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年 “已经过去 ...
-
扑通、扑通、扑通。
苏沐秋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一直在他耳边回荡的，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一开始的节奏是缓慢沉重的，像一面蒙尘已久的鼓，最近倒是跳动地越来越强劲，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苏沐秋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纯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
这是哪里？是医院吗？
他记得自己想去转角的小超市买点东西，出了门才发现竟然下起了小雨，他懒得回去拿伞，就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准备跑着过去。
然后呢？
疾驰而来的汽车，破碎的挡风玻璃，身体被撞飞后的失重感，以及从未体验过的剧痛……苏沐秋觉得自己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只能想起一些零散的画面。
他用力撑起身体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席卷而来，让他不由得眼前发黑，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气，又重新跌回了床上。
“小秋，你醒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
苏沐秋想转过头去看看，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有点难以动弹。
“你别乱动，不要扯到脖子上的支架。”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苏沐秋的视线里。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气质非常端庄，长发盘在脑后，脸上略施粉黛。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苏沐秋能清楚地看到她眼眶下方的大片青色阴影，这让她看起来有点虚弱。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也同样是一脸疲态。他的手里攥着一本书，从苏沐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封面上写着“人工智能”四个字，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书。
人工智能？什么玩意？
“小秋，你乖乖躺着，妈妈去叫医生！”中年女人丢下一句话，匆匆跑走了。
苏沐秋有点茫然。
小秋？是在叫他吗？妈妈又是怎么回事？
苏沐秋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字：“水……”
中年男人立刻端了一杯水过来，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给他，嘴里不断地念叨：“小秋，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要乱动，有什么事情喊爸爸妈妈帮你。”
爸爸妈妈？他哪来的爸爸妈妈？他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啊！
苏沐秋再次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已经跟着那个中年女人一起涌入了病房。
为首的医生弯下身来，凑近苏沐秋，问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苏沐秋点点头。
医生又问：“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苏沐秋。”
医生在病历本上快速地记录着：“病人昏迷了一个月，能醒来已经是奇迹了，生命危险基本排除了，但接下来还是要密切观察，特别是认知功能和记忆功能。”
昏迷了一个月？
苏沐秋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从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来推测，他应该是出了车祸，然后呢？他被谁送来医院了吗？那叶修和沐橙呢？他们俩为什么不在？这两个自称是他父母的人又是谁？
也许是他虚弱的身体还支持不了这么复杂的思考，下一秒，他就感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变成了黑色，苏沐秋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几个小时还是又昏迷了好几天。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他反反复复在迷惑、头晕、昏迷的过程中度过，那对自称是他父母的中年男女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母亲会絮絮叨叨地讲他小时候的趣事，比如打翻了酱油瓶却诬陷给家里的猫，偷走妈妈的金项链送给喜欢的女同学；父亲的话相对少些，偶尔与他聊天也多是叮嘱他好好学习，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书。
