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夏》沐清诗亭

1、千鹤 你，不一样

　　1

　　夏天蝉鸣不绝于耳，殷城一中这会儿正巧下课，三三两两不闲热的撑在栏杆上晒太阳。一中周围种得许多的木棉树给这群学生很好的荫地儿。
　　明冬照例书一合就趴桌上睡。斑驳光影洒在他背上，将这热感放大数倍。没人在意他，也没人敢在这会儿打扰他。这份默默建立的规则是有谭皓的前车之鉴。
　　约莫是几天前，谭皓在明冬睡觉时恶作剧拍了下他的后脑勺，随后便放声大笑。明冬不紧不慢起身，给了谭皓一个爆栗，导致他现在额头还青着。
　　“没有你这样的啊，明哥！”
　　“让你自己找的，我这算轻的。”
　　谭皓自知理亏，只得把气咽进肚子里。从此，这事就住进大家心中，每当下课先瞥一眼他睡没。
　　凡事总有例外，他独偏爱他弟弟明炎。
　　他们不同班，明炎总是个跟屁虫，一在走廊上碰到明冬就自动跟上他，有时心情好，就过一个长廊到高二教学楼，去八班找明冬。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在别人眼里也算一道风景。
　　“哥，陪我聊聊天。”
　　“聊什么？”
　　“我们班听说有个女生要转来咱们班，好像长得还不错，叫……唐千鹤。”
　　明冬冷脸挑眉，心中无缘生出不爽：“是吗，那你下课再跟我讲讲？”
　　“好啊”，上课铃响起，他慢吞吞撑起身子，“那哥我走啦！”
　　随后蹦蹦跳跳离开，活像只小兔子。
　　明炎是S班的，班主任自然是最严的李椿主任。
　　她教龄高，还同时教高二8，9班。
　　她站上讲台，推了推眼睛，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各位同学，今天有位女生转来我们班，因为成绩优异，还是市里的优秀学生干部，直接转进S班。”随后带头鼓起掌，呼啦啦一片掌声。
　　一位女生大大方方走进教室，转头扬起微笑看向大家，稚嫩的声音与其偏冷的长相大相径庭：“大家好，我是唐千鹤，手工很好，人如其名，最擅长折千纸鹤。”她大方的介绍与其不生硬的表情让坐在一旁的李椿赞赏的点点头。
　　她踏着皮鞋走回台上，拍拍唐千鹤的肩：“希望你与大家能成为好朋友，融入高一（1）班这个大家庭。”她看着唐千鹤谦虚点点头颇为满意，转向台下的学生，也从他们脸上读出赏识。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在明炎身侧的座位，推了推她：“你先去明炎旁边坐吧，整理好资料就专心听课。”
　　“好。”
　　明炎看她这大包小包的样儿，偷偷低下头，朝她眨眨眼：“你好唐千鹤，我叫明炎，要帮忙吗？”
　　唐千鹤也不害羞：“不用啦，谢谢你，我一个人搞得定！”
　　明炎注意到她脸侧的痣和眼尾一条浅浅的疤，忍不住好奇：“哎，我看你这有一条疤，是…什么事吗。”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心底想这样会不会太冒昧了。
　　唐千鹤却不避讳：“我以前被雨伞骨架划了，就留了这疤，消不掉。”
　　“哦…原来啊。”说完便转回头去，不经意看到李椿瞪了他一眼，尴尬地抿抿嘴，埋下神色看书。
　　唐千鹤恰好转头看到他的小表情，低笑一声，暗自嘀咕有趣。
　　下课，李椿毫不意外地拖堂，等到终于喊“下课”时，课间只剩4分钟。唐千鹤跟李椿去办公室了解情况，明炎也就自己坐位置上看书，心思却有些飘。
　　李椿教八班的英语。明冬自然知道椿姐的惯例，默许了明炎没来找他，也不能把他绑在自己身边吧……不过他倒是好奇这转学生是谁，正欲起身，被班花秦缘拦下：“那个……明冬，能不能教教我这道题啊？”
　　明冬心底翻了个白眼，他挺烦秦缘，总打着问题的幌子耽误他时间。
