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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变化 你这人怎么 ...

  •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腊月二十八,结束一年辛劳,人们纷纷往家里奔走庆团圆,陈序也收拾行装返乡过年。

      春运人流拥挤,陈序乘高铁抵达市区,辗转两次车到村子,年味漫过乡野,家家户户陆续洒扫庭院,杀鸡宰猪。

      村中心的广场,小孩撒丫满地跑,邻里相帮,五六个壮汉把一头肥猪按在案台,一人握着磨得锃亮的刀刺进猪的咽喉,血瞬时喷涌而出。铁刀进红刀出,猪凄厉的惨叫响彻方圆两公里,滚烫的鲜血溅落在一旁的铁盆,这血不会浪费,可以熬一锅猪血汤。

      “傻子快滚!臭死了!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了!”一个半大的男孩捏着鼻子冲李恒乐喊。

      “连衣服都不会穿,冻死你!哈哈哈——”

      别人都穿着棉衣棉裤,李恒乐只穿件T恤衫,裤腿沾着干硬的泥污,膝盖破了个大洞,趿着一双拖鞋,脚冻得通红发紫,分明是寒天,他却格格不入像在度夏。

      还有一头猪在铁笼关着,下一个宰杀对象是它,几个人上前打开笼门,猪嚎叫不止。

      血色与挣扎在眼前晃过,勾起李恒乐痛苦的记忆,三年前双亲鲜血淋漓在他面前死去,嗷嗷待宰的猪正走向相同的命运。

      “你们放开它!”李恒乐孤身站在人群对立面,举止像极了救人于水火的英雄。

      众人看到是他后,脸上浮起鄙夷与不屑,没将他的话放在眼里。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叼着烟,像在打发要饭的乞丐:“到一边去,这里没你什么事。”

      “为什么要杀它!?”

      几个顽劣的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子往李恒乐身上砸,李恒乐一如笑柄被这些看客嘲弄,他气急败坏冲上前,抓起案板的刀对着嬉笑的人。

      方才不以为意的人们慌了神,七嘴八舌让他把刀放下。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爸爸妈妈,他们都在欺负我!”李恒乐破声喊。

      此话一出,又引来了一阵哄笑,李恒乐不懂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他们老是笑,看起来甚是狰狞可怕,要吃了他一样。

      “李恒乐!”

      一声清冽的叫唤自不远处传来,李恒乐举刀的手缓缓放下,他僵硬地转头,撞入眼帘的是神情心疼的陈序。

      陈序望着李恒乐,心脏狠狠一缩,不过八个月未见,李恒乐变化太大了,眉眼间的懵懂与稚气消失殆尽,眼神空洞无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麻木的躯壳,周身笼罩一层死感,没有半分从前的模样。

      他离家前几天,李恒乐还笑闹着在院子追野猫玩,无忧无虑,身处陋室却幸福得像城堡庄园里的王子。他要的东西一向简单,有一个安稳的家,以前有奶奶,现在有哥哥陪着,这就足够了。

      那场事故将他的心智停驻在孩童时期,灵魂永久陷入休眠。

      有所得必有所失,他得到了最纯粹的快乐,不用烦恼世界的兵荒马乱。可也失去常人探寻人生前路,体味斑斓复杂的喜怒哀乐的权利,成了一个只懂简单情感功能的机器。

      倘若陈家伟没有发疯,李恒乐的家庭便不会支离破碎,那么他也许会正常求学,毕业找份体面的工作,或者在外打拼做生意,而后成家立业,子孙满堂,不可能是如今这般光景。

      一步行差踏错,往后的人生故事彻底改写,再也无法回头。

      奶奶和十爷爷说得对,他家欠李恒乐的,实在太多了。

      陈序步履沉重走到李恒乐面前,后者死气沉沉看着他,刚才李恒乐面对肆意嘲笑自己的人会愤怒,会嘶吼,看他却没有一丁点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陈序拿开他手里的刀,丢在地上,喊道:“李恒乐。”

      李恒乐抬眼,木然地看向他。

      “对不起,哥哥回来晚了。”

      李恒乐廉价的眼泪直往下掉,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陈序脱下外套给李恒乐穿上,拉起他冰凉的手带他往回走,没走几步,他脚上的冻疮裂开了,血水渗出来。

      陈序俯身把他背起来。

      一滴水珠掉地上,那是李恒乐的眼泪,他哽咽地说:“你把我丢在家里,你不要我了。”

      陈序无力的辩解:“我没有不要你。”

      “骗人!你偷偷走了,就是不想带我,”李恒乐挣扎起来,用拳头捶他后背,“我也不要你了,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别动,等一下要摔了。”

      “放我下来,我不想让讨厌的人碰我!也不要你背我!”

      心急之下,陈序语气不自觉加重:“你给我老实点。”

      过了一会儿,李恒乐小声说:“……你不要我就算了,还凶我,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跟李恒乐讲道理很难,陈序干脆不说话,眼下怕是他说什么李恒乐都不会信,甚至曲解他的意思。

      不知道李恒乐去哪滚了,满身尘污,过长的头发结了硬块,陈序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浴室,紧接着调好热水器,带上门出去。

      家里没有治冻疮的药,农村不比城市,可以点外卖,买东西只能去镇上。

      到十爷爷家,朱红的木门紧闭,逢年过节实属不正常,一问隔壁邻居才知道他们家一个月前搬到了城里,再细问得知十爷爷患了老年痴呆,难怪李恒乐会这样。

      当然,他也脱不了干系,日复一日工作,分身乏术,再加上多次打电话回去,李恒乐都不愿意接,久而久之,他和十爷爷的联系就少了。

      不曾想李恒乐气性如此大,过去这么久还在记仇。

      厚着脸皮问邻居要了点消炎药和消毒水,等李恒乐出来,陈序帮他抹药,里三层外三层穿好衣服。

      陈序回来后,李恒乐最真切的感受是——不冷了,身体渐渐变得温热,恰似迎来了破冬的春日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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