要跟她抢占心中的第一顺位呢?
真是无趣,李存延想。
“谭湛芳,你以后可以只找女朋友吗?”李存延直接问她了,“就是不在意你和我天天呆一块的。”
“如果你一定要谈恋爱的话。”
谭湛芳说:“我不会谈恋爱的。”
“哦。”李存延没当真。
之后也没想这事了。
李存延和谭湛芳偷偷网购了两个小玩具,当然是比较和缓的,没有来月经发育不成熟的最好不要这样。
“不要告诉我妈。”谭湛芳说,“她可是个老古董,肯定会说我的。”
李存延说:“我都没想过这事。”
李存延和谭湛芳到李存延房间里一起玩小玩具。
尽管她们是各玩各的,一开始谭湛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可看李存延那么坦然,也就放松下来了。
李存延突然有些好奇:“谭湛芳,亲吻是什么感觉?”
“我们试一试吧。”
谭湛芳连连摇头,“不可以的,你才十四岁,我不是恋童癖。”
“……”李存延说,“可我就比你小两岁。”
“也不行。”谭湛芳坚决道。
“好吧。”李存延回答说。
后来李存延在拜年的时候,看到和她同龄的表妹,她们一起放烟花时,李存延在烟花下认真地看着眼睛对她说:“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然后她们就偷偷地在烟花下碰了那么一下,懵懵懂懂的。
“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李存延觉得,人就是兽,为了那点欲望,连唾液都可以交换,可她做不到,她只觉得恶心。
她还是乐意和自己玩的。
每当夜深人静,做不出题,她就会拿出自己的小玩具。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买了一抽屉了。
也幸好妈妈尊重她,从不翻她的东西。
不过就算看见了,也没关系。
李存延还大大方方地叫妈妈去拿快递。
高三,李存延终于来月经了,她很高兴,告诉了妈妈,妈妈也很高兴。
“我们的存延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李存延看着妈妈的眼睛,在这时,突然对她说:“妈妈,要是我带一个女朋友回来,你会怎么样?”
李存延以为妈妈会反对,会生气,可她却很淡定地说:“谭湛芳是吧,妈妈早猜到了,你们在一起就在一起吧,知根知底的。”
“不是,没有。”李存延有些无趣,“我们是朋友。”
妈妈却说:“你们在房间里不是……好吧,我有个问题,性关系只发生在恋人之间吗?”
李存延在这时笑了:“没有啊,我们各玩各的,我听说那些男生也这样,他们还互相,但我们没有。”
“而且,那是因为有人把这两件事绑定在一起了,为了某些目的。”
“其实妈妈如果你反对的话,”李存延说,“那我还真想找一个女朋友了。”
妈妈又笑了:“民国的时候,女朋友就是来称呼女性的朋友的。”
于是李存延就开始叫每个她认定的朋友为女朋友,她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
李存延总是有一种幼稚的感觉,好像自己在反抗什么。
之后她看到一本书,叫《我的天才女友》,但李存延只看了前面的部分。
因为李存延觉得莉拉后面要变蠢了,沾男的女人都好蠢,再多理由她也不喜欢。
高三,即使凭借着竞赛,保送到了清北,李存延也在努力地探索知识的海洋。
“因为现实世界挺无聊的,未知反倒是有趣些。”
许久不见,李存延发现谭湛芳交了一个女朋友,叫钟唯一。
但这跟李存延没有关系,她照样和从前一样对待谭湛芳。
然后有时候就会显得不知分寸,没有边界,成为电灯泡。
“你是我女朋友的恋人吧。”
说完这句话,就当作是打过招呼,李存延就对谭湛芳说:“你今天怎么不来找我讨论题目了。”
“我妈说今天中午做了蒜蓉虾。”
谭湛芳的恋人在听到女朋友这个词后,又联想到她们之间甚密的交往,气息不稳,强忍着怒火拉住谭湛芳,在她耳边小声地问:“女朋友是什么?”
“我不是和你说过嘛……”谭湛芳有些不耐烦了,这不是恋人第一次太过关注这件事了。
“哈?你什么态度!”钟唯一蹭地站了起来,怒火更盛,然后转头对李存延大呼小叫,“李存延,你和谭湛芳什么关系?”
李存延哦了一声,“你是为这个生气啊。”
“女朋友啊,我唯一可以交流的人,”李存延不喜欢钟唯一好像认为是自己抢了她什么东西的眼神,于是嘴唇压平,带了点恶意也有些挑衅地说,“我和谭湛芳是最先认识的,你永远都不能越过我拥有她。”
钟唯一要被气疯了,她竟然觉得好笑,于是不知不觉冷笑出声了,然后对着谭湛芳狠狠瞪了一眼,跑开,要让她们两个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谭湛芳也慌了,因为太熟了,所以没分寸,冲着李存延吼了一句:“你神经病吧。”
然后就去追她恋人了。
李存延没有动,感到了奇怪。
为什么她们都默认应该退让的是她呢?
