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女孩 ...
-
现在是2026年2月24日零点五十四分,我意识到我需要写下这些事情,并努力叫更多人看见它。
我有一个哥哥,零二年末生人,身高一米八几,长得不算特难看,初二辍学,被无知父母截停走学习这条路,小小年纪开始找工作,我无数次为此痛心过,我认为他是个聪明的男孩,如若再坚持一些,也许不会比我差。
不过爸妈如此做也有缘由,他那段时间总半夜去村头唯一一家网吧打游戏。
我至今也不知道我妈怎么知道的,那段时间常半夜查他岗,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看到我妈拎着他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根粗棍,挨着他屁股揍,记不得他哭了没有,反正给我留下心理阴影很深,此后我妈一旦声音稍大,我就要怂,什么都妥协的那种,所以不要问我为何软弱内向,从小的求生欲促成的。
不过那网吧没开两年就倒闭了,我去过一次,拿着我奶给我的五十块去交电费,一推门仰着脑袋看见几排屏幕,稀稀拉拉坐着两三个人,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和它们产生这么大的联系,傻呵呵地问前台:“这儿能交电费吗?”
她也呆了,估计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电费?”
我底气不足地“昂”一声,她摇头说“不能”,我离开。
这是我对那个网吧的全部印象,连它叫什么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倒闭,现如今回想,也许它是被街头唯一的村小给逼停的,可它存在的这短暂时间里,将我哥的一生改变了。
他从小就是那种很皮的男生,小时候上学要走很长一段路,好好马路不走,专领我小路,一路沿着田和沟,时不时地下河摸摸鱼,两点钟上课,吃完饭十二点多就得从家出发,就这也只堪堪卡点到班,他真心“害”我。
记忆里我一年级上了两年,因为年龄不够,幼儿园只上了一年,然后我奶就带我上村头的小学了,学校规模不大,一个年级统共俩班,一个班儿有没有四十个人,刚开始好像只二三十个。
后来稍长一些,一抬头发现高年级都是同学,第一次上一年级没经验,天天早晨迟到考倒数,考试跟同桌(倒数第二,我倒数第一)相互交流经验,她抄我的,比我考得多,我至今也想不明白缘由,按道理很不应该。
那时候成绩差,天天挨老师的戒尺打,是了,村小那时候没体罚这一说,做操时候校长看见不顺眼的直接踹。
主要那时候爷爷奶奶也随性,每天叫我睡到自然醒,八点钟上课,七点四十多我才从被窝里爬起来,那时我哥早跑了,他是十足好人,从不叫我。
我知他不是什么坏人,只单纯爱游戏,工作之后赚了钱就给自己买游戏机,游戏水平应当不错。
他有一群朋友,村里的,大多抽烟喝酒,但在我印象里,他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除了同他们吃吃喝喝,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哦,大概还有打牌,这连我也会,我连麻将一块打,不打钱的,没有。
在今年过年之前,我从未如此近距离见过婚姻的模样。
我完全没法想象他爱人,我们从不谈这些,我们除了吃喝什么都不讲,我不会问,他不会说,可以说我们并不了解,但凭借同他这么些年不亲不近、不尴不尬的兄妹关系,我认为他还算是个好人。
我一时间记不清他什么时候结的婚,可想而知,我们不亲近到什么地步。
思考出来了,去年年关,今年是我们一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过年。
和嫂嫂,我喊她姐姐居多,她一直欣然应答,不过我想,也许我应该叫她嫂嫂的。
我们不熟悉,面没见过几次,这些事情我一个小孩,尤其还是小女孩,从来是不配说话的。
说媒的是大姨的儿媳,两人相亲认识,那是23年暑假,我刚高考结束,他们相亲那天我出录取通知,等待时间煎熬,印象很深刻,差点没学上,差点去复读。
后来两人开始恋爱。
直到结婚,再至今,过年这么些天,有没有半个月?吵架,吵得频繁且厉害。
缘由是他出去玩,同他那帮朋友一起,晚上回来开麦打游戏,很吵。
我相当能感同身受。
从前我同他隔着屋子,两道门,两面墙,有时半夜睡觉还能隐隐听见他打游戏欢笑声,很致命,很崩溃,当然,也许是我家不够隔音,如今的他甚至收敛很多了。
从前他常常玩儿到半夜回家,现在晚上八九点到家。
从前他什么也不会,洗衣做饭从来我做,我真心讨厌,但还是要做,我妈从小也如此要求我,更别提老人,现在他竟然洗衣做饭,虽然只洗他和姐姐的。
从前他脾气烈,谁也说不得他一句,从来顺着他的毛劝道理,好在他三观还在,现在他面对什么话都笑一笑,脾气也压着。
我感慨他的变化,我想他确实有点担当了。
我看着他因为姐姐父母生病来回奔波,过年期间没了玩儿的时间,开着车来回赶往医院,那压抑地方,我永远对其心生幽怨。
吃饭时候他一直看手机,刷视频、打游戏,频频叹息,我完全理解他,他得找一片精神安息地放松。
闲下来那几天,我爸妈回来,接手他的工作,他得了自由和倚靠,开始出门玩儿。
两个人也开始吵,印象里的第一次吵架,他把一楼年久失修的窗子砸碎,崩溃吼着:“我活着到底为什么?”