在“父母”、医生和护士的只言片语中，苏沐秋拼凑出了他现在的身份。
他叫苏沐秋，今年十八岁，9月份刚刚入学Z大计算机专业，一个月前为了救一个小孩过马路遭遇了车祸。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组合起来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
这是他吗？
他的人生是这样的吗？
VIP病房、优渥的家庭条件、恩爱的父母、品学兼优的名牌大学生……这一切简直完美极了，苏沐秋却觉得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谎言，和他自己的记忆怎么都对不上。
他的记忆是闷热发霉的出租屋，是并排放在一张桌子上的两台电脑，是烟味和泡面味混杂的夜晚，是苏沐橙边看电视剧边叽叽喳喳，是秋木苏和一叶知秋在副本里叱咤风云……
这才是他。
可如果这才是他，眼前的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几天后，当他终于能下床了，却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年轻，帅气，甚至五官还有点相似，但不是他的脸。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弯了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医生每天都会来查房，除了检查他的身体之外，也会问他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今年几岁了、有什么兴趣爱好、喜欢吃什么东西之类的，似乎是想判断他有没有失忆。
苏沐秋很想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又怕被当成精神病关起来，只能日复一日地忍耐着。直到医生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心理咨询以减少可能的创伤后遗症，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心理医生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和蔼可亲，治疗室里有柔软的沙发和柔和的光线，苏沐秋几乎是一坐下来就不自觉地放松了。
“试着描述一下你自己，任何事情都可以。”林医生开口。
苏沐秋犹豫了一下，谨慎地挑选着词汇：“我没有父母，从小和妹妹一起长大，她比我小三岁，今年刚上高中。几年前，我在网吧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无家可归，我就收留了他一起生活。后来我们俩玩荣耀出了名，就想一起做职业选手。”
林医生愣了愣，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她问：“你还记得妹妹和这个朋友的名字吗？”
苏沐秋点点头：“我妹妹叫苏沐橙，朋友叫叶修。”
林医生快速地敲着键盘：“那么荣耀呢？你还记得这是一款什么样的游戏吗？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这是前两年刚出的一个网游，我玩神枪手，叶修玩战斗法师。我们俩就靠这个赚钱养家，所以整天都泡在游戏里，后来渐渐打出了点名气，就经常有人邀请我们去打比赛。”
“那叶修和苏沐橙呢？他们俩是什么样的人？”
“沐橙从小就很懂事，看上去很文静，其实很有主见，她的事情都是她自己做决定。我和叶修整天打游戏，她就在旁边做作业，从来都不需要我们俩操心，特别乖。”
“叶修那家伙嘛，游戏打得不错，但生活自理能力为零，刚来我们家的时候连泡面都不会煮。其实，他这个人很复杂，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很了解他了，有时候又觉得我完全不了解他……”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苏沐秋毫不费力就能想起叶修叼着烟的侧脸，苏沐橙跑步的时候晃动的马尾辫，各种稀有材料的市场价格，还有他画出来的每一张武器的草图……
“非常详细的描述，沐秋，谢谢你的分享，我也想和你分享一些信息。”林医生点点头，将电脑屏幕转过来，“你提到的荣耀游戏，是近十年来全球最受欢迎的在线网游，拥有成熟的职业体系，目前已经进行到第十一个赛季，注册的职业选手超过五百人。”
屏幕上是荣耀的官网，顶部滚动播放着世界邀请赛的精彩画面，侧边栏是当前赛季的赛程速递、选手介绍、限定活动等等，各种动态特效让人眼花缭乱。
苏沐秋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这和他印象中的那个简陋的网站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医生继续说：“而你提到的叶修和苏沐橙，是真实存在的荣耀职业联盟的选手。叶修，曾效力于嘉世战队，获得了三次联盟总冠军，他所操作的角色一叶知秋被粉丝们称为斗神。在第八赛季中途，他退役离开了嘉世，又在第九赛季复出，组建了一支叫做兴欣的新战队，最终在第十赛季赢得了总冠军。”