　　他停下脚步，压下心中不耐回到座位上：“说，什么题。”
　　秦缘有些娇羞的笑笑：“就这个，思路一直没捋清楚。”
　　明冬睨了眼题，轻嗤一声：“很简单啊，代公式嘛，这个……求导。”他余光扫到秦缘却一直盯着他，眼中直放光，所幸说完话直接走。
　　秦缘这才回过神，连忙道谢，抬头却又看着明冬背影出了神，情不自禁呢喃：“真帅啊……我超喜欢！”她自己也知道这么想很蠢，却又控制不住梳了梳头发，摸了摸脸。
　　明冬快步走向教师办公室，他看到李椿在跟这女生说些什么。他听不清，却同样看到她脸上的痣和眼尾的小疤。只一眼，他就明白明炎没骗他，确实是一幅好面孔。

　　2
　　“这些是这学期的教辅资料，再有问题去找班长明炎，你旁边的那位。”李椿将一摞书放到唐千鹤手上，椅子转回去喝了口茶。
　　唐千鹤转身出去正好撞上偷看的明冬，这时上课铃也响了。
　　“抱歉，我帮你。”明冬蹲下身把书三两下理好，递到她手里。“谢谢。”唐千鹤飞快地瞟了一眼明冬，一张完美无瑕疵的脸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低着头飞速跑回了教室，风带起花坛杜鹃的清香。
　　秦缘看快上课却不见明冬回来，小跑着到后门，探出脑袋看到这一幕，心中涌起酸涩，又劝自己不要太花痴。
　　看他往回走，赶紧跑回座位。听到脚步声渐近，心中默默倒数：“3，2，1……”恰时转头对上明冬的眼睛，心跳慢了半拍，冲他甜甜一笑，迅速转回去羞涩低下头。全然没注意到明冬的冷脸。
　　坐一旁的谭皓实在看不下去了，瞥了她一眼：“别花痴了，你看明哥理你吗。”秦缘瞪了他一眼，又开始摸刘海：“怎么不好，多帅啊……”又看似高贵地用余光扫他，“像你这种人，肯定不懂。”谭皓嗤笑一声：“就你这么想……你就继续热脸贴冷屁股吧。”秦缘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拿出镜子理妆，甚至忘了这节是李椿的课。
　　李椿一眼便捉住了她，卷起书，大步流星地走来，一把抢过秦缘的镜子梳子，厉声呵道：“站后面去！快！别浪费时间。”秦缘还想再辩解一下，被李椿眼刀吓住，老老实实拖着步去后面，特地站在明冬身后，想来：这也不坏，离明冬更近了些。
　　谭皓转头看到秦缘扭捏的动作，瞬间看穿秦缘的想法，收回视线默默回味吐槽。心里已经认定她配不上明冬。
　　明冬也知他身后有个烦人精，全程看着老师，生怕一回头就对上她那灼热的视线。
　　下课铃一响，李椿破天荒没拖堂，只拿起茶杯叫了一句：“秦缘跟我来办公室。”
　　明冬把书推到一边，直接转身出教室，向1班去。来到后门口，敲了敲门框：“喂，明炎，体育课，走。”
　　明炎这会儿还在跟唐千鹤聊天，明冬愣子一瞬，原来那女生是他跟同桌，心中不知是什么在作祟，想立刻插过去。
　　耐着性子等了半分钟，明炎才走到他跟前：“哥，她是我同桌，新转来的。”两人对视一眼，唐千鹤嘴角微扬打了个招呼，明冬微微点头示好，随后转身领着明炎下楼。“你俩认识？”明炎抬头问他，眼睛亮亮的。“对，走廊碰到过。”转头看了眼他，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挺巧。”明炎低语，捏着口袋的手紧了紧。
　　二人走向各自的班级。谭皓是体委，在前面卖力喊口号，只换来稀稀疏疏的回应。明冬所幸喊了一声：“喊口号！”刹那声音大了不少。谭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完成任务后，体育老师说：“下个月头是体育节，项目很多，赶紧去找体委报名。好，解散！”一群人瞬间一哄而散。明冬走向不远处的明炎。没几步，谭皓追过来：“明哥，报个项目呗。”
　　“不。你不报？”
　　“我报了啊，你也加一个嘛。”明天要提交名单。”