一直重复这句话,直到我妈赶到,窗子也是在那时被打碎。
说起来,他那个房间蛮大,小时候我同他两张床一间屋,后来大一些,我被分到一个只有他房间面积的一半的屋子,房间冬冷夏热,一间大窗被遮住大半,没有太阳,只有天光,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后来觉得有什么的时候,也不会说什么了,因为已经挺好的了,我满足的。
也就是说,那扇窗户本身年龄也很大,一拳打碎,他拳头当然毫发无伤,可怜无辜窗子,至今还碎着。
尤其是没多久两人就和好了,等我次日一早醒来,两个人出去玩儿了。
第二次我不明缘由,只知道那天中午姐姐气得宁可徒步走回家,被我妈拽回来,那天亲戚都在,彼时我正忙着端茶倒水,对此事来龙去脉毫不知情,最后竟也挨一顿批。
后来姐姐到底回家去了,开着两人的车,他最后只好骑着奶奶的土黄三轮车去她家接,她不肯回,他一声不吭地只身回家来,晚饭没吃,面对我妈的问讯,他丢下一句:“离婚。”
面对我妈关切追问,最后烦恼地将我妈赶出门外。
我妈什么也不敢问。
但第二天下午,两人又和好。
我彼时只替那扇窗子可惜。
令我辗转难寐的是前天晚上两人的争吵。
吵得很凶,两个人动起手来,这里我要说的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女孩很难打过一个成年男性。
几乎不可能。
据我所知,她打他一巴掌,拽他头发,他推搡,掐她,她恐惧了。
好在我爸妈闻声赶到,及时制止。
他恨得要从楼下跳下去。
她说他要她去死。
我相信她的话,有那么一刻,他一定想要她去死的。
我见到他在楼梯口嚎哭,我从没见过他哭成这样,后来我看见他脸上数道挠痕,我只有心惊胆战。
那天晚上她把门反锁,不叫任何人进,我妈在门口一直敲,她给她的妈妈打电话,说她要被掐死。
但她妈妈在那天早晨回了浙江,她孤立无援,她想要回家,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再后来说媒的大姨和儿媳赶到,劝说她和他。
我妈敲门这段时间里,她同我联系,让我叫我妈走开。
她只想回家。
我知道的,我完全知道的,我难过时候也只想回到这狭小的房间里缩着,只缩着。
但她也知道,我爸妈不会放她,没有人愿意帮她,她知道这里所有人都是一起的,我爸妈只心疼他,这个家里不会有人帮她。
婚姻本质是一场生意,我们花了几十万,把她“买”了回来,过年期间将她供着,不叫她做任何家务,连他们的房间都是我妈亲自打扫,东西也由我妈收拾,我们做这一切的一切没有其他原因,这个家里需要她的子宫,需要她孕育一个小孩,最好是男孩。
这很残忍,却是事实。
那天晚上我走出我的房门,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最终没有走进他们争吵的房间,转身去了后院,我告诉她,如果她能够下楼,从我房间旁边的后门出去,绕半圈路走到前院,打开大门就能走掉。
但我爸妈一直在等着,等她出来。
她走不掉。
我站在后门,那天温度还算高,九点钟的晚间有风,却不算寒冷,西边枝头挂着残月,头顶零落星子,我迷茫又痛苦。
我知道我得帮她的,如若有一天我落入同她一样的处境,是否也要如此孤立无援,也要如此无助茫然?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得帮她,我想法设法地同她联系,我让她走,不要再回来了,她没再回我。
后来一群人劝说两个小孩儿,她妈妈视频打来,很久之后,十点多钟,他们安生下来。
但我知道,妈妈今晚难眠。
我们都在后怕,我们都在思考,下次呢?
会有下一次,下一次怎么办?
恨到两个人都要去死吗?
我一直理论明白,婚姻不过是场金钱交易,但从未有此刻的感受深刻。
哪怕到最后,我爸劝说我哥的话都是,实在不行可以离,何必想不开?但是最后要把车钥匙和值钱东西拿着……
我看着明显苍老的中年男人,眼前闪过我妈的白发,一家人除了我哥剩下仨人全吊着药,钱当然重要。
我理解这一环节的每一个人,但又不能理解这些事情。
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如此痛苦难过。
后来我想,我哥尚且如此,换作其他人呢?
我猜最后大抵诸多悲剧,我无法目睹任何一幕,我会痛苦至死。
我真心希望所有的年轻女孩们,不要那么草率的步入婚姻,不要那样快地认定一个人,我们还有太多时间,请你一定顽强地做抗争,直至撑不住的那一刻……我希望你们能够看过更多人,见过更大世界之后再点下那个头,不要过早把自己“卖”给一家人,起码赋予自己随时回家的权利和底气。
亲爱的女孩,愿你幸福,愿你见广阔世界,愿你自由,愿你永远有家在身后。
——2026/2/24晚两点零九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