“苏沐橙，职业是枪炮师，她和她所操作的角色沐雨橙风一直是联盟最受欢迎的女选手和女角色。她在第四赛季出道，一直效力于嘉世，是叶修多年的搭档，后来跟随叶修转会到兴欣，目前是兴欣战队的队长。在刚刚结束的第一届世界邀请赛上，两个人代表中国队出战，赢得了冠军。”
苏沐秋的表情更迷茫了。
关于叶修的描述中，有一些部分是他熟悉的，比如一叶知秋，这就是叶修正在玩的账号，比如嘉世，他们俩准备组建的战队就叫这个名字。但是三次联盟总冠军？斗神？退役之后又夺冠？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关于苏沐橙的描述就完全是天方夜谭了。她还是个高中生，根本就没玩过荣耀，怎么会突然变成什么最受欢迎的女选手了？还是叶修多年的搭档？而且沐雨橙风明明是自己创建的账号，怎么会变成苏沐橙在使用了？
林医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试探地开口：“这很有趣，是不是？你记忆中的这两个人竟然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们的年龄、经历、成就却完全对不上号。在你的描述中，他们是你的朋友和妹妹，你们很努力才能养家糊口，但在现实中，他们俩是高高在上的电竞明星，早已经功成名就了。”
见苏沐秋不说话，林医生补充：“我刚才在网上搜索了一下，苏沐橙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有哥哥，叶修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叫做苏沐秋的朋友。”
“这不可能，一定有哪里搞错了。”苏沐秋摇头。
林医生叹了一口气，放慢语速：“你应该非常喜欢荣耀这款游戏，因此对这些顶尖的职业选手们投入了超乎寻常的关注。车祸给你的大脑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损伤，让你出现了认知错乱。你编造了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你不是一个粉丝，而是他们亲密无间的伙伴，甚至有着共同的艰苦经历。”
“我觉得有些地方很不对劲。”苏沐秋反驳。
林医生却继续说道：“在心理学上，我们认为这是一种病理性的幻想性冒充。你也不用太激动，沐秋，这在认知受损的病人之中很常见，只要坚持进行治疗就会有所好转的。”
苏沐秋没有说话，只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林医生。
林医生耐心地解释：“大脑是非常强大的，它能够调用你所有的认知储备来编造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你看过的荣耀比赛，读过的关于选手们的采访，玩游戏时的体验，甚至对亲密关系的想象，都会成为这个故事的细节，让你觉得非常真实。可能在潜意识里，你对故事中的某些事情是非常向往的，比如对深刻的感情有所渴望，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单纯想要过一段截然不同的刺激人生。”
“可是……”苏沐秋张了张嘴，声音却越来越低。
他想反驳，自己记忆里的那些片段那么真实，怎么可能只是自己虚构的一个故事？
但他突然又想到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想到父母关切的眼神，想到Z大的同学们送来的花，这些东西同样那么真实，看起来也不像是假的。
他有些犹豫了。
难道那些深夜并肩作战的快乐，都只是他作为狂热粉丝的幻想？
难道比起目前这种“人生赢家”般的生活，他其实更向往那种生活吗？那种贫穷潦倒、前途未卜的生活？
因为现实中一帆风顺的人生太过平淡，所以大脑才虚构了一段充满荆棘却也充满激情的人生，甚至虚构出了一张全新的脸？
苏沐秋不甘心地又问：“那吴雪峰呢？韩文清呢？他们俩也是非常有名的玩家，你应该可以在网上搜索到他们俩的ID，叫气冲云水和大漠孤烟。”
林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多细节。她敲了敲键盘，快速地滚动鼠标。
过了一会儿，林医生回答：“前三个赛季，陪伴着叶修夺得三连冠的就是吴雪峰，但第四赛季就退役了，他使用的角色是气功师，叫做气冲云水。韩文清所在的霸气雄图战队则是嘉世一直以来的宿敌，他本人从第一赛季一直奋战至今，使用的角色叫做大漠孤烟，是一个拳法家。”
苏沐秋又问：“那魏琛呢？有这个人吗？”
“蓝雨战队的队长，在第二个赛季退役了，却又在去年复出加入了兴欣夺得了冠军。”林医生回答，“在有关兴欣战队的介绍中，他占据了很大的篇幅。”
苏沐秋愣住了。
吴雪峰的确和他们俩约好了要一起加入嘉世，但魏琛那家伙，退役之后又复出，还和叶修一起拿了个冠军？
韩文清居然打了十年职业比赛？十年后他都三十了吧？
不对……十年？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下方的日期，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了。
林医生还在继续解释心理学的高深理论，苏沐秋的思绪却已经像脱缰的野马冲了出去。
“十年，已经过去十年了……”苏沐秋无意识地念叨着。
林医生停下，疑惑地问：“什么十年？”
苏沐秋没有继续解释，反而认真地问道：“那我怎么才能确认，哪些事情是真的，哪些事情是我编造出来的？”
林医生欣慰地点点头：“我建议你暂时远离游戏，更多地投入到现实生活中去，当你找到了一个锚点，你就会知道真实和虚幻的边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