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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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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江言则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滑动,解到复杂的函数题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蹙起,像只被难题困住的小兽。草稿纸已经用了大半,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卷,最底下压着张没写完的英语作文,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却在结尾处洇了个墨点——是今早纪今桉撞他胳膊时留下的。
纪今桉是他的同桌,因为教育局不允许学校办尖子班,所以尖子班的学生只能四处打进普通班。
好巧不巧,身为年纪第一的江言则被分进了整个年级最差的班。
后排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男生们压低的哄笑。
江言则没回头,他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直到一只篮球“咚”地砸在他的椅背上,力道不轻,震得他握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那道刚解到一半的解析几何题瞬间多了个丑陋的尾巴,像条断了线的风筝。
他的心情更加郁闷,转头怒视着“罪魁祸首”。
“抱歉啊……你叫那啥……哦,想起来了,江言则,手滑。”纪今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从后排飘过来,尾音里裹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他这话没什么诚意,连坐姿都没换,还是跷着二郎腿,篮球在手里转得飞快,鞋跟时不时磕一下江言则的凳子腿。
江言则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张被弄脏的草稿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肚。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个班的学习氛围,自己不学就算了,还打扰同学,马上就要高考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没事的,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了……”江言则就这样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
他的桌肚里已经有好几个类似的纸团,都是拜他的好同桌纪今桉所赐——有时是画着鬼脸的便利贴,有时是写着“笨蛋”的小纸条,还有次居然塞了颗奶糖,风一吹,糖纸沙沙响了半节课,害得他被老师点名批评。
“喂,江……言则,问你道题。”纪今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
他把自己的练习册推到江言则面前,指腹在一道物理题上敲了敲,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这个动量守恒,怎么解?”
江言则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
心想:纪今桉终于开窍了。
纪今桉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打篮球时磨出的薄茧泛着健康的粉色,此刻正停在“碰撞后速度”那一行。
他喉结动了动,拿起笔:“这里,把碰撞前的速度分解成水平和竖直方向,注意参考系的选择。”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步骤,连辅助线都画得笔直。
纪今桉就趴在旁边看,呼吸轻轻扫过江言则的耳廓,带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味。江言则的耳朵瞬间红了,笔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在“动量定理”四个字旁边多了个小弯钩。
他能闻到纪今桉身上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洗衣粉香,混着点淡淡的汗味,一点也不难闻,甚至……有点让人分心。
“哦——懂了。”纪今桉直起身,顺手揉了把江言则的头发,指尖故意在他发旋处多停了两秒,“谢了学霸。”
江言则猛地抬头瞪他,眼里像含着点水光,却没真的生气。
他的头发很软,被揉得乱糟糟的,像只炸毛的猫。
纪今桉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转身回座位时,故意撞了下他的凳子腿,听到江言则闷哼一声才罢休。
上课铃响时,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这节自习,做套数学卷,收上来批改。”
教室里不像其他班那样传出哀号,而是继续自己玩自己的,丝毫不理会台上的老师,许蕾也习惯了。
“江言则,过来,把这套高考模拟卷做了。”许蕾温柔的将卷子递给江言则。
“老师,我也要做。”
此话一出,全班立即安静了下来,纪今桉居然要做题。
他居然要做题!!!
虽然许蕾也很困惑,但还是拿了一套卷子给他。
“慢慢做啊!不着急……”
江言则迅速进入状态,笔尖在试卷上流畅地移动,而纪今桉……他其实没在做题,他的视线越过试卷边缘,落在江言则的侧脸上。
他就这样看了江言则半节课。
阳光透过窗户,在江言则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樱花。他忽然想起初中第一次见江言则,这人抱着一本书坐在图书馆角落,阳光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像幅画。
纪今桉的指尖在桌底下轻轻敲着节拍,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好像做试卷也没那么难熬。
他偷偷拿出草稿纸,在背面画了个简笔画,是个顶着乱糟糟头发的小人,正在低头做题,旁边画了个篮球,篮球上还画了个爱心。
画完又觉得太明显,赶紧借后桌的修正带涂掉,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白。
中途江言则想去接水,刚站起来,纪今桉就按住他的肩膀:“我去,顺便帮你带一瓶。”他晃了晃手里的空水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要凉的还是温的?”
