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之前》偷袈裟的猫

1、重逢

　　四月底的县城，傍晚时分已经有了初夏的意思。
　　温瑾站在老街路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低头看了眼手机。五点半，约的人还没到。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路边让了让，给一辆电动三轮车腾出地方。车上堆着整筐的橘子，从她身边擦过时，带起一阵尘土和尾气的味道。
　　老街是这个县城唯一还有点人气的地方。卖菜的、卖水果的，支着棚子的小吃摊，五金店门口蹲着一条吐舌头的黄狗。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她面前过去，车筐里放着刚买的卤菜。
　　温瑾不太喜欢来这种地方。倒不是嫌弃，就是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从小住县城东边的小区，那边干净，安静，楼下是超市和咖啡馆。这条老街在城西，两边是自建的老房子，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像一张乱糟糟的网。
　　她今天来这边是见一个客户介绍的“朋友”，说是手里有点货，想看看能不能合作。约在老街中间一家茶馆，温瑾没去过，只知道位置。她到早了，就在路口等着。
　　又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甜腻味道。温瑾往旁边挪了两步，然后她抬起头——
　　然后就定在那里了。
　　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了一道。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蒜苗、一块豆腐，还有用塑料袋裹着的肉。低着头，走得有些快，好像在赶时间。
　　那个人走到路口，停下来等一辆三轮车过去，侧过脸，正好对上温瑾的目光。
　　温瑾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徐晚意。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高中教室里的阳光，和粉笔灰的味道。那时候她坐在第三排靠窗，徐晚意坐在第五排靠过道。每次语文课代表站起来念课文，声音轻轻的，温瑾就不敢回头看，只敢盯着黑板，耳朵却竖得老高。
　　现在是十年后了。
　　徐晚意也愣了一下。她看着温瑾，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那几秒钟里，温瑾看到她眼里的茫然，然后是隐约的惊讶，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太自然的局促。
　　“温……温瑾？”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和高中时候一样。只是带着一点不确定。
　　温瑾点点头。她想笑一下，但脸上肌肉有点僵。她的手插在兜里，攥成了拳头。
　　“好巧。”她说。
　　声音出来，比她想的还要平淡。
　　徐晚意也笑了笑。那种很标准的、礼貌的笑。嘴角往上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她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问：“你怎么在这儿？”
　　“约了人。”温瑾说，“在那边茶馆。你呢？”
　　“买菜。”徐晚意抬了抬手里的篮子，“回家做饭。”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就安静下来。旁边卖鱼的摊贩正在用网兜捞鱼，水花溅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按了一下铃。
　　温瑾想找点话说。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都堵在那里。她看着徐晚意，发现她比以前瘦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没了，下巴尖了一些。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眼下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
　　高中的时候，温瑾偷偷画过她的侧脸。在草稿纸上，用圆珠笔，画完了就赶紧揉成团塞进抽屉。那些草稿纸最后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但那个轮廓一直记着。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
　　徐晚意笑了一下，示意她说。
　　温瑾摇摇头：“你先说。”
　　“我是想说，你在这儿等人，站着也累，要不……”徐晚意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她看着温瑾身后，表情变了一下。
　　温瑾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老街那边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家居服，手里提着几袋馒头。
　　“晚意！”那女人远远地喊了一声。
　　徐晚意应道：“妈。”
　　温瑾心里一紧。她看着那个中年女人走近，下意识地往旁边站了站。
　　李秀英走过来，先看了看温瑾，又看向徐晚意手里的菜：“怎么才买这么点？豆腐买了吗？”
　　“买了。”徐晚意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让她看。
　　李秀英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嘴里嘟囔着：“蒜苗太老了，明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然后她终于把目光落在温瑾身上，“这是你同学？”
　　“高中的。”徐晚意说。
　　李秀英点点头，打量着温瑾。那种打量是母亲特有的，从上到下，带着审视和估量。温瑾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阿姨好。”
　　“你好你好。”李秀英笑了笑，“你们聊，我先回去做饭。晚意，早点回来，你爸一会儿要吃药。”
　　她说完就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等李秀英走远，徐晚意才轻轻吁了口气。那个细微的动作被温瑾看在眼里。
　　“你……”温瑾犹豫了一下，“现在住这边？”
　　“嗯。”徐晚意指了指老街更里面，“前面那个巷子，进去就是。”
　　“工作呢？”
　　“在城南那边一个公司，做文员。”徐晚意说，“你呢？”
　　温瑾说了自己现在做什么。倒腾点小生意，跟着家里的路子走，有时候在县城，有时候跑外地。她说得很简略，徐晚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又安静了几秒。
　　温瑾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约的人发消息问她在哪儿。她回了个“马上到”，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你先忙。”徐晚意说。
　　“嗯。”温瑾说。但她没动。
　　徐晚意也没动。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个红色的菜篮子，夕阳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温瑾看着她，突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的事。大家在校门口拍照，哭的哭，笑的笑。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徐晚意被几个女生拉着合影。她想上去说句话，哪怕就是说一句“再见”也好。但到最后也没过去。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徐晚意上了徐建国的摩托车，后座载着她，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上去说了话，会不会不一样。但她知道不会。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敢。
　　现在她站在这里，十年后，同样的县城，同样的傍晚。对面站着同一个人。
　　“那个……”温瑾开口，声音有些干，“可以加个微信吗？”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心跳得厉害。
　　徐晚意看着她，愣了一下。
　　温瑾赶紧补充：“就是，老同学嘛，加一下也没什么。万一以后有什么事……”
　　她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万一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这个借口太拙劣了。
　　但徐晚意没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锁，递过来：“你扫我。”
　　温瑾接过手机。那只手机屏幕有点花，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她点开微信，扫码，发送好友申请。操作的时候，她注意到徐晚意的手机壁纸是一张风景照，不知道是哪里的山。
　　“好了。”她把手机还回去。
　　徐晚意看了一眼，点了通过。然后她抬起头，对温瑾笑了一下：“那你快去忙吧，别让人等久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的礼貌性微笑不一样。浅浅的，但眼睛弯了一下。
　　温瑾点点头：“好。回头聊。”
　　她转身往茶馆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徐晚意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看到了她的朋友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然后她抬起头，往温瑾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徐晚意先别开了眼。她提着菜篮子，转身往老街深处走去。
　　温瑾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藏青色的外套，红色的菜篮子，走路的姿势和高中时候一样，有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一直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温瑾才转过身。
　　茶馆里已经有人在等了。温瑾坐下来，对方说了什么，她没太听进去。她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画面——徐晚意站在夕阳里，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徐晚意的头像。一只白色的小猫，不知道是网图还是她养过。消息内容很简单：
　　“你什么时候回县城的？”
　　温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打字回复：
　　“去年。”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你呢？”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温瑾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桌上。
　　对面那人还在说话，说着什么价格、货源、渠道。温瑾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老街上的灯亮起来。
　　九点多，她从茶馆出来。站在门口，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那个路口，老槐树下面，她停了一下。傍晚时候徐晚意就站在这里，提着那个红色的菜篮子。
　　温瑾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路口，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是徐晚意的头像，浮在消息列表最上面。
　　“一直在县城。”
　　“今天真巧。”
　　温瑾盯着那两行字，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她站在路灯下，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