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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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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15块,这里扫码。”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行人寥寥,整条街都昏睡着,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有气无力的光。
喻止很娴熟地从柜台找到烟包起来,身材瘦削、衣衫褴褛的客人四下翻找手机未果,嘟囔着翻出钱夹数出15块放在柜台上,老旧的纸币皱巴巴的,还有两枚5毛的硬币。
喻止把钱收了,平平淡淡地念了声谢谢惠顾,客人没理他,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就弓着背往门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了视野里。
便利店的指针又走过一轮,发出咔哒的声响,喻止抬头,看到时针不偏不倚地走到12的位置。
到换班时间了。
他没着急脱便利店发的员工围裙,就这么撑着脑袋假寐了一会儿。20分钟后换班的同事才姗姗来迟,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带着厚底的方框眼镜,头发很长。
这家便利店虽然不大,地段却不错,正对面就是喻止的学校、全国最顶尖学府之一燕大,往北走不到300米又是另一所艺术高校。便利店对大学生临时工们待遇好工资高,常年霸居本地学子心中“最适合打工榜”榜首,兼职员工全是大学生。
女生迟到自知理亏,心虚而热情地招呼了他一声:“小喻不好意思啊,临时有点事来晚了,明天给你补回来。”她加快步伐小跑到柜台后,把手机支架啊零食啊都摆到柜台上,准备在追剧中度过自己的夜班生活。
喻止眯得有点迷糊,可有可无地“唔”了声。他把围裙解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廉价衬衫。衬衫很薄,覆盖在身体上,随着他低头解蝴蝶结的动作显现出脖颈上突出的骨节轮廓。
作为16岁的少年来说他的身量似乎有些过分的纤细了,不像很多热爱运动的同龄人看上去那么健康有活力。他骨骼感强,很瘦,看着有种脆弱的漂亮顺眼。
同事的电视剧还没加载完,盯着喻止打量了片刻,由衷赞叹道:“小喻你身材真好。”
喻止笑了笑,没接话。
“唉,小喻啊,你有这张脸,这样的身材,怎么还来便利店打工呢,去当个什么平面模特不好么?来钱很快的。”她如是说。
“你要自己赚学费,还得养你那酒鬼爹,一天打几份工多辛苦,不如找个工资高点的工作,虽然没那么稳定……”
“算了吧。”
同事闻言也不强求,耸耸肩作罢。电视剧加载好了,她很快全神贯注的投入进去,没再挑起话题。
夜深人静,肥皂剧的台词和便利店中收音机分不清高低频的新闻播报声混杂在一起,听着叫人耳朵发痒。
“够了!你还想骗我多久?顾廷宇,你有没有心啊?”
“本台消息,昨日凌晨,警方在城东河内打捞出一具女性尸体,目前身份尚未确认,初步判断,年龄在30~35岁间,死亡时间在3到5日……”
“说了多少遍那只是个意外!我跟她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啊?”
“死者留长发,身着黑色长裙,初步判断死因为溺水身亡……”
“我想让你怎样?你先问问自己想怎么样吧!我当初看上你简直是瞎了眼!”
“……遗体现已送往东城分局法医部门进行进一步检验,若家中近日有符合特征失踪超过3日的,请尽快与当地警方联系,协助确认死者身份。”
“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视野能见度低,请注意安全,远离偏僻河段,珍爱生命……”
新闻播报吸引了二人的关注,女生叹息一声,唏嘘道:“又一条人命啊,唉。最近突发状况也太多了,东城治安真差,过两年我读完大学就跑路。”
喻止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快速收拾好了东西大步走出便利店,头也不回地朝同事扬了扬手:“我走了,苏姐明天见。”
“诶好,明天见啊。”
喻止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路神色都很凝重。
“……目前身份尚未确认,初步判断,年龄在30至35岁间,死亡时间在3到5日……”
虽然新闻播报模棱两可没什么指向,但他心中却凝起了一股微妙的不安。3到5日,会有这么巧吗?这个时间段让他的心不可抑制的往下坠去。
便利店离家不远,喻止骑了十几分钟的自行车,停在了一栋破破烂烂的筒子楼前。
很难想象云港作为一个高速发展的繁华城市还会留存下上个世纪计划经济的产物,几栋年过半百的危房窝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翻新过,覆盖着灰蒙蒙的色彩。
它们离朝气蓬勃的新城区甚至不到5公里。
筒子楼的楼道堆满了杂物,这里一户就十几平,一个人住都嫌拥挤,要是拖家带口的话站着都不利索,所有人都绞尽脑汁地把东西往公共空间放,反正一堆破烂也不会有人偷。
喻止沿着楼梯上楼,避开乱七八糟的零碎物件来到6楼最高层,走进走廊的最深处,站立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他在门口脱了鞋,推开没锁的门,脚踩进柔软的地毯里。
很简陋的小房间,两张并在一起的木板床,一架金属衣架,一张折叠桌,床头、桌底和樯角各有一个储物箱,桌面、箱面、墙壁,鸡零狗碎的东西随意堆放,没什么讲究。屋内一览无余,清贫得没眼看,却有毛茸茸的地毯铺满地板的每一处,奢侈得格格不入。
