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柠檬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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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榆微微怔住。
她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秦黎的声音已经落下去了，但那个词却在她的耳边久久未散。
「辛苦了。」
叶榆握住手机的掌心，因为太用力，手背青色的血管分外显眼。
她的指腹紧紧压在手机边框，有些失去血色。
她终于皱了眉。
委屈难过时没有人安慰，情绪会自我处理，自我消化，这时一旦有人安慰了，艰难筑起的堤坝，轻而易举就崩毁。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好一会儿，又不知道说什么。
被长时间压在心底深处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
她的眉头挨得更近，她用带着凉意的指尖抵住眉心。
她应该说没事，应该笑一笑，应该像面对所有人那样，找不出破绽，圆滑地应对，但偏偏，只是唇角僵硬地动了动，叶榆就放弃了所有。
她鼻音嗯了一声，缓缓闭上眼。
走廊里的灯光映下来，漆黑的眼帘里，带着点若隐若现地光幕，耳边是秦黎很浅地呼吸声。
叶榆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春游，别的孩子都去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课本，看得久了，眼睛干涩又酸。
想起高中文理分科，她在文科班的报名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划掉，重新填了理科。
想起高考志愿，她把第一志愿改了，点击确认的那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夜没睡着。
想起扭伤脚的那个雨天，她坐在台阶上，雨水打在脸上，她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锁了屏。
她一直是这样的。
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压到海平面以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笑着面对所有人，温柔妥帖，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做得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真的没事。
好到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好到……
好奇怪，秦黎，怎么会不相信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涌上来的潮水快要将叶榆吞没，冰冷地寒意浇透了她，裹挟着要将她拖拽下去。
耳边的声音，忽然问：“什么时候吃完饭？”
像是向她抛过来一根绳子。
叶榆本能地抓住它：“可能还有半小时，四十分钟。”
秦黎：“嗯，一小时后我在酒店门口接你。”
绳子慢慢地收紧，将她往回拉了一些。
叶榆顺着绳子地惯性往回挪。
“好。”她说。
太累了，叶榆一点要挣扎的想法也没有。
秦黎：“知道用什么借口吗？”
绳子怕她握不紧，绕了个圈，将她又缠绕住。
叶榆：“知道。”
秦黎：“是什么？”
叶榆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不是小朋友，姐姐。”
秦黎：“你是小朋友就好了，小朋友给颗糖就能笑。”
叶榆：“姐姐还没给我糖，怎么知道我不会笑呢？”
秦黎：“给你带，等你上车吃。”
绳子牢牢地拽住了她，还挂出了饵。
叶榆：“那我要柠檬味的。”
秦黎：“好。”
彻底没有机会了。
叶榆回去，屏风后面，林知正在给叶文心夹菜，小姨在旁边说着什么，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叶榆绕过去，坐回自己的位置。
“妈，小姨，项目出了点问题，吃完饭我得去加班，”说着她看过去，“我一会儿把车钥匙给小姨，还得麻烦你们自己回去。”
“你们有什么东西，不知道在哪儿的，就问林知，她都知道。”
林知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叶榆，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叶榆对上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唇角弯出一点弧度，安慰她。
林知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叶文心放下筷子，眉头拧起来：“又加班？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大周末的也不让人休息？”
“项目上临时出了点状况，”叶榆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处理一下。”
“处理一下就好？”叶文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满，“你上个月就说在忙项目，这个月还在忙项目，你到底有几个项目要忙？”
叶榆继续吃饭。
小姨在旁边拉了拉叶文心的袖子，低声说：“姐，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都大，不像咱们那时候，榆榆是项目负责人，项目上有事肯定得她去处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叶文心还想说什么，小姨又说：“出来玩，别生气。”
叶文心只得硬生生的咽下去。
小姨又转向叶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榆榆啊，你去忙你的，别太累了，车你开，我一会儿让知知打个车我们就回去了，你到了给我们发个消息。”
叶榆：“没事，小姨，车你们开吧，方便些，我们加班，车费可以报销。”
小姨也没再多说，又给叶文心夹菜：“尝尝这个好吃。”
林知也说：“是呀是呀，姨妈你尝尝，”又给叶榆推荐另外道菜，“姐，那个也好吃。”
晚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距离叶榆和秦黎说的时间，正好过去半小时。
叶榆把她们先送走，在门口站着吹了会儿凉风，才走到酒店外面的公交站台那里坐着等秦黎。
周围没有人，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把路边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路上的车流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一辆驶过，车灯从远处打过来，刺眼的白光扫过她的脸，又迅速消失。
