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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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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总医院的走廊确实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但今天,这熟悉的气味似乎无法掩盖另一种微妙的气息,八卦在空气中悄悄发酵的味道。
心外科的护士台前,几个护士凑在一起,眼睛不时瞟向走廊尽头新来的医生办公室。晨间查房刚刚结束,正是难得的清闲时刻。
“你们看见了吗?新来的申医生是坐林鹤行的车来的。”小护士王婷压低声音,指尖无意识地在值班表上划出一道弧线,留下浅浅的笔印。
钢笔突然从实习医生楚昌手中滑落,在瓷砖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真的假的?申医生刚来,怕是不知道林鹤行的……”
走廊的灯光在此时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微妙的预兆。
“林鹤行怎么了?”
申南序的背影在转角处停顿了半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听诊器的金属面,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今晨车里,林鹤行握方向盘时泛白的指节。
"不了解别人就不要在背后乱说话。"他突然转身,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护士台中央。众人抬头时,只见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眼尾的泪痣在顶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王婷手中的病历夹"啪"地合上。她张了张嘴,却见申初安已经推开处置室的门,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门外很快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他才来一天,说的好像比我们还了解似的……”
申南序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七月的阳光毒辣,将水泥地面烤得发烫,唯有那一片树荫下还残留着些许清凉。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林鹤行就站在那里。
他背靠粗糙的树干,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全神贯注得仿佛与世隔绝。夏季常服笔挺地贴合在他瘦削的身躯上,肩章上的一杠三星在斑驳的树影间若隐若现。一滴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缓缓滑落,经过紧绷的下颌线,最终消失在衣领深处,而他浑然不觉。
申南序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一群军官正在嬉笑打闹。有人模仿新兵走正步时同手同脚的滑稽模样,引得众人哄笑。欢笑声在热浪中荡漾开来,却在触及那棵槐树时戛然而止,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喧嚣与宁静一分为二。
申南序的眼角余光又一次扫回到林鹤行身上。那个身影依旧靠在老槐树下,捧着书本,与周围喧嚣的军官们格格不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像是被世界刻意割裂出来的一块孤独拼图。
这画面莫名地刺眼。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申南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每多看一秒,胸口就多一分窒闷。
申南序缓缓走过去,鞋子踩在砂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在距离林鹤行一米处站定,
"鹤行。"
这个名字从他唇间滑出,比想象中更加自然。树下的军官抬起头,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映出一双略带诧异的眼睛。
申南序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在训练呢?"
林鹤行合上手中的《现代战争理论与战术应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摩挲,目光在申南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怎么会来?"
申南序注意到林鹤行的衣服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七月的暑气蒸腾,连树荫下的空气都是温热的。
"有人在训练中受伤了,不肯去医院治伤,主任就让我来一趟。"申南序耸耸肩,"说顺便熟悉熟悉环境。"
"那你快去吧,别耽误治疗。"林一简收回视线,手指已经重新搭在了书页边缘,准备继续他的阅读。
申南序却向前一步,鞋尖几乎触到林一简的鞋尖。这个距离让他能看清林简眼中细小的金色纹路,还有那本军事理论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笔画锋利,一如他本人。
"已经处理好了,"他笑着说,故意拖长了尾音。
"那就好。"
战友们的嬉闹声从不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哄笑。申南序看着那群军官,又看了看独自站在树下的林鹤行,忍不住问道:"你…不去和你的战友一起吗?"
林鹤行的眼睛闪过一丝别扭,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却没有说话。阳光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那瞬间的表情变化更加难以捉摸。
“那正好,趁你有时间,能陪陪我吗?"
林鹤行明显愣住了,书本不自觉地往胸前收了收,像是要用它作为某种屏障。他的目光在申初安脸上逡巡,最后定格在那颗痣上,瞳孔微微收缩,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申南序自嘲地笑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眼尾的痣,这个他从小就被嘲笑"女气"的标志:"我刚来部队,好多事都不清楚。"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我又只认识你,所以……"
"好。"
这个简单的音节让申南序差点没反应过来。林鹤行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是要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又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驱使。
又或者,申南序不着痕迹地又摸了摸自己的眼尾,好吧,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是好多好多年前,在那个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王朝里,那个年轻的王爷总是一遍遍地吻过这颗痣。
记忆像被阳光晒化的胶片,模糊,却灼热。那人的手指粗糙,却格外温暖。
只是余温尚在,物是人非。
一队新兵围着操场一遍遍跑圈,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砸在跑道上,扬起细小的尘土。申南序和林鹤行并肩站在树荫下,光影在他们身上跳跃。
"你当兵多久了?是高中毕业就来部队了吗?"申初安问道,目光追随着跑道上汗流浃背的新兵们。为了找话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袖口。
林鹤行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手中的书本上,"嗯,高中毕业就来部队了,今年是第八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却让申南序注意到他喉结处随着吞咽微微滑动的弧度。
"前几年是不是特别辛苦啊?"申南序继续追问,他故意把身体往林鹤行那边倾斜了十五度,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擦过林鹤行的军裤。
林鹤行终于抬起头,"其实还好,一开始主要在练......"