　　明冬打量了他一下，看他双手合十，眼神恳切的可怜虫样儿，勉强松口：“给我勾个100。”
　　“好的，选一百送一千，感谢明哥！”
　　明冬刚要走，听这话被气笑了，无可奈何地踹了他一脚。谭皓没躲开，顾不止心疼兮兮跑开了。他也不追，继续往1班走。
　　“哥！这儿。”明炎开心地跑向他，“我体育节报了100和200！”
　　明冬挽住他的肩，不动声色往怀里带：“挺好，我们班傻逼体委只会搞买一送一那一套。”
　　“那你被送了啥？”
　　“……1000…没关系，对我来说不算难。”
　　他们坐在看台上。明炎说几句就偷偷睨一眼他哥的反应，见神色无异就继续说，若是有变就停下来等他接话。偶而也会小心翼翼挪动身子，靠在明冬身侧。
　　清风带来微凉，伴随着炽热，卷着木棉花香一同袭来。
　　明冬鼻尖微动，浅浅吸了一下，唇角轻勾。
　　风有味道了，不只于此。

　　3
　　放学铃响，明冬后知后觉是周五，转头见明炎已经偷偷躲在教室后门了。回头看看讲台不紧不慢的老师，心中不由惊讶李椿竟然没拖S班的课。
　　明炎这会儿正呆呆靠在花坛栏杆上，脑中过过今天所学内容。
　　念头一转又想到很快期末要滚动分班，S班在期中那会儿已经换了一波人了，他可不能被刷出去，一下有了许多压力。
　　“明炎，等谁呢，要一起走吗，有些问题想跟你讨论。”
　　“在这儿说吧，我等我哥。”
　　“哦好。”唐千鹤拿出书本跟明炎聊起来。
　　到白热化阶段时，唐千鹤感觉头顶有片阴影，抬头时对上明冬的视线。明炎也看上去，随即对千鹤说：“他是我哥明冬，我记得你们认识的吧。”
　　“哦…哦是，那你们是一起走的话，我就改天再问你，拜拜。”
　　转身离开，又像是记起什么倒回头来，从包里掏出两个千纸鹤：“这是我自己折的，送你们俩，没别的事，我就走啦。”转身心底涌起小窃喜。
　　二人异口同声：“谢谢。”
　　一个激动克制，一个低沉温柔。
　　他们目送唐千鹤走出一段距离才离开。
　　明冬捏着千纸鹤的翅膀，垂眼看着明炎惊喜摆弄折纸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他们在回家的七号路上走着，一盏盏灯为他们亮起。
　　身前忽然横来一道带着戾气的影子，还飘来烟味。
　　明冬反应过来拉住弟弟，抬头看向那人：
　　穿得俗气，身后几人赤手空拳，一两人叼根烟，披着破烂褂。
　　他丝毫不畏，直视他们，方才眼底的温和尽数退去。刚要上前，明炎先一步挡在他身前：“你们是谁？挡我们路干什么。”
　　为首的人吐掉烟蒂，一只粗糙的手伸出：“没听过留下买路财吗。”
　　明冬淡淡开口：“我们没钱。”
　　“没钱？”那混一脸狞笑：“那来陪哥几个玩玩？舒服了就放你们走怎么样。”说着慢慢靠近。
　　明炎瞪着那人，一条腿后撤，双手摆出防御的姿势：“别拿你们那套脏东西出来说事！”
　　“脏？！混混似被戳中，恼了：“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明冬记得他小时候交过弟弟几套防身的，却不知他还记得多少。
　　“明炎…”他低声唤了一下。
　　“没事儿哥，我来。”随后便一拳打向为首的混混，是他记忆里的节奏与方法。
　　明冬顺势冲上去配合他。
　　从小到大，他们的默契已经刻进骨子里。
　　没一会儿就揍得对方七零八落。
　　剩下他们的骂声，惨叫声，撕碎了七号路的宁静。
　　直到那群人灰溜溜跑后，二人捡起书包，拍了拍灰，沉默地继续往前走。千纸鹤还在口袋里硌着。
　　巧的是，唐千鹤家住在与七号路交叉的八号路的街口处。所以刚刚的架她也目击了一部分，心中对明冬新喜爱与敬佩更添几分，相反，她倒觉得明炎有些莽撞，或许是心底那点偶像感使她这样想。
　　正走着，突觉身前背影有些眼熟，仔细观察几分，她鼓起勇气上前搭讪：“同学，你…秦缘？！学姐！”
