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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年 他身边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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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是除夕,陈序一早骑摩托去镇上采买年货和吃食,做好早饭端上桌,李恒乐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闻到食物的香气,困意散了干净:“是不是蒸了鸡蛋羹!?好香啊。”
“刷牙洗脸过来吃饭。”
“嗯!”李恒乐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闪身进浴室,不过几分钟,陈序切个橙子,再回到饭桌,李恒乐已经捧着碗大口吸溜面条,吃得一脸满足。
饭后,李恒乐摸着肚子靠墙站,陈序知道他吃撑了在消食,暗自盘算以后要多餐少量控制饭菜的量。
陈序洗好碗,转头看向黏在门边的人,说:“你头发遮眼睛了,带你去剪。”
“又可以坐摩托车了?”
陈序轻点了下头。
李恒乐双手举过头顶,喜笑颜开:“好耶!”
“这次还抓我的腰,我就半路把你踹下去,”以防李恒乐不把这话放心上,陈序加重语气强调一遍,“听见了没?”
李恒乐撇了撇嘴:“听见了,小气鬼。”
彼时气温骤降,凌晨下了场小雪,陈序找双手套给李恒乐戴上,他手上的冻疮没好全,得注意保暖。
年关发廊挤满了人,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李恒乐。
余光瞥见那双熟悉的加绒雪地靴,陈序从手机屏幕抬起眼,李恒乐剪完头发像换了个人,原来被长发遮住眼睛的阴郁感一洗而空,脸颊被暖气闷得红润,浓密的黑发衬得他肤色雪白,眉眼依旧一如既往的稚嫩,全然不像个已经成年的少年。
李恒乐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带你买几套衣服。”
李恒乐眼睛一眨一眨的,话里有话拖着调子:“还有呢?”
“没忘你最爱的蛋糕。”
街上人头攒动,店铺、超市和地摊的音响轮流播放“好运来”“恭喜发财”等喜庆音乐,夹杂“清仓大甩卖”的吆喝声。李恒乐很少见这般热闹的场面,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睛,陈序很想找根绳子系他身上,免得一不留神把人弄丢了。
拎着大包小包的新衣服,陈序轻车熟路带李恒乐去上次那家蛋糕店,买了一个8寸的巧克力蛋糕,分量足够李恒乐一个人吃到腻。
除夕当天中午,陈序细细打扫屋里屋外,辞旧迎新。
李恒乐没把家里弄得杂乱不堪,二楼常年无人住不用怎么打扫,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屋子收拾妥当,随即着手贴春联、挂灯笼。
这时,村委会干部推开院门进来,来人陈序认识,去年他帮奶奶注销户口,是他办的手续。
“贴对联呢?”干部笑着打了声招呼。
陈序问道:“有事?”
干部也不绕弯子,说明来意:“你和李恒乐都是单人户口,他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往后需要你一直照料,年后政府展开人口普查,我们商议后建议让他落户在你名下,你看看怎么样?”
李恒乐站在一旁,直勾勾看着陈序,他虽听不懂说了什么,但隐约知道和自己有关,从两人的表情来看,估计是件大事。
“入吧。”陈序想都没想就应下来,语气平淡,仿佛这件事他早就考虑过了。
干部展颜一笑,神情是难以掩饰的松了一大口气,陈序心里清楚,李恒乐这类特殊对象,向来是基层重点关注帮助的对象,他接手了,对他们来说无疑是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陈序配合签了一沓材料,入户申请,关系证明等等。
待人一走,李恒乐慌张的问:“你们说了什么,是不是我又犯了错?那个大叔我知道,我打死李叔家的狗,是他帮我说话,还带我去医院打针。”
“你打死了李叔家的狗?”陈序微微一怔,那只狼狗他见过,长相凶猛,体型壮硕,村里小孩看见都绕路走,一个成年男子应对它尚且吃力,可李恒乐竟然能把它打死。
“将军那个坏胚他叫狗咬我,我才打它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那只狗打死了,”怕陈序不相信,李恒乐急于开口辩解,“我没有骗人,很多人都不相信我说的话,觉得都是我这个惹事精弄的,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在说谎。”
陈序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就见李恒乐刺啦一声脱了裤子褪到腿弯,扯下半边内裤,撅着屁股朝向他,证明自己:“你看!我屁股上还有狗牙印!我洗澡经常能看到,你都看见了,总不能说我在骗你了吧?”
“……”没事谁洗澡会看自己的屁股,不对,谁他妈没事脱裤子把光溜溜的圆蛋对着人,陈序闭上被玷污的眼,太阳穴突突跳:“把你的裤子穿上。”
李恒乐还在坚持,一心想要陈序信他:“你闭眼做什么?!快看啊!不是不相信我吗?”