“凉的。”江言则的声音很轻,坐下时耳根有点热。
他看着纪今桉跑出教室的背影,校服外套敞开着,像只展翅的鸟,心里忽然有点乱。
他低头看着试卷,却发现刚才还清晰的解题思路变得模糊,满脑子都是纪今桉揉他头发时的触感。
等纪今桉提着两瓶冰水回来,把其中一瓶放在江言则桌上时,瓶身外壁已经凝满了水珠。
江言则刚要去拿,就被纪今桉拦住:“等等,”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仔细地把瓶身擦干净,“别把你的卷子不小心弄湿了,我来吧。”他擦得很认真,指腹蹭过瓶身时,不小心碰到了江言则的手背,像触电似的赶紧缩回手,耳朵尖也红了。
江言则看着他低头擦瓶子的样子,突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却不疼,反而有点麻痒。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做题,笔尖却在同一道题上停了很久,直到纪今桉咳嗽了一声,才慌忙写下一个“解”字。
自习课快结束时,纪今桉又凑过来,这次他没问问题,只是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塞给江言则。
纸条边缘有点卷,显然是捏了很久。
江言则疑惑地打开,上面是纪今桉龙飞凤舞的字迹:“放学去打球?看你做了一下午题,活动活动。”
下面还有个画得很丑的篮球,旁边写着“求带”两个字,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
江言则的指尖摩挲着纸条边缘,纸上还残留着纪今桉身上的味道,阳光混着淡淡的洗衣粉香。
他犹豫了几秒,在纸条背面写了个“好”,叠成原样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纪今桉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这是江言则十七岁以来第一次上课开小差,他觉得自己有愧于父母,所以转头认真做题。
纪今桉打开看到那个“好”字时,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差点在自习课上笑出声,被班主任瞪了一眼才乖乖坐好,但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感觉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放学铃一响,纪今桉几乎是弹射出去的,在教室门口等江言则时,还不忘对着窗户整理了一下额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拉开,反复好几次。
江言则背着书包走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了笑——这人总是这样,明明是去打球,却搞得像要去约会。
“走吧,老地方。”纪今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所谓的老地方,是学校后门的废弃球场,篮筐有点歪,地面坑坑洼洼,篮板上还被人用马克笔写了“到此一游”。
但胜在人少,只有几只麻雀在旁边的槐树上跳来跳去。
纪今桉把外套往篮球架上一扔,开始运球,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随着跑动的动作上下晃动。
他投篮的姿势很好看,起跳时腰腹线条利落,落地时带起一阵风,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
江言则抱着书包坐在场边的石墩上,看着他投篮。纪今桉打球时和平时很不一样,眼神专注凌厉,像是在追逐什么,每次投进三分,都会转身冲他扬下巴,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狼。有次球没进,弹到江言则脚边,纪今桉跑过来捡球,故意在他面前做了个胯下运球,结果没控制好,球砸在自己脚踝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逗得江言则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来试试?”纪今桉揉着脚踝走过来,把球塞到他手里,“很简单的,投一个试试。”
他站在江言则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调整姿势:“手肘抬高,对,瞄准篮筐……放!”他的胸膛几乎贴着江言则的后背,呼吸洒在他的颈窝,带着点薄荷和阳光的味道。
篮球没进,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纪今桉眼疾手快地接住,又塞回他手里:“再来。”
这次他靠得更近,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江言则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耳朵红得能滴血,手里的篮球像块烙铁。他猛地往前一步,拉开距离,低声说:“我自己来。”
纪今桉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偷着乐,却没再逗他,只是在旁边捡球时,故意把球滚到他脚边,看他弯腰捡球时露出的一小截腰线,阳光落在那截皮肤上,白得晃眼。他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格外好,连带着这个破球场,都变得顺眼起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分不开的符号。江言则投丢了第十个球时,纪今桉突然说:“下周六有空吗?市图书馆有个物理展,一起去?”
江言则的动作顿住,回头看他。纪今桉的脸上还带着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神却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手里还抱着篮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像是有点紧张。
“……有空。”江言则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轻得像羽毛。
纪今桉笑起来,比夕阳还晃眼:“那说定了,我来叫你。”
回家的路上,江言则把书包带勒得很紧,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蹦个不停。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纪今桉塞给他的纸条,上面的“求带”两个字,好像还带着温度。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对着晚霞轻轻说了句“笨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而纪今桉走在后面,看着江言则的背影,悄悄把手机里的游戏界面退出来,点开了市图书馆的官网,把物理展的信息反复看了三遍,还特意查了附近的甜品店。他摸了摸心口的口袋,那里放着那张写着“好”的纸条,像揣了块暖宝宝,连带着晚风都变得甜甜的。
晚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蝉鸣渐渐稀疏,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开始的故事,悄悄收声。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少年的笑闹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