远处,季听端着饭盒走过,铝制饭勺还含在嘴里忘了取出。此刻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鬼似的盯着树下的两人。
季听机械地咀嚼了两下,却忘了吞咽,饭粒粘在嘴角都浑然不觉。他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没错,确实是林鹤行,出了名的怪物特种兵小队长,此刻居然心平气和地和申初安站在一起聊天。
这是什么惊悚大片?季听在心里嘀咕。就是昨天,林鹤行对自己安排的这个室友还特别抗拒,今天怎么就岁月静好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不是梦。
"前途一片光明啊..."他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作为发小,他确实存着让林鹤行多接触人的心思,那家伙独来独往太久了,久到让人担心。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怀疑是不是食堂的饭菜有问题,导致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些训练项目你都是第一名吧?"申南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白大褂的衣角。尬聊是个技术活,他觉得自己并不擅长,但此刻却莫名想听林鹤行多说几句话,想听他的声音,想看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当然。"他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军人特有的骄傲,却又不像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阳光在他的肩章上跳跃,那一杠三星此刻格外耀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十公分,申南序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抹罕见的、真实的笑意。这笑意很淡,淡得像初春湖面上即将融化的薄冰,但确实是笑了。
操场上的口号声、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阳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织就一张金色的网,将两人与外界温柔地隔开。
远处,季听终于找回了自己,颤抖的手指按下对讲机:"指、指挥中心,这里是特种兵少尉乔南,申请重新核查今日食堂菜单......"他死死盯着树下那对身影,申南序的白大褂和林鹤行的军装几乎要融在一起,"我可能食物中毒出现幻觉了......"
“等你训练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去吧。”申南序的声音小心翼翼,在酷热中显得有些单薄。
林鹤行转过头,眯起眼睛看向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人——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申初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某种温顺的大型犬类。
这种热情让林鹤行无所适从。他们明明昨天才刚认识,这人怎么表现得像认识多年的老友?
“今天要练到很晚,你先回去吧。”
“好,”申南序觉得还是自己太操之过急了。行吧,那今天放过你了。阳光太刺眼,照的人眼眶发酸。
没关系,来日方长。
训练场的探照灯熄灭后,林一鹤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在墙上投下他摇晃的影子。他单手解开领口最上方的纽扣,军帽在另一只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圈。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林鹤行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他动作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不对劲。
推开门,三菜一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油亮光泽,白瓷碗里冒着蒸腾的热气,连盛好的米饭都堆出圆润的小山尖,显然是算准了他下训的时间。
林鹤行站在门口,作训服上的汗渍已经半干,黏糊糊地贴在后背,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盯着这桌饭菜,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食堂?这个点绝不可能还有如此新鲜的热菜。外卖?他根本没有下单。
目光扫过桌面,在微波炉旁发现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纸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过。上面工整地写着:
「如果菜凉了要放微波炉热下再吃。辛苦啦,晚安。」
字迹清秀工整,笔画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林鹤行捏着这张纸条,指腹摩挲过纸面上轻微的凹陷,是写字时用力留下的痕迹。他仿佛能看见申南序站在这里,低着头认真写字的模样,眼尾那颗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远处熄灯号的声音传来,林鹤行却依然站在桌前,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挣扎。饭菜的热气在空调房里凝结成白雾,又很快消散。他应该警惕的,应该立刻倒掉这些来路不明的食物。但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排骨入口时,酱汁的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口味。林鹤行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眼神晦暗不明。
便利贴上的"晚安"两个字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林鹤盯着备忘贴右下角洇开的墨点,像颗没落下的泪。他伸手碰了碰汤碗,温度透过瓷面传来,烫得掌心发麻。这种突如其来的温度,竟比烈日下的暴晒更教人无所适从。
隔壁房间,申南序靠在床头,耳朵贴着墙壁,听着隐约传来的碗筷碰撞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不能急,要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