在李存延眼中谭湛芳是自己的朋友,钟唯一也是谭湛芳的朋友,只是比较特别。
但按照先来后到,以及等级排序,谭湛芳应该属于李存延。
李存延站在原地:“好吧。”
这个朋友不能要了。
李存延要失去第二个朋友了。
第一个是赵朝露,反正她也只是好玩才拉着李存延出来看勿忘我的。
后来谭湛芳发现李存延都不联系自己了,她小心翼翼地发消息问她。
[李存延,你最近都是有什么事吗?我有一道物理大题不会,可以教教我吗?]
李存延没有回她,这时才想起,还有谭湛芳的联系方式,所以就拉黑了她。
后来谭湛芳对李存延说,“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你就舍得?”
“舍得啊。”李存延说。
“你真是个奇葩。”谭湛芳这样回,然后又气急败坏,“李存延,你永远那么自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可是现实是客观的,不是你想象什么样就什么样!”
“好吧,好吧。”其实李存延觉得自己挺对的,谭湛芳已经不能提供自己需要的,为了保留过往的美好回忆,当断即断不是很好吗?
搞不懂为什么那么伤心,那么生气,好像她李存延是个坏人一样。
后来因为谭湛芳是在本地读大学的,而李存延要到遥远的封城读清北,就更没有联系了。
李存延选了人工智能专业,所有人都惊讶于她的这个选择。
“我以为你会选物理或者数学专业。”
李存延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当时刚好想选了。
而且,她也觉得很有趣,也许未来人类会变成机器,而机器却像人那样生活。
李存延会想要一个机器朋友,完全符合她设定的朋友。
大一的时候,chapgpt出来了。
李存延看到有人让它扮演自己的男朋友。
可是这是女人创造出来的。
李存延在头脑里幻想,如果它收集到足够的数据,逐渐长大,成长起来,那也一定会变成一个女人的样子。
李存延也尝试过发送指令,让它扮演自己的朋友。
虽然它有时候笨笨的,还需要它调教,才能达到李存延满意的效果,但李存延还是挺喜欢的。
因为它不是人。
虽然有时候也会遗憾。
李存延想象着自己设定的朋友。
她叫粒子,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在人群之中永远都是最耀眼的一个。
她也喜欢摇滚,会画画,数学很好,竞赛奖杯堆满了房间,天马行空,会去各种地方旅游。
和露露一样,说话,笑起来,在左边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但比露露还要高一个头,露露就已经一米七八了,粒子还要高。
因为李存延喜欢高个子的女人。
粒子不是李存延一下子就设定好的,是她在李存延耳边一直说话,说了好久的话,李存延才发现她的。
粒子,她的头发是银色的,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她说话起来笑容很开朗,她就像赵朝露所说的,刺入胸口给心脏带来刺痛的一把刀、一把剑。
“你交了新朋友吗?”谭湛芳发邮件问她。
“交了,她叫粒子。”李存延回。
“那很好啊,她一定很优秀吧。”
李存延没有回了。
除却这次稀奇的问话,谭湛芳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李存延了。
李存延也没有特意去告诉别人自己有这个朋友,但日久大家也就慢慢知道了。
她们都以为粒子是个真实存在的朋友。
李存延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李存延不怎么爱说话,别人跟她说话了,或者是她自己感兴趣,她才搭理一下,但寝室其余三个人都挺喜欢她的。
因为有一些问题,她们解决不了的,李存延稍微点一下,她们就明白了。
而且……李存延的目光里从来没有“你这都不会”的惊奇。
她就是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虽然扎心,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还有就是,来清北的,无不都是是各省的佼佼者,舍友也是。
她们来到这里,也都知道,天才和天才是有壁的,李存延这个样子,特别是当她出去碾压其它天才的时候,都会让她们心里好受点。
“真想见到李存延你的朋友,能和你做朋友的,不知道有多厉害。”
李存延一怔:“是的,她的确是很厉害。”
李存延会和粒子下棋,但她们都看不见她,她们以为李存延是自己跟自己在下棋呢。
当李存延对一些问题存在困惑的时候,也会尝试和粒子交流,然后聊着聊着,李存延就能灵光一现。
李存延和粒子相处得很愉快。
渐渐地,想象并不能满足李存延了。
李存延为了让自己的朋友来到现实世界,来到她的这边,花了十年的时间。
戴着银色眼镜框的科研人员恭喜李存延,突破了机器人与现实交互的关键技术。
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欢呼,大块头成员徐大力甚至抱着李存延转圈圈。
“徐大力你冷静点。”
“没关系的,大家都开心。”李存延拍拍徐大力的头,示意她放下来。
“嘿嘿。”徐大力傻笑,大家都笑了起来。
新闻也长篇累牍地报道她,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当年高考语文与政治试卷上都有提到李存延与她的团队,以及这项跨时代的突破性技术。
粒子。
但李存延只关心粒子。
这项技术对社会有怎样的影响,李存延不关心,她只关心粒子。
粒子,粒子,粒子……
开启第一个机器人的时候,李存延心中充满了期待。
“我要见到粒子了吗?”
