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悖论》哩萌嘤

1、镜子

　　我第一次注意到那面镜子有问题，是在搬进这间老房子的第三个月。

　　那时我刚刚逃离父母的家，带着满身的伤和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在城郊租了这间带地下室的旧屋。搬家工人把房东留下的古董穿衣镜靠在地下室的墙边，说这玩意儿死沉，让我自己处置。

　　我没在意它。

　　就像我没在意童年的大多数记忆一样。

　　那天深夜，我又梦见了那个被当做杂物间的卧室。

　　梦里我蜷缩在墙角，听着主卧传来父母的争吵声，他们每次打完我之后都会这样吵，互相指责是对方把自己逼成了这副鬼样子。我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淤青，一块一块数着，像数羊一样，数着数着就不疼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我爬起来，光着脚往地下室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可能是梦里的味道太真实了，让我恍惚觉得自己还被困在那个地方。

　　地下室的灯是拉绳的，我摸黑找到那根绳子，一拉——灯没亮。

　　但有什么东西亮了。

　　是那面靠墙的镜子。

　　它发出幽暗的光，像一扇从内部被点亮的窗户。我走近它，看见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此生的梦魇。

　　卧室的瓷砖地板上堆满了各种杂物，没开封的烟酒，闲置的水盆，妈妈的补品，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孩子。

　　她缩在最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我贴着镜子，想看得更清楚些。那孩子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道从眼角一直划到颧骨的疤痕——那是我。十六岁时的我。
　　她隔着镜子看见了我，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发出惊恐的闷响。
　　“别怕。”我下意识说。
　　她听见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镜面冰凉，隔着一个十六年的距离。
　　“你是……谁？”她终于问出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想了想，说：“我叫黎喻。和你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复杂，但其实很简单。
　　我在镜子里找到了十六岁的自己。
　　她住在一个看似永远温馨的家里，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平时不管她，心情好了给她点钱花，心情不好就来打她一顿。她身上永远有伤，新伤叠着旧伤，旧伤还没来得及好就被用皮带，衣架，擀面杖又添一层。
　　我每天深夜去地下室陪她说话，有时候会给她讲些最近遇到的趣事
　　我每天深夜去地下室陪她说话，有时候会给她讲些最近遇到的趣事。

　　讲食堂里难吃到离谱的菜，讲课堂上老师念错字被全班哄笑，讲我在陌生城市第一次坐公交接妆赚钱结果因为睡着坐反方向，在陌生的街头晃了半个晚上。

　　我讲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就安安静静地贴在镜子那一边，耳朵微微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那是我从未在曾经的自己脸上见过的、认真又脆弱的神情。

　　她很少插话，只在我停下来的时候，她轻声问我：“你有自己的家了吗？”

　　我心口一酸。

　　我知道她的世界。
　　阳光和风雨纠缠，狭小的卧室永远带着口鼻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开心是奢侈，安稳是奢望，连好好睡一觉，都要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房门被踹开迎来一顿毒打。

　　我伸手，轻轻贴在镜面上。
　　她犹豫了一下，也抬起手，隔着冰冷的玻璃，与我掌心相对。

　　没有温度。
　　却比这十几年里任何一次拥抱，都要滚烫。

　　“有的。”我轻声告诉她，也告诉曾经的自己，
　　“等你再长大一点，学会赚钱就能逃出来了。你会考上大学，会离开那个杂物间，会住进一间有阳光的屋子，会有人好好爱你，你会有自己的家”

　　不会被人羞辱，驱赶的家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姐姐，谁会爱我呢？”她声音发颤，突然笑了一下，“我妈说我是累赘，是倒贴钱都没人要的贱婊子，□□狗，天生就该被打的贱命……”

　　我盯着镜中那个瘦小、满身伤痕、抬头试图不让眼泪落下的少女，一字一顿告诉她：

　　“我。”
　　“我会爱你。”

　　她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我笑了笑，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过她眼角那道还未完全淡化的疤——那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一道印记。

　　“我会带你离开黑暗。”
　　我会替你把所有委屈都讨回来。
　　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要，你不是活该被打。

　　镜子里的微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我脸上。
　　两个同样的眉眼，两段被割裂的人生，在这面诡异的镜子前，紧紧的交织在一起。

　　那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我只是在救赎过去的自己。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
　　从我们指尖相贴的那一刻起，
　　时空悖论，已经开始运转。
　　而我和她，都没有退路。

作者有话说

　　能陪着自己的人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