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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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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身体倚靠牢房墙壁,指尖捏张三年前寄进来的泛黄照片,照片里垂垂老矣的奶奶牵着约莫十五岁的少年,灿阳蓝天下男孩眉眼干净,笑得无邪童稚,而奶奶眼眸浑浊,饱含沧桑。
他快就可以离开这个严峻无情的地方,重拾自由。
同监舍的狱友是位五十三岁的哲学家,临别之际送给陈序两句大师之言,也算是祝福:“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出去多放眼体验世间,学习走好人生这条险路,永远不要失去重来的勇气。”
厚重铁门缓缓洞开,拿着劳改挣的几千块钱,提一小包行李,陈序走离三年的落脚点,他表现好减刑提前释放,释放通知应该到了家里。
大巴五小时到市里,再坐班车到镇上,换乘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到庆云村,靠近日思夜想的家,愈发近乡情怯。
到村口,一阵悲怆的唢呐和铜锣声破空而来。
村里死人了。
这声音陈序并不陌生,从小到大每年都要听上一回,甚至数回,每逢村子有人去世,按照当地习俗,哀乐会在祠堂响彻两天两夜。
村口的榕树依旧枝繁叶茂,陈序走过水泥村道,田间菜畦青绿交错,些许崭新房屋矗立,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路过一户院门,一丛郁金香开得正烈,姹紫嫣红中黑色的郁金香格外抓眼球,在一片亮丽中显得突兀,森然。
今天是阴天,四月的风带着潮润的凉。
那栋老旧的两层砖房沉默地立于眼前,大门紧闭,几只鸡在门口泥地找虫啄食,阶沿草深,周遭寂寥。
陈序轻轻推开门,进去寻了一圈,不见奶奶踪影,他正要出门找,瞧见一位老大爷站在门口。
“十爷爷。”陈序喊道。
“没看错,真是家伟的儿子,我一直在等你,”老大爷捋捋花白的长胡须,眼底闪过不忍,片刻后说,“书芳昨天凌晨走了,现在在祠堂做法事。”
刺耳的电报声在脑际轰鸣,陈序头重脚轻,往后踉跄好几步,堪堪扶住门框站稳,他声线虚颤,不敢置信道:“……什么?”
“人老了就是这样,发病突然,说没了就没了,”老大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尽量顺其自然,快去祠堂看看你奶奶,入土后再看就是一副白骨了。”
老大爷跟在陈序身后,同他一块前往祠堂。
陈序提线木偶一般朝着祠堂的方向挪步,乡邻投来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也不乏幸灾乐祸,他眼眶滚烫,耳边的哀乐越来越近。直到听见鞭炮的声音,心脏狠狠一缩,受重创的灵魂归体,试想会用来欢迎他回家,驱邪去霉运的鞭炮,却为他仅剩的亲人而响。
终于到了祠堂,老大爷低声说:“按规矩把鞋脱了,从门口一路跪进去。”
陈序麻木照做,一步一跪,膝盖磕到尖锐的石子,而肉身失去知觉,感觉不到痛。
一路跪行至正堂,抬眼便见静卧的红色棺椁,陈序跪到一旁,全身止不住微微发抖,老大爷带了两个中年大叔进来,示意他们开棺。
棺板徐徐掀开,奶奶穿着簇新的寿衣平躺着,面孔铁青枯槁,瘦得皮包骨头,病痛榨干她的血肉,死后看着只有一点,小得像个孩子。
陈序两眼全是血丝,红得骇人,他挤出嘶哑的声音,呼唤永眠的人:“……奶奶,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
良久,老大爷说:“盖上吧。”
一滴泪砸在棺木,晕开一小片湿痕,陈序视线紧紧烙在奶奶脸上,要把她的样子印在脑子,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说:“等一下,再等一下。”
老大爷将陈序按到木椅坐下,一字一句细细交代:“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和线香万万不能灭,需要一直照看,香尽了就立刻续上,今夜是最后一晚守灵,明早五点上山下葬……你家人丁单薄,书芳膝下只剩你一个能守孝的孙子,届时李家的孩子会跟你一起送行,他陪在书芳身侧三年,生病跟着忙前忙后照顾,也算是半个孙子。”
入狱这些年,奶奶不识字,一直是伙计老大爷代笔帮奶奶写信、寄信。
陈序憋闷的诘问:“十爷爷,奶奶病重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治病?”
