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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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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少主飞升了!”
伴随着一声兴奋的尖叫,阳春峰顶射出一道七彩虹光直冲天门。
阿久根骨差,无缘修仙,却有幸得了一叶门少主的青眼,吃了不少灵丹妙药,增了寿命,还加强了五感。
隔着青山重重,他看的分明,那虹光中央缓缓飞升的人,正是他的道侣,即一叶门少主——叶子机。
两月前,他二人又因为琐事大吵一架。叶子机辩他不过,气冲冲跑去峰顶闭关,门主连连催出都无回应。他原以为这回还是同往常一般,待叶子机消了气,不过两三月,自然会出来。
没成想,叶子机天赋异禀,竟是灵心有感入了定,最后坐而飞升。
不愧是,众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天才修士。
只是此次分别,当是永别了。
阿久仰起头,与虹光中冷着俊脸的男子对视片刻后,转过身幽幽松了口气。
自然没看到,虹光中落下一滴泪,直直坠入万丈深渊。
阿久陷入了回忆。
他原不过区区外门弟子,本无修炼的机缘。只因容貌生得极好,被叶子机瞧见后一见倾心,拼着声名狼藉,对他强取豪夺威逼利诱,硬逼着他结了道侣。
阿久是有私心的。
他自小孤苦,常有弃世的念头,养大他的婆婆见他可怜,总劝他不要自怨自艾。还告诉他,人只有活得久,才会遇到机缘。
可人怎样才能活得久呢?
阿久仰头看到御剑飞天的修士后,终于得出了答案。
他要修仙。
可惜他根骨太差,在入门考核中拼尽全力,也不过成了一个外门弟子。只能学些强身健体的低级法术,连增寿都不能。
就在他失意之时,叶子机出现了。
阿久承认,他有私心,故而对叶子机分外殷勤,可他从未想过两个男子会结合。更没想到,叶子机拼着元阳不要,道心不稳,也要和他双修。
门主恨他毁了自己的儿子,几次要取他性命。
叶子机多次救他于险境,一颗生硬的心被水滴石穿,发出了一朵恍惚的嫩芽。再往后,大约是遵循天法自然,展叶、开花、结果。
可他却听到了叶子机说:“爹,我总要过情劫,不然如何悟道飞升?”
原来他是情劫,注定要被遗弃的情劫。
此言如镰,此语如锤,应断则断,应碎则碎。
阿久离开了阳春峰。
他回到百年前,养大他的婆婆家中。老屋还在,只是破败得连乞丐都不会住。
好在阿久存的银钱足够,他将旧屋推翻,请来匠人重新盖了一座木屋,聊以养老。
时光飞转,眨眼过去了五十年。
阿久挣来的寿命到了尽头,他本以为余生会平静结束。谁料一日,陌生的故人竟然归来了。
“……少主?”
阿久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白袍飘逸,神色破碎的白发仙人。
此人模样同叶子机一般无二,可与记忆中那个凌厉暴躁的青年侠客相去甚远。
“阿久,我终于回来了。”
这人似乎是哭过,眼尾挂着一抹红,声音沙哑得很。
阿久从未见过叶子机哭,也从未听过叶子机哭后的声音。
他一时呆住了。
任凭白发男人踉跄着步子,扑到他面前,熟悉的盈香满怀。
是他。
阿久喉头一涩,埋首叶子机颈侧,紧紧回拥。
无言,亦是作答。
分离,或者是最真的鉴心毒药。
叶子机没有讲述飞升后的故事,阿久也不好追问。如今的叶子机黏人得很,半步不愿离开他。
哪怕两人初证心意时,都没有如此浓情蜜意。
阿久委实有些烦恼。
他确实料不到,叶子机会扛过天罚,将无尽的寿数与他共享。
长生,是他缥缈的愿望。
从前不敢奢望,如今一朝实现,他拿什么来还呢?
阿久问过叶子机,叶子机只是摇头,道:“我心甘情愿,不必你还。你只要长长久久与我相伴,再不离开我就好。”
叶子机言辞恳切,阿久面对心上人的剖白,自然是心动无比,可他也有疑惑。
分明是叶子机弃了他,飞升上界,怎么说是他离开了叶子机?
这人又犯了“老毛病”,非说他心不贞,要作妖吗?
阿久熟练地乖巧了几日,几乎是百依百顺。可叶子机并没趁机发作,反而比他还要乖顺三分。
多奇怪。
不过五十年,人的性情便可以天翻地覆改变吗?