樯角下躺着个男人,过长的头发盖住了脸,醉醺醺的,身上充斥着廉价的酒气。他握着喝了一半的酒瓶往嘴里送,抬手时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浅淡的青筋覆盖在上面,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无力感。
但这只手意外的稳,酒水分毫不差地被送入口中,没溢出来分毫。
喻止走到男人跟前,男人抬起头,露出俊秀的面孔,方便了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男人面色潮红,瞳孔略微发散不聚焦,身体有点颤抖,正一脸迷茫地看着眼前人。
醉得不轻。
喻止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下他侧腰:“起来,别喝了。”
男人没理他,只是下意识抱紧了酒瓶。
喻止见他不听,直接蹲下身往他怀里捞。酒醉的人确实没什么力气,很轻易就被他得手了,男人很无措地伸手,但什么都没能阻止。喻止晃了晃手中半满的酒瓶,宣布:“喻庭柯,未来半个月你别想从我这拿到半分钱。”
半瓶酒醉不了这么厉害,他肯定是去哪鬼混了。
喻庭柯不乐意了,皱起眉,含糊不清道:“不行。”
他扒拉两下喻止的裤脚,妄图把酒瓶抢回来,一边嘴里骂道:“小白眼狼,老子把你从那死人身边救出来,你就这么报答我……”
难为他喝成这样条理还那么清晰,喻止嘲到,“救我?你看看自己这鬼样子,我们谁救谁?养几年小孩就把自己当圣人了。”
“没得商量。”他把腿抽出来,抬脚要走人。
喻庭柯又不说话了,昏沉沉地揪着他,眉头紧锁。男人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这几年虽喝酒败坏了身体,但底子摆在那,皮相仍十分具有欺骗性。喻止垂眼看着他,竟从中品出几分可怜的意味。
真是贱的慌。喻止停住脚步,心中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蹲下,尽量心平气和道:“你喝太多酒了,对身体很不好,最近不能喝了。等你什么时候利索点了再说。”
“酒喝多了手不稳,你知道的。”
喻庭柯怔愣半晌,老老实实地“哦”了声,窝在墙角不挣扎了。
“我下楼倒垃圾,你要睡去床上睡。”
喻止拿上垃圾,轻掩上门下了楼。
他莫名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他和人打架被叫了家长,和一群年龄相仿的男生站在办公室等候发落,当时来的家长一个个满脸怒容,只有喻庭柯好声好气地和老师道了歉就把他领走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责难。
一群被父母在办公室揍得鬼哭狼嚎的小毛孩好生羡慕,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喻庭柯抓着他衣领把他拽上楼,一进门就薅住他头发往桌上撞,一面冷冷道:“喜欢打架?怎么不跟我打?”
喻止被撞得眼冒金星,好几秒整个世界都是寂静的,殷红的鲜血从额角流下盖住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被撞了几下,痛得连呻吟都被堵住,在男人松手的下一秒就倒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蜷缩起身体,喻庭柯拿湿巾擦干净自己沾了血污的手,浅色的眼眸投来审视的目光。
“呵,打架。”他嗤笑着,“果然野蛮人生的小孩也是野蛮人,你还是比较适合和你妈过日子,当强/奸/犯也没人管。”
十五岁后喻庭柯很少再和他动手,他喝酒越发频繁,一个月有二十天都在脱力状态,渐渐打不过他了,暴力更多地转化为了语言而非肢体。
再后来他学会了服软示弱,学会了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学会了利用自己最痛恨的皮囊来达到目的。
可笑的是喻止居然真的吃这套,喻庭柯以为这样就能当从前付诸的暴力都不存在,而喻止知道他赌赢了。
毕竟他是个容易心软的贱种。
喻止回来后看到喻庭柯还躺在地上,阖着眼,已经睡得挺熟了。
他没太意外,喻庭柯喝醉后就喜欢睡地板,不知道哪来的怪癖,好几年了也改不回来。后来喻止专程买了块地毯铺在地上,正经房间愣是被睡成了日式榻榻米。
喻止本来有心想让喻庭柯戒酒,但一想到每次男人清醒时自己过的狗日子就觉得这人还是醉着好,喝不死就行。
喻庭柯这人的仇恨挺有针对性,就喜欢折腾他,对别人还算得上人模狗样。
喻止的亲妈是个强/奸/犯,亲爹是被强/奸的受害人,而他是强/奸/犯生的小孩。女的强/奸男的,听上去挺匪夷所思,但确实是真的,可惜法律不认。
不仅不认,还让受害人去坐牢。
喻止知道喻庭柯恨死他妈了,可他没办法,他又没法决定自己被谁生下来,也不可能试图让爹妈和解——他要这样做了才真的会被打死。
喻庭柯清醒的时候记得他是谁,看他的眼神都是嫌恶的,像在看一条蛆虫。喻止讨厌这样的眼神,他喜欢他醉酒时的样子,这时候的喻庭柯是柔软的,浅色的眼睛涣散着,看人的样子很温和,眼睛里泛着水波,骂人都没什么力气。
他喝醉了看他的眼神才像看一个人,而不是谁生的孽畜。
喻止帮他脱了外套,又把被子拖到地板上给他盖上,他准备吧衣服拿去洗,往口袋里一掏,里面居然有东西,一只耳环,耳钩末端有一点暗红色。
他针对某些事物的神经末梢微妙地一动,这时男人无意识地动了下身子,手拂过他的,轻得像猫挠,带起一阵轻微的麻痒。
喻止反射性地把手抽开,感觉自己被碰过的手心连着整条手臂都在发烫,他近乎仓皇地直起身,那点莫名的疑惑被拂得渣都不剩,好半天才抖着手从兜里抽了根烟点燃,跑到门外的走廊吹风去了。
他不会抽烟,但很喜欢点,好让自己在不知所措时显得有点事干。
操。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繁华区沉思了很久才心道,喻止,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