老大爷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唏嘘道:“书芳拦着不让说,年纪大了抵抗力和恢复能力差,大脑自然萎缩衰老,人为干预治疗效果低下,再加上她节俭惯了不愿意花这个钱,葬礼也叮嘱所有从简,打算将积蓄攒下留给你和乐乐过日子。”
千斤锤砸在陈序心口,无能无力的痛苦和愤懑扼住喉咙,让他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一道单薄的身影低着头,悄无声息走进灵堂,在距离陈序两米远的椅子坐下。
老大爷往前迈一步,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柔了点:“乐乐,过来。”
闻声,眼神空洞的李恒乐看了老大爷一眼,没看见被挡住的陈序,走过来时,他眼睑始终低垂,一双眼睛早已哭肿,面无血色,如同行尸走肉。
“没事了啊,别怕,”老大爷安慰他,“你哥哥回来了。”
李恒乐暗淡无光的眼睛倏地亮了,下意识低喃:“哥哥?”
老大爷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同陈序说:“这两天乐乐独自守灵,书芳走得突然,他一时接受不了,吓得直坐这打哆嗦。”
陈序抬头,自下而上冷冷扫过李恒乐,眉心一蹙,眼前少年的脸和三年前血淋淋的模样重叠。
仿佛异乡濒死之人遇到旧友,喜悦、痛楚和委屈掺杂,李恒乐的脸顿时更皱了,眼泪毫无预兆“哗”的直流,他一步并作两步扑过来,整个人重重撞进陈序怀里,咚的一声,环住陈序的脖子,将脸埋进去,不停喊他“哥哥”。
陈序抬眼看老大爷,眼神询问。
“书芳在世时,每天拿你的照片跟乐乐念叨你,他就记住你了。”老大爷眼里泛起欣慰的泪光。
李恒乐的眼泪滴滴落在他后颈,他拽住对方衣领,毫不留情把人拉开,李恒乐慌了神,胡乱伸手去够他:“哥哥,我怕,奶奶呜——奶奶不动了,哥哥,怕。”
这话无疑是在陈序鲜血淋漓的伤口撒盐,唢呐铜鼓聒噪的声响闹得他心烦,一夜没睡精神紧绷又疲累,他道:“再说话我把你丢出去!”
李恒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戾喝住,悬在半空的手怯生生收回,肩膀一耸耸站着抽泣,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
陈序没再看他,到灵堂另一侧的墙边席地而坐,心无旁顾看着红棺。
哀乐与法事人的吟诵缠绕一整夜,李恒乐坐在陈序对面,目光在红棺与冷硬的陈序之间反复流转。
老大爷主事,以前他是村主任,如今在村子照旧有话语权,过来帮忙的人手全由他安排。
时间一点点逼近五点,祠堂外面聚集抬棺、执幡送葬的人。
陈序与李恒乐一身麻衣孝服站前面,陈序捧着奶奶的遗照,吉时落定,棺盖封死,浩浩荡荡一帮人裹着夜色出行。
天漆黑如墨,四下伸手不见五指,电筒的光亮为他们探路,三十多分钟的路程,陈序和李恒乐光脚走过石子路,硬冷的水泥地,野草横生的山路。
他们的脚受伤流血,鲜血染红走过的路。
山上的土坑提前挖好了,黄土堆在一旁,土覆上棺木那刻,李恒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序跪着一动不动,像尊凝固的雕像,直直望着渐渐被填平的坑,无声和奶奶做最后的告别。
天光破晓的同时,新坟立起,不远处是陈序爷爷的旧冢,邻近的山合葬着他爸妈,一家子都在这片山野,想来奶奶在另一个世界应当不会孤单。
送行的人陆续先行散去,陈序和李恒乐并肩返回。
李恒乐哭得一抽抽的,还不忘扭头看陈序,伸手轻轻牵住他冰凉的手指,带着哭腔跟他说:“哥哥别怕,乐乐陪着你。”
山风吹过,陈序在山顶极目远眺,越过层叠的山峦,东边云层一抹淡金色的光四溢,太阳就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