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记得带伞》绛霄

6、相信

　　冬日里再明媚的太阳也难驱散寒意。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林宥没有回头。他裹紧外套，目光落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看海浪高高跃起，拍打在礁石上，又碎成泡沫缩回海里。

　　“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帝国人跪在这里，”越此铭站在他身侧，语气平淡，“为了祭奠他们死去的殿下。”

　　林宥不作答，表情依旧淡淡的。

　　“把命运交给死去的人，请求他们的庇护，你说...这真的能成功吗？”

　　林宥垂下眉眼，耳边传来路人的私语声，断崖上的人依旧跪着，单薄的白袍随风飘动，像一面投降的旗，“他们还是没有明白导致自己悲惨命运的症结所在，不反抗帝国皇室的奴役，做这些只是无用功。”

　　越此铭偏头看向林宥，目光在他的侧脸停留几秒。

　　平和中带着一点坚定，不掺杂任何伪装和虚假。

　　就算林宥和帝国有关，但是他的思想和表现，是完完全全站在帝国对立面的。

　　加上他本身的性格......

　　越此铭回忆起人体试验中林宥坚定救人的样子，怎么也不能将他和‘敌人’两个字结合在一起。

　　心头的怀疑稍减，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看着眼前辽阔的海面，内心也变得坦然。

　　一阵海风吹过，身边传来两声轻咳。

　　林宥脸颊和鼻尖都冻得发红，越此铭才猛然想起身边这位可是研究院出了名的病秧子。

　　“那边有个咖啡厅，去里面坐一会儿吧。”

　　林宥点点头，把下巴缩进围巾里。

　　越此铭把林宥安置在座位上，坚持自己去前台点单。

　　“一杯咖啡，一杯热牛奶”，越此铭看着橱柜里大小与价格完全不匹配的蛋糕，“再帮我拿一块蛋糕吧。”

　　咖啡和牛奶还在制作，越此铭拿着那块绣球花篮造型的小蛋糕回到了位置上。

　　他将蛋糕推到林宥面前：“尝尝。”

　　林宥愣了一下，“绣球花，这种花在帝国的夏季可以在室外养，而在联盟却容易灼伤。”

　　“是吗？”

　　“嗯。”

　　林宥挖出一块尝了尝，眼睛亮了亮，蛋糕出乎意料的好吃。

　　他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叉子又挖出一块，想要递给越此铭，却在举起叉子的那一刻想起什么，调转了方向，将蛋糕喂进自己的嘴里。

　　现在的他们只是普通同事，同事之间喂对方这种行为并不妥当。

　　林宥放下叉子看向窗外，阳光又被云层遮住，世界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越此铭坐姿放松，微微后仰，眼神始终停留在林宥的身上。

　　在两个人的人生中，这样宁静的时刻都太少了，似乎永远在奔波，在向前，难得停下来的时候都不如此刻安心。

　　饮品上来时，林宥将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朵。

　　咖啡厅的灯光照到他的耳朵上，他耳扣折射出细碎的光。

　　越此铭挑了挑眉，“没想到林老师还喜欢这种风格。”

　　四个耳扣每个耳扣都有不同的样子，配上林宥面无表情时酷酷的脸，像一只大眼睛的缅因幼猫。

　　林宥抬起头，抬起手摸了一下：“年轻的时候打的，朋友都打，就跟着打了。”

　　“我还以为林老师年轻的时候会是那种一天二十四小时，十四个小时泡在实验室里的人呢。”越此铭顿了顿，“毕竟你这么优秀。”

　　“年纪小嘛，”林宥弯了弯嘴角，“挺叛逆的。”

　　越此铭点点头：“跟我妹妹一样，她比你打的还多。”

　　妹妹。阿慈。

　　林宥把头埋得低了一些。

　　两人在海边没有待太久，越此铭带着林宥去了一家有名的餐厅，本来林宥是拒绝的，但越此铭答应让他结账，林宥这才同意。

　　俩人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向座位。

　　“哥！”

　　越此铭回头看，是封亦慈和俞钦。

　　听到熟悉声音的一瞬间，林宥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心下有些无奈，人，还真是不禁念叨。

　　封亦慈快步走到越此铭跟前：“哥，你怎么在这儿？”她看向越此铭身后的人，“这位是……？”

　　“请朋友吃个饭，”越此铭拍了拍林宥的手臂，“这是研究院的研究员，林宥。”

　　事到如今，林宥知道自己逃不过了，缓慢地转过身。

　　与封亦慈对视上时，世间万物仿佛静止，他看着封亦慈逐渐放大的瞳孔，轻轻地摇了摇头，内心祈祷对方看懂自己的暗示。

　　好在封亦慈明白了她的用意，努力抑制住内心的的惊讶，微微颤抖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封亦慈。”

　　内心的紧张过去，林宥含着笑握上那只手：“林宥。”

　　最终两两分组的约会，变成了四个人的聚餐。

　　“本来组了局开party的，但是明天研究院有事，我就只好先请我们阿慈吃饭了。”俞钦转头看向对面的两个人：“你们两个呢？怎么来这吃饭？”

　　“林老师欠我个人情，特意请我吃饭。”

　　俞钦坐直身体：“人情？林老师老师可是我们院里出了名的活儿好不粘人，怎么欠上你的人情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林宥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俞副院长也是呢，作为研究院的第二负责人，很难看到您在副院长办公室的椅子上‘粘’着、呢。”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呢，有沈弥谦在，大小事宜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啊。”俞钦丝毫不忌讳。

　　“看出来你不管事了，”越此铭把菜单递给服务生，“昨天特别调查组来调查人体试验失败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俞钦喝了口水，“不过复刻计划的项目里没有我的名字，找不到我头上来，而且我相信齐博宇能搞定......”