傻子胆大包天,毫无边界感,初生牛犊不怕虎莽撞得很,陈序不想阻止,也阻止不了,于是转身出去,让他自个对空气胡乱展示。
庆云村有个习俗,大年三十都要去祠堂祭拜先祖,宰上新鲜的鸡鸭煮熟作为贡品。
杀牲畜的场面过于血腥,陈序支开李恒乐跑腿,李恒乐拿着钱,苦恼的皱眉:“要买什么来着?”
“酱油,饮料,饮料挑你喜欢的,再带两瓶啤酒,一共三样东西。”
李恒乐默念一遍,担心时间一长忘了,争分夺秒地拔腿往村口小卖部跑去。
陈序起刀杀鸡,动作利落快速,陈家伟是个杀猪匠,靠帮周边村子杀猪宰牛赚取生计,从小他跟着帮忙,耳濡目染,杀个鸡鸭对他来说驾轻就熟。
鸡鸭都下了锅,李恒乐才买完东西回来,陈序没看见啤酒,一问,李恒乐说:“喝酒会死人的,不能喝酒。”
“谁告诉你的?”
李恒乐凑近压低声音,一副跟陈序说秘密的模样:“你不在家不知道,有个老爷爷就是喝太多酒死掉了,我偷偷听到的,真的,我没有吹牛皮。”
陈序无语凝噎,道:“我买啤酒是用来做啤酒鸭,不是拿来喝,再给我滚去买。”
“你怎么不早说。”
还好意思抱怨,陈序没好气道:“怪谁?要怪就怪你瞎自作聪明。”
所有东西准备完毕,陈序提竹篮,扛着鞭炮,李恒乐拿茶酒、线香与金银纸钱,紧跟在他身侧。
每家每户都是三五成群,全家出动,家族人丁兴旺,反观他们形单影只。
一进祠堂门,陈序就能感受到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那些优越感超标的视线直白不加掩饰。
陈序摆上贡品,点燃线香插入香炉,叠好纸钱烧掉,紧接着引燃鞭炮,做这些事过程中,他的余光从没离开过李恒乐。
李恒乐很安分,始终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家开始筹备年夜饭,李恒乐也帮忙打杂,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冷清的屋子逐渐被节日的热闹气氛填满。
不过是洗了一些菜和碗,李恒乐的衣服湿了大半,增加了要洗的衣服,陈序半点脾气不发,叫他去洗澡,他对李恒乐的包容逐日飞涨,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冥冥之中,好似有股无形的魔力在操纵,让他近乎本能的对李恒乐好。
四方饭桌摆得满满当当,啤酒鸭,盐焗鸡,炝炒青菜,糖醋鱼,红烧肉,梅菜扣肉,凉拌黄瓜。里屋父亲的房间,家用供桌香火袅袅,放了一整只鸡鸭,茶和水果。
某种意义上,一家子也算团圆了。
“新年快乐!”
李恒乐穿着陈序买的新衣裳,举着橙汁和陈序碰了个杯,一口气喝掉半杯,他一年多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满嘴流油,嘴甜得像抹了蜜般夸赞:“哥哥做的饭最好吃了,全世界最最最好吃。”
陈序没把他的赞美放心上,说:“吃得差不多饱就行了,吃撑了难受。”难受就过来闹我,烦得很。
碗筷相触的轻响混着说话声,李恒乐那百灵鸟似的嘴全程没停过,不说话会死一样。陈序只简单回应几句,这样的年夜饭和平日没什么差别,不过是菜色丰盛了些,可是对于李恒乐而言,陈序回来的每一天都是过年。
李恒乐扒干净碗,一粒米也不剩,兴致昂扬地问:“晚上是不是要放烟花和鞭炮?”
“嗯,也买了点小的给你放着玩。”
电视没放春晚,李恒乐掌管大权,播的是陈序小时候看过的老动画片,他的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了,硬撑着不睡熬到整点。
陈序叫他先去玩烟花。
李恒乐过分努力,他拍拍脸,瞪大眼睛拽回清醒:“不行,得到点放才好玩。”
不过两分钟,他的脑袋宛如捣蒜一点一点往下垂。
陈序实在看不下去,说:“你先睡,到点我再叫你。”
“一定要记得叫我哦,”李恒乐迷迷糊糊的,声音发软带点鼻音,“爷爷说哥哥过年才回家,我等了你很久,想跟你一起放烟花。”
陈序回来之后,李恒乐不再喊他哥哥,这会儿不经意喊回口。陈序心头微顿,侧头看他,李恒乐裹着被子窝在沙发,眉头舒展,安稳的居于这一方小小世界,好像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十一点五十分,陈序放下手机,晃了晃李恒乐:“起来了。”
李恒乐迷蒙睁开眼,复又闭上。
“啾嘣——!”一声烟花炸响清晰地飘进屋里。
半秒内,李恒乐诈尸一样猛地睁眼:“十二点了么!?”