阿久怀疑眼前人并非当初的道侣。他几次以旧事试探,叶子机都对答如流,只是神色中带着一抹夹杂了痛苦与绝望的怀念。
他见了,总是心口发闷,舍不得再逼问。
是真是假,如梦如幻,屈指一数,又是百年。
阿久得了长生后,叶子机开始教他修炼,他学了一些剑法,总是缩在山谷中,也是白练。
叶子机见他神色郁郁,便邀他外出捉妖,以作实战,也好积攒功德。
阿久欣然同意。
从偷鸡摸狗的小妖,到吃人吞魂的大妖,一路打下来,真是畅快。
阿久几乎觉得,他往昔都是白活了。
这才是他应有的人生。
爱人在身侧,武器在手中。天涯路远,荡尽不平。
若说一路顺畅,那也没趣儿。有惊又险,生死一线间,才显得捉妖打怪更有劲头。
只是叶子机会过得心惊肉跳些,毕竟上个月,阿久险些被自爆的狼妖炸成一滩肉泥,多亏叶子机释放仙力护住了他。
那之后,叶子机总是疑神疑鬼,立刻结束历练,强拉着他遁回了谷中。
“子机,是我冒失,我认错。你能否放我出去?”
阿久趴在地牢口,对着细如剑鞘的窗侧目露祈求,言语中何其卑微。
日光射在他的脸上,好不容易风餐露宿多年,磨砺出的麦色肌肤,又转为了瓷白。习惯了苍天的雄鹰,怎能忍受被关在笼中做个玩物?
阿久闷得很。
或者是叶子机对他太体贴,他已经忘记,叶子机的本色,便是不讲理的蛮人。
此刻,也不过是叶子机实现当初的想法——将阿久囚禁起来,只给他一个人瞧。
“阿久,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
阿久歪了歪头,他不明白叶子机在说什么。
很快,他知道了,这其中的缘由。
“你的道侣死了,凭什么来抢我的!”
黑发黑袍的叶子机,提着剑朝着白发白袍的叶子机狠狠刺去,招招毙命。
白发白袍的仙人躲得轻松,实力远在黑发黑袍的仙君之上。
“我早知道,你司守玄天镜,能监视到人间仙力波动。只是我没料到,你会来的这么快。也是,事关阿久,你看到那一刻,大约嫉妒得不成样子了。”
白发仙人冷笑道:“如此思念,如此爱慕,竟然赖在天界不出。眼看着他寿数将尽,怀揣绝望堕入轮回。你有什么资格嫉妒,你又有什么资格同我争?”
黑袍仙君怒喝一声:“闭嘴!”剑势愈发凌厉。
白发仙人的笑声如鬼声钻入黑袍仙君耳中,他气急败坏,不管不顾嚷嚷开来:“那也比你强!你又好到哪里去!
捉着阿久的魂魄不放,拖得他连做人的命魂都毁掉,只能依附你做个鬼宠,最后为了摆脱你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你真是个疯子,竟然也好意思开启轮回境,回到七百年前,你当如今的阿久不晓得你做的好事,还会爱你不成?!”
白发仙人的笑声停了,被黑袍仙君一剑刺穿胸口。
他好似不觉疼痛,踉跄着步子,朝着地牢的窗子走了过去。
“阿久……”
阿久听到叶子机在问他:“你会恨我吗?”
阿久不知道。
眼前的一切,叫他无比混乱。
黑袍说白发杀了他,可白发分明待他很好,比他以往所尝到的情爱都好。
他们中间,只是有误会而已。
可若说不恨,为何黑袍诉说的故事,会叫他如临其境般痛苦呢?
阿久痛苦地捂住了头。
窗子口伸进来一只惨白的手,颤抖着细细摸索,直到摸到了阿久的手。
很冷,就像婆婆死时一样冷。
阿久下意识回握。
窗外传来一声释然的笑。
随后,是剑刃狠狠刺进身体的声音。阿久捉妖那些年,听到过许多次,耳熟得很。
血液顺着窗口流进了地牢,滴到了阿久脸上,滑到了他的胸口。
手中的手,彻底没了温度。
他听到窗外有人含恨道:“贱人!连我都分不出,还是你压根就是喜欢对你俯首帖耳的狗!”
熟悉的话语,一如百年前,叶子机闭关前和他的争论。
他当年怎么回答的呢?
[我是凡人,没法辨认幻化之术。你要为这生气,我也没办法。]
是了,那时有只狐妖与叶子机有仇,特意来诱惑他——传言中叶子机深爱的凡人道侣失身,以此羞辱叶子机。
叶子机气得脸色发青,千刀万剐虐杀了狐妖,还骂他是个不贞的贱人。
他被骂得浑身发冷,彻底死了心。
连叶子机飞升离去,他都只是松了口气,连伤心都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为什么还会为叶子机沉沦呢?是因为白发叶子机太温柔了吗?
阿久忘了。
忘了。
可窗外的骂声没有停:“白毛说得也不错。我要把你抓起来,毁掉命魂,叫你只能困在我的身边,做我的鬼宠……”
阿久苦笑一声。
命运,果真无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