　　“唐千鹤？好久不见啊。”秦缘心底更多是惊讶。她们是初中同学，关系没有特别好，但艺术节都是她们的主场。
　　但既然碰到了，也不能尴尬沉默下去，尬聊也是聊。
　　秦缘时不时打量她的脸，才意识到那天自己在后门看到与明冬撞的人就是她！看着看着便心生嫉妒，表面上还是羡慕，状似不经意提起：“我们班有个巨帅的男生叫明冬，他还有个弟弟，是在你们班的吧。”
　　“明冬…是，他弟弟是明炎，他确实挺帅，我跟他碰到过，还送了他们千纸鹤…我正好还有，送你几个。”随后她打开包拿出几个精巧的千纸鹤递到她手上。
　　“谢谢！你手还是那么巧！”秦缘激动地抱住她，攥着纸鹤的手却指尖泛白。
　　唐千鹤当她是接受了，抬眼看到自家的楼：“你喜欢就好，我可以教你。我到家先走了哈，拜拜！”
　　“再见学妹。”这两字是秦缘咬着牙挤出来的。
　　路口很静谧，暖黄的光映出秦缘独一人，将那三五个千纸鹤扯裂丢进垃圾桶的身影。她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她模糊的脸，嘴唇嗫嚅：“凭什么我三番五次被拒绝，她却那么容易就能接近…为什么她能那么引人瞩目。”

　　4
　　有惊无险的回家，母亲珍风已经把饭都做好了。大多是素食，每人仅有一小碗白粥。桌上的白灯时不时闪烁。
　　除了菜味儿，还有扑面而来的烟火味儿。明炎瞥了一眼桌上的欠条和椅上脸色极差的父亲，瞬间明白了。
　　“回来了？来吃饭吧。”珍风深撑起笑，身上一股油烟味，鬓角是流淌的汗珠。
　　“好。”二人放下书包，无言地去厨房帮珍风端盘子盛汤。
　　“严成，把桌子上的报纸收起来。”母亲用一种近乎卑微地语气试探着。厨房二人默默听着。
　　明严成眉头一皱，嘴里牙签一断，把报纸甩向珍风，即便砸在她脸上也无动于衷，自顾自夹菜。
　　兄弟二人盛好清汤寡水端上桌，坐在凳子上吃饭。
　　“别只吃青菜啊儿子，吃点猪肉先。”珍风为缓和气氛，给两人夹着肉。
　　明严成的脸一点点黑下去，怒摔筷子：“你眼拙是吧，把好东西给这俩废物吃干嘛。”说罢将一碟肉全倒进自己碗里。
　　珍风被骂地哆嗦一下，拿鱼头汤的手一抖，撒在地上。她赶忙蹲下去处理，生怕又动怒了明严成。明冬拉住她，自己伸手去擦起。
　　明冬抢先吃完，主动去收拾碗筷，削苹果端上桌：“爸，吃点水果。”
　　明严成抓起一块咬着，仰头看明冬：“算你小子懂事。期末复习好了没。”
　　他在心底冷笑，多久没关心过任何人了，现在装什么好人：“差不多了，不过缺本教辅。”
　　“要什么教辅！课本还不够，钱不是你想要就有的。”
　　“知道了爸，课本也够了。”
　　“那还差不多，还有啊，我告诉你，别他妈想些恋爱的事，我前段时间看到沈氏集团继承人和他弟弟在一起，你呢，就算没有，也必须得烂在肚子里。”
　　明冬有些诧异为什么父亲会说这些：“知道了爸，他们毕竟是有钱人才敢玩嘛。”他将空盘放回灶台上。
　　隐约听到他爸嘀咕：“他弟弟也是，还闹得沸沸扬扬，杀他们爸妈的真凶罢了…装什么无辜。”
　　理性告诉他，这只是道听途说，不能全信。
　　另一边，明炎在帮珍风处理伤口，家暴再平常不过了。珍风抹着泪。她疼俩儿子，恨明严成。离婚是上策，也是下下策。
　　明冬拎着两人的包回房间。
　　坐下却拿起手机搜沈氏集团的事。
　　“哥哥是沈佪和弟弟沈黎在一起，多年前沈家兄弟父母的死归结为意外……我说呢……”他将手机丢到一边，摊开作业写。
　　明炎打开门进来，明冬先一步开口：“妈那边处理好了？”他刚刚看到珍风手上深浅不一的伤。
　　“嗯，好了。”明炎坐在他旁边看书，他没有勇气出去，静听了一会，没有吵架与打击声，松了气。
　　少年勇敢无畏，唯有被困在狭小的房间时会生出一丝胆怯。
　　心中是一锅大杂烩，难以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