陈序被他吓一激灵,起身说:“穿上衣服和鞋子。”
政府对农村烟花爆竹的燃放管控不严,可以放开了放,当地流传一种说法,烧得越多赚得越多,驱驱邪祟的同时还可以讨个好彩头。
摆好烟花和鞭炮,手机时钟刚跳到零点,整个村子像冷水下了热锅,几乎是同一时间,黑夜绽开层层花浪,鞭炮从各个角落响起。
李恒乐捂住耳朵,看陈序弯腰点鞭炮,陈序不怕被炸,没急着跑开,背对着噼里啪啦、溅着金光的炮火,此刻的陈序帅呆了,他也手痒想点,陈序不同意。
空气飘荡浓重的硫磺味,看烟花的间隙,李恒乐点了一根电火花,滋滋火星在指尖跳跃,他扯着嗓子喊:“哥哥,烟花好好看!”
少年的声音藏在嘈杂的声响里,陈序说:“现在肯叫我哥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我说,你怎么肯叫我哥了。”
“啊?什么鸡?”
陈序:“……”
第一轮烟花放完,村里安静了不少,李恒乐吃了兴|奋|剂一样:“我想放大烟花。”
“说了不行。”
李恒乐不满极了:“陈序,你怎么老是不让我做这做那,什么都要管。”
现在“你”也不说,直呼大名了,陈序看着他映着烟火光的眼睛:“这会又不叫我哥了?”
“你喜欢我叫你哥哥?”李恒乐又说,“叫你哥哥就让我放吗?”
话音刚落,新一轮轰炸开始,红的金的光打在两人身上,忽明忽灭,李恒乐抓住他的手,晃了晃:“哥哥,给我放烟花好不好?”
“……”陈序板着那张死鱼脸。
“我真的很想点!求求你了!我亲爱的哥哥!”担心陈序听不见,李恒乐用尽全力喊,完全没有撒娇求人该有的语气。
陈序抽回手,李恒乐掌心捂着的那点热气顷刻间散了。出狱后过的第一个年,他身边只有李恒乐,有个人和他说话拌嘴,好像也没那么糟。
陈序站在李恒乐身后,抓住他的手点燃引线,没用打火机,用的线香隔着远远的距离去点,火星亮起那刻,他捂住李恒乐的耳朵,带他往后退。几秒后烟花冲破包装的束缚,他们看着烟花上升,灿烂的绽放,最后熄灭坠落,李恒乐嘴角的笑没下来过,亲手点的烟花就是比别人好看。
关上大门隔绝外面的喧闹,李恒乐说:“我饿了。”
陈序拿冰箱的菜出来加热,两人一起吃农历新年的第一顿饭。
接下来的时间,陈序和李恒乐不用走亲戚,一整天都待在家,陈序喜静,待多久都无妨,李恒乐却耐不住。
数不清第几次看到李恒乐瞟过来的眼神,陈序预先道:“无聊也自己待着,不要吵我。”
好吧,李恒乐也是有自尊心的,不巴巴贴过去,穿上衣服出门玩,闷在家里两三天,他都要长霉了,得出去晒一晒,陈序不想陪他,那就自己出去找乐子。
出去一趟心里反倒落了空,别人家都走亲访友,聚在一起打牌说笑,李恒乐一走近就接到嫌弃的目光,他有些难受,没多久就回家了。
陈序看他这么快回来,以为要拿什么东西,却见他回到房间没再出来,他过去一看,李恒乐抱着他的奥特曼玩偶躺在床上,两眼空空看着窗外的土坡和山群。
“被人欺负了?”
“没有。”李恒乐抱紧奥特曼,脸埋进被子里。
陈序声音沉了沉,看着蜷缩的身影,道:“不是说要出去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外面一点都不好玩。”
“那你想做什么?”
李恒乐瓮声瓮气答:“不知道。”
“带你到镇上玩。”
“不去,我想睡觉了。”
“去买蛋糕。”这是陈序为数不多知道的李恒乐爱吃的东西。
“……也不想吃蛋糕。”
陈序不再多说,由他自己消化坏情绪,人在面前不出事就行,他做不到事事俱全。
伴随李恒乐的低落,一同到来的是狂风暴雨,天气灰蒙蒙的湿冷,这场雨持续下了四个小时也没有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