光影变幻，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耳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叶榆从包里摸出耳机，点开音乐软件，选了自己收藏的歌单。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慢摇的英文歌，吉他伴奏，女声沙哑，唱得漫不经心的。
她的脊背放松下来，眼睛没有目的地望着一个地方。
广告灯箱里的光从旁边透出来，微弱的光落在她随意交叠的马丁靴上。
音乐一首接一首，节奏快了些，鼓点重了些。
叶榆的手指搭在膝盖上，随着鼓点的节奏轻轻敲了两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恍然聚焦，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夜里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把亮度调低。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进微信，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
秦黎的头像安静地待在那里，水墨色的秦字，白底黑字。
叶榆的目光在那个字停了几秒。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点下去。
那条7s的语音，开始播放。
秦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不慌不忙的语气，没有质问，没有逼迫，也没有强势地打破边界。
是叶榆熟悉又不抗拒的味道。
叶榆双手撑在身后，稍稍地往后仰，望向天空中高悬的弯月。
远处有车灯亮起，由远及近，速度不快，稳稳地驶过来。
叶榆没在意，但那辆车缓缓地停在她面前。
下一秒，副驾的窗户降下来。
夜风从打开的车窗灌进去，拂动秦黎耳边的碎发。
她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叶榆。
路灯的光从她身侧照进去，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色的光晕。
叶榆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撑在身后，戴着耳机。
音乐没有停，但已经被风盖住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鼓点，一下一下地，和她心跳的频率重叠。
她看着秦黎，秦黎也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秦黎衣领吹得微微翻起，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没动，也没催，手肘搭在车窗沿，指尖松松地垂着。
叶榆摘下一只耳机，音乐声戛然而止。
“等很久了？”秦黎问。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裹着送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叶榆摇了摇头。
秦黎没说话，只是把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叶榆走过去，坐进去。
车里带着一股很淡的香味，是秦黎身上那种，酸酸甜甜的，混着一点栀子花的尾调。
叶榆系好安全带，动作很慢。
“咔嗒”一声，锁扣合上。
秦黎没有立即开车，她的下巴抬抬：“糖在前面的储物格里。”
叶榆闻声拉开，里面放了整一小格的糖，镭射糖纸的包装，五颜六色的，格外显眼。
叶榆笑了一下：“这么多？”
秦黎：“尝尝。”
叶榆捏了一颗，拆去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柠檬的酸味先漫开，舌尖被刺激得微微发麻，然后才是甜，很淡的甜，混在酸味里，慢慢化开。
她含着糖：“好甜。”
秦黎笑了，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公交站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叶榆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窗外。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糖在嘴里慢慢变小，酸味褪去，只剩下甜。
秦黎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开导航。
她就那么安静地开着车，偶尔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她会偏头看一眼叶榆，但什么都没说。
窗外逐渐变了，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掠过，树冠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黑黢黢。
叶榆看着窗外，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发现路开始往上走了。
不是那种陡峭的坡度，而是缓缓的，持续地向上。两边的树木更密，路灯的间隔也更远，光线从车窗外透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树影。
“姐姐不会有个什么郊区的别墅吧？”叶榆终于问。
秦黎看她一眼：“心情好点了？”
叶榆：“一点点。”
再往后开，路的两边没有路灯了，只有车大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路面不太平整，能感觉到轮胎碾过碎石子的细碎震动，一下一下的，从座椅传上来。
车继续往上开，坡度比刚才陡了一些，发动机的转速升高，声音也大了一点。
但秦黎开得很稳，每一个弯道也过得顺畅。
叶榆的看着前方，车灯照亮的路面向前延伸，两边的树木往后退，远处的天空比刚才开阔了一些，能看见几颗星星。
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叶榆才发现她们已经到了山顶。
秦黎熄了火，车灯也关了。
世界一下子暗下来。
只有月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很淡，把秦黎的侧脸映出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远处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汇聚成一片发光的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天幕低垂，星星比刚才多了许多，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深蓝色的天幕，一闪一闪的像一整片碎钻被织在天空里。
秦黎解开安全带，调整椅背，打开天窗。
叶榆见状也把座椅往后调，靠背也放低了些。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中央扶手箱，谁也没说话。
叶榆又起身捏了两颗糖回来，看着秦黎很浅地笑：“来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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