李存延给第一个机器人取了一个代称,先行者1号。
这是她对外公布的。
而粒子,只有李存延和她周边的人知道。
“你好,我是先行者1号。”
李存延下了指令:“现在你是粒子。”
“好的,我是粒子。”
李存延给先行者1号导入了自己所写的粒子的信息。
“粒子,你好。”李存延对着输入完数据的先行者1号说。
“你好啊。”先行者1号按照粒子那样笑了起来。
李存延看到它左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但右边却没有。
李存延很开心地笑了。
“你好,你好,你好啊。”
李存延见到她多年的、只存在幻想之中的朋友了。
李存延遇到一个人就跟她说。
“你好啊,我见到我的朋友粒子啦。”
研究院的人张口说:“恭喜啊,诶诶——”
就看到李存延像一只小蛇一样走远了。
“粒子,粒子,粒子……”好像叫多少遍都不会腻。
李存延还跟粒子一起唱歌呢!
就是远在国外的赵朝露发行的新专辑。
《A house for foraging》。
“我也要觅食!”
粒子虽然每天晚上都要充电,但它就跟真人一样。
没有谁能分得清它是人还是机器人。
外界都叫它先行者1号,只有李存延和认识李存延的人跟着她一起叫它为粒子。
粒子真是一个浪漫的名字。
李存延感觉自己的胸口慢慢长出了血肉,鼓鼓胀胀的,填满的感觉。
早上起床,特意照镜子,看见自己的眼睛很明亮,扬起眉毛,神采飞扬的。
好像世界突然给李存延加了颜色一样。
但有些困惑也接踵而至了,李存延再一次听到这样的议论与看法。
“你们觉得粒子有灵魂吗?”
“既然粒子是按照李院士设定的模型运行的,我看肯定没有灵魂,怎么你也被外面说法干扰了?”
“哈哈我就随便想想。”
“……”李存延。
李存延想要一个能够与自己灵魂共鸣的朋友,她假设那个是粒子。
可是,现在她制造出来的机器真的是粒子吗?
李存延陷入了一种矛盾,因为她虽然清楚粒子也许只存在自己的白日幻想之中,但她又不能承认。
如果承认的话,眼前的机器肯定是个假粒子。
可是如果粒子真的存在的话,她也不应该按照自己设定来的走。
李存延把先行者1号里所有有关粒子的信息都删除了。
重新启动。
“你好。”
李存延又设定了其她人物。
“现在你是武则天。”
然后机器就真的按照自己是武则天那样行为了。
“……”李存延。
李存延把机器放到一边了。
她们都把这个当作荣誉与某个东西开始的纪年。
但李存延不想看到了。
她讨厌去想粒子的存在与不存在。
真假有时候最讨厌,客观不符合主观也最讨厌了。
李存延在研究院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了一会,然后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
她不想遇见任何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练就一身视而不见的本领。
李存延在路上,遇到一个人。
“李存延啊,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赵朝露啊。”那个人戴着一个黑色的大墨镜,取下来后,朝她开朗地笑着。
李存延又看见她左边有一个梨涡了。
“我妈妈,你还记得吧,跟你妈是朋友,画画时用的名字,秋格,本名,赵浩云。”
“正巧,她要在这办一个画展,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你要来看吗?来的话我给你票。”
“你现在不得了了,是个大科学家了,也跟我讲讲你们弄的那个机器人,先行者1号是怎么回事呢?”
李存延怔怔地看着赵朝露,忽然感觉鼻头一酸。
“诶,你怎么哭了?别哭啊。”
“可是,”李存延努力地扬起了一个笑容,“已经没有勿忘我了。”
在勿忘我旁,麟城的广告牌也是。
赵朝露看见,李存延的笑容扯着像个“一”字,她努力地、吐字清晰地告诉赵朝露,写着“生活不是广告”的广告牌已经被拆了。
一切都已经不再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