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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惊变 大虞朝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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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朝元年的上元夜,漳州城十里灯河,恍若白昼。
南禧宁执着一盏玉兔抱月灯,鹅黄的流苏在指间微微晃动。她身侧是手帕交苏予柔,豫州太史令家的千金,正仰头看一盏走马灯,灯上绘着八仙过海,烛火一转,人影便活了起来。
“宁姐姐,你瞧这灯,”苏予柔指着灯上何仙姑的影,“像不像婉凝长公主昔年跳的《凌波舞》?”
南禧宁指尖一颤。
婉凝长公主——这个名字在南家是禁忌。祖父南怀瑾是先朝探花郎,当年因才学被长公主青眼相待,本是一段佳话,却触了南氏族规“子孙不得攀附天家高门”的祖训。祖父拒了长公主美意,却也惹得先帝震怒。南家从此退守漳州,三代不得入京。
“柔儿,”南禧宁轻声,“这话在外头说不得。”
苏予柔吐吐舌,正要拉她去猜灯谜,忽听东街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人群骤乱。
两位姑娘被推搡着挤到巷口,却见对面当铺“永盛昌”的门大敞着,门内烛火通明,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影。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元宵的甜香飘来,令人作呕。
南禧宁下意识将苏予柔护在身后,自己却腿脚发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当铺屋顶跃下,手中寒光一闪——
“低头!”
清朗的男声破空而来,紧接着一道劲风擦过南禧宁耳际。她眼睁睁看着一柄飞刀被一枚铜钱击落,叮当一声落在脚边。
救她们的是个青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疏朗,手中无剑,只凭一双肉掌便将那黑影逼退三步。巷子窄,他动作却行云流水,转身时衣袂翻飞,像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墨豫恒,”男子挡在她们身前,头也不回,“两位姑娘速退。”
黑影见状欲逃,墨豫恒袖中滑出三枚铜钱,封住去路。此时巡街的官兵赶到,黑影咬牙,竟反手一刀刺向自己心口,倒地气绝。
南禧宁看着地上蔓延开的血,胃里翻江倒海。苏予柔已吓得说不出话,死死攥着她的袖子。
“灭门案。”墨豫恒蹲下身查验尸体,眉头紧锁,“永盛昌刘掌柜一家七口,加上三个伙计,无一生还。”
官兵头领赶来,见到惨状倒吸凉气。墨豫恒亮出一块令牌:“江湖散人,恰逢其会。凶手虽死,但此事不简单——他牙缝里藏了毒。”
南禧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死者嘴角渗出黑血。
“姑娘受惊了。”墨豫恒转身,目光落在南禧宁手中的玉兔灯上,顿了顿,“这灯……是西街李婆婆的手艺?”
南禧宁点头,不解他为何问这个。
“李婆婆的灯,竹骨都刻着一弯月。”墨豫恒指了指灯架内侧,“姑娘这盏却没有。”
南禧宁翻看,果然如此。她买灯时竟未察觉。
“因为这盏不是李婆婆做的,”墨豫恒声音压低,“是永盛昌刘掌柜私下接的‘私活’。他擅长仿制名家灯饰,这玉兔抱月灯,本是婉凝长公主生前最爱的样式。”
南禧宁手一抖,灯险些落地。
婉凝长公主逝去已三年,她的旧物怎么会出现在漳州?又怎会偏偏被她买到?
“看来姑娘不知情,”墨豫恒若有所思,“但买这盏灯的人,恐怕已被盯上了。”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玄衣卫兵分开人群,为首的是个年轻官员,绯色官袍在灯下暗如凝血,腰佩银鱼袋,面如冠玉,眼神却冷得像腊月寒潭。
“大理寺少卿陆煜,奉旨查办永盛昌灭门案。”他的目光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南禧宁脸上,“相关人等,随本官回衙门问话。”
苏予柔颤声道:“大人,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陆煜拾起地上那盏玉兔灯,“这灯是证物。而两位——尤其是南小姐,与本案关系匪浅。”
南禧宁心下一沉。他认得她。
“南怀瑾的孙女,”陆煜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祖父因婉凝长公主之事获罪,你今夜偏买了长公主旧样式的花灯,偏遇上这桩命案。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大人明鉴,小女确实不知……”
“知与不知,审过便知。”陆煜抬手,“请吧。”
墨豫恒忽然开口:“陆大人,这两位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
陆煜挑眉:“哦?”
“方才凶手欲灭口,是这位南小姐机警,故意掉落香囊示警。”墨豫恒面不改色地扯谎,“在下才能及时出手。按律,有功者当酌情从宽。”
南禧宁怔住。她何时掉过香囊?
陆煜盯着墨豫恒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墨侠士的‘铜钱镖’名满江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他话锋一转,“江湖事江湖了,朝堂案朝堂断。今夜所有在场者,都需录口供。墨侠士若想护人,不如一同来大理寺坐坐?”
墨豫恒抱拳:“恭敬不如从命。”
去衙门的路上,南禧宁与苏予柔同乘一车。苏予柔小声问:“宁姐姐,那个墨侠士为何帮我们撒谎?”
南禧宁摇头。她也不明白。
车外,长街灯火渐稀。她掀起车帘一角,看见墨豫恒骑马随行在侧,陆煜的轿舆在前。两个男子一明一暗,将这上元夜割裂成光与影的两面。
而她的玉兔灯,此刻正握在陆煜手中。灯内烛火未灭,投在纱罩上的影子随着颠簸晃动,那玉兔仿佛活了过来,一双红宝石嵌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光。
她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禧宁,南家退守漳州,不是畏罪,是守心。但有些事……躲不过。”
那时她不懂。
此刻,看着灯火阑珊处那座森严的衙门越来越近,她忽然明白了。
婉凝长公主的灯,灭门惨案的血,大理寺少卿审视的目光,江湖客意外的援手——这一切像一张网,早已悄悄织好,只等她踏入。
而网的中心,是三十年前那段葬送南家前程的旧事,如今借着一盏花灯,借着一场屠杀,重新撕开了血淋淋的口子。
马车停下。
陆煜的声音在外响起:“南小姐,请。”
南禧宁深吸一口气,握紧苏予柔的手,躬身下车。
衙门廊下灯笼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即将启程的路,路尽头是真相,也可能是更深的迷局。
但无论如何,她已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