　　俞钦转念一想，带着点不可置信的说：“你不会管了这事儿吧？”

　　越此铭挑挑眉，“我现在是这个项目的最高负责人。”

　　“没必要吧，调查组哪儿敢动你啊，就算要罚齐博宇也不会太重，毕竟这项目还指着他呢，你什么时候管这种闲事了。”

　　的确，如果只是处罚齐博宇，那么越此铭完全不必插手，但是现在被牵连的不只是他。

　　俞钦思索一阵，眼神在越此铭和林宥之间流转，心下了然。

　　“不是吧，这帮人真是闲出屁来了，非得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显得他们干了个事儿。”俞钦吐槽。

　　封亦慈早就听明白了，一脸欣慰地看着他，“你总算开窍了。”

　　俞钦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封亦慈的肩。

　　“你俩不会谈了吧？”越此铭带着一点试探地调侃。

　　俞钦椅子立马后撤半米，“我是不会找这样的alpha的，谢谢。”

　　“我也不会找你这样的Omega，谢、谢！”

　　林宥看着他们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时候总是他和越此铭调侃沈弥谦最多。

　　现在越此铭失忆，沈弥谦处境艰难，而他身上背负着的，是洗不清的污名。

　　想到再难回到那样的时光，心中不免落寞。

　　“在想什么？”越此铭问。

　　林宥摇摇头，“有点累。”

　　“吃完我送你回去。”

　　林宥偏头感谢，无意间与封亦慈对视。

　　他知道她一定很想和自己单独说些话，可能是叙旧也可能是感叹，但是他做好了实验结束就抽身离开的打算，就不会再打扰任何人。

　　他错开了目光，席间也再没有任何交流。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离开比加入竟然要难这么多，实验组前前后后做了几乎上千组的测试才最终确定了可以用于人体的结果以失败告终，再想有突破对于现在组内人员的实力而言实在太难。

　　或许也不仅是对实验组内的人来说，放眼望去整个国际也难有像五年前一样顶尖的团队了，可偏偏那场袭击里，没人活了下来。

　　试验进度一筹莫展，北部战区的休战期也即将结束。

　　“这组实验数据我们反复应用了上百次，就是最佳的结果，可是为什么没有像五年前一样成功呢？”

　　林宥看着最新实验出的数据再一次与人体试验那一次的重合，与利安德笔记上的也完全一致，可是效果却不尽人意。

　　“这世界上还有能验证这组数据正确的人吗......”齐博宇已经被折磨得怀疑人生。

　　“有啊，”沈弥谦从门外走了进来。

　　两人惊喜地回头，“你终于回来了院长！”齐博宇装哭往沈弥谦怀里扑。

　　沈弥谦拍着齐博宇的背，浑身上下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林宥思索片刻，问：“谁能验证这组数据？”

　　“林愈。”

　　“利安德教授的同门师弟？他确实可以，毕竟他和利安德教授并称为医界的双子星，不过他失踪很多年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齐博宇说。

　　林宥垂下眼眸。

　　林愈，他的omega父亲，曾是国际知名的医学天才，二十五岁攻读完博士学位后前往帝国深造，自此杳无音信，有人说他被谋杀，也有人说他实验失败后精神失常疯了。

　　鲜少有人知道他还活着，身体健全的被囚禁的皇宫里。

　　沈弥谦握住他的手腕：“你能找到他，对吗？”

　　“但是很难，”林宥说。

　　帝国和联盟打得火热，平常人很难入境帝国，如果林宥以Ellis的身份回去，那么他的身份暴露，就没有办法再回到实验组。

　　“越此铭母亲的家族在国际通商，他们有办法可以秘密地送你回去。”沈弥谦小声说。

　　“你已经和阿铭商量好了？”

　　“还没有，也是刚想好。”

　　“那我们现在去”，话音刚落林宥就奔着越此铭的办公室去了。

　　沈弥谦跟在他身后，路过齐博宇时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知道的。”

　　齐博宇苦笑，无奈地耸耸肩。

　　越此铭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宥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走到这一步，他才意识到自己要做的事有多大。

　　片刻后他抬手敲了敲。

　　“进。”越此铭从文件里抬起头。

　　林宥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越此铭琥珀色的双眸上，林宥突然想起以前，他们无数次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却从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关系，也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林老师？怎么了？”

　　林宥回过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越此铭放下笔，眉眼间闪过一丝意外，身体微微前倾：“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