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subjonctif

4、踏空

　　晚课放学后李光没有去找胡清远他们占场，鹿鸣正琢磨着什么时，只感觉肩一沉，李光的手就已经压上来了。
　　他笑了笑，等着李光说话。
　　北中教学楼到宿舍的路边就是主要的一个操场，学生们都叫它一田，因为这是修缮得最好的一座操场，又是最大的活动场地，基本上成了学生下课主要的去处，人一多，约会的小情侣混在里面就不容易被抓。
　　人声嘈杂，李光的声音便大了一些，“你咋给苏小摆平的啊，就只是打了一架？”
　　才刚放学，一田旁边的足球场这会已经有人了。
　　鹿鸣摇摇头，随意地看着操场上的人来人往，“打了一架，外加打了个赌。”
　　“赌？”李光以为鹿鸣看到啥了，顺着他目光找了个空。
　　鹿鸣注意到李光的小动作，收了收目光，“我和他说苏小早就不喜欢他了。”

　　月考第二天中午，苏小果然换了条远路回家。
　　可奈何王彪直接提前交卷从学校就开始摸点位了，这会儿一路跟着苏小来了个人比较少的地方。
　　苏小正找到一家杂货店，“老板，两瓶中瓶的百事。”
　　王彪还没看清楚，只觉得脖间一紧，便被一股大力就着衣服拉到了旁边的巷子口按到墙上，刚要发火，就对上一个陌生的眼睛。
　　一个王彪几乎不愿意搭理的那种老师口中的好学生。
　　校服整洁干净，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打人的茬。
　　他有些懵，拳头正发紧，还是先说了话：“你他妈谁啊？！”
　　“鹿鸣。”声音又沉又低。
　　王彪闻言，也意识到什么，为了不惊到另一条巷子不远处的苏小，也压了压声音，“有病？”
　　“离苏小远点。”鹿鸣扫了眼王彪压着的拳头。
　　听到苏小的名字从一个不认识的好学生口中出来，王彪又火了，“你是他新欢？怪不得我说啥她都不肯答应我复合……”
　　“我不是，她早就对你没感觉了……”
　　“那你他妈是啥？多管闲事的神经？”王彪被打断，听着这种英雄救美的话，觉得恶心得要命，“你不会暗恋苏小吧？那我告诉你没门，她只是还在生我的气，等我让她知道我的态度……”
　　“她不喜欢你了。”
　　王彪听笑了，下一瞬一拳已经挥了上来。
　　鹿鸣没躲，迎上也是一拳。
　　这一拳到出乎王彪意料了，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鹿鸣，才找到了校服上挂着二班的班名，又急又恼：“你又知道了？”
　　鹿鸣忍着脸上的疼，又补了一句：“你不信，为什么不看看苏小怎么选？”
　　“选什么？”
　　“选你就站在那时，她会不会回头。”
　　王彪有一种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东西突然间成为了一个陌生物的感觉，如梦初醒，“到底关你他妈啥事啊？”
　　“你怕她有一天被你逼急吗？”鹿鸣反问。
　　王彪又是一拳，只是这次被鹿鸣稳稳接住了。
　　“傻逼吧你？”王彪重新攥起有些失力的拳头，却没有动手的冲动，只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堪的东西就这样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了出来，还是那些一向会对自己不屑一顾“好学生”说着的。
　　鹿鸣说得对了，也说错了，但王彪懒得去想，只觉得气。

　　鹿鸣回过神来，注意到李光显然不信，“他估计当时也没意识到会来这么一出，摊上我这么一个神经病。”
　　“他后面没叫人？”
　　“我没给他时间了，苏小走了后，他想追，又停下看了看我，憋了句‘给我等着’。”
　　李光没有再说什么了，拍了拍鹿鸣的背，“敢来的话，华哥不直接弄他才怪。”
　　“知道了。”正糊弄着，鹿鸣定了几秒，月亮刚好冒出云层。
　　在操场靠围墙那边，一些学生已经跑完步开始陆续回宿舍，鹿鸣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衬衫。
　　江听看着眼前的人，笑了笑，把好吃的塞给他。那人则趁机亲了下江听的手。
　　很隐蔽的动作，以至于鹿鸣差点没看出来。
　　江听愣了下，笑得更温柔了，摸了摸那人的头，说着什么。
　　距离很远，鹿鸣只听到了风声。
　　风把鹿鸣吹醒了，他借势抖了抖身子，极快地回神，叫住李光的目光，“考怎么样？”
　　李光愣了愣，“我哪知道，d篇几乎没看懂，作文还差点没写完。”他忍不住抱怨：“你们这些人到底咋练的啊英语能一路读过去就看懂一篇文章。”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人的语言天赋，”
　　“你到底为啥要决定学文科啊？”
　　“你这些理综咋样，过得了华哥的关吗？”
　　“又在装深沉了。”
　　鹿鸣只是哈哈笑了笑，他没有再把目光移到操场那边。
　　李光看到了吗？
　　他不知道，或者说懒得知道了。月色这下正好扫了扫地上的影子，鹿鸣无意识踩着，听着他李光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李光想到了什么，“考完了你们广播站是不是要开始培训了？”
　　鹿鸣醒过神，“差不多吧，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声音有些哑。
　　“随口问问呗，我们之后篮球队训练，可能会比较忙，吃饭我要是不在，不用等我哈。”
　　鹿鸣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下，小心地仰头望了眼高挂的月亮，又憋回了情绪，“小心点别受伤了。”
　　李光听到鹿鸣的关心，爽朗一笑：“我们鹿就是心软嘴硬。”
　　鹿鸣恍惚了一瞬。

　　北中的成绩出得快，往往考完后第二天晚课就可以出排名。
　　又刺激又惊喜，学生美其名曰“心动的感觉。”
　　邓少华正总结着考试，整个二班也是开学以来和晚自习上第一次雅雀无声。
　　邓少华笑了笑，又立马收住一边看着成绩单，一边喷着唾沫：
　　“总体来看，你们基本有进二班的水平，说明你们初中是读了书的。”他拉开ppt，“我可以先告诉你们，来了我的班，只有一条路，物化生。”
　　不少人从回味考试的思绪中被拉回，抬头看邓少华抚着眼镜。
　　“这三科成绩是你们除主科以外的重心，哪怕现在才是整个高中的开始。”
　　“我还没有和大家仔细介绍过我，但你们估计已经都知晓了我的大名，我要补充的是，我不是一个你们口中‘好说话的人’，任何人犯了错，我都会严罚，不会有一丝情面。”
　　鹿鸣始终没有抬头，这是他第三次意识到自己压根没看进去这篇阅读。
　　邓少华一边翻页，一边说：“你们虽然没有培优班那些人优秀，估计也不会安排竞赛这条路，但，我去年的成绩是211以上上线率92.4％，除去了一些复读和出国，还有警校之类的，也就是说，你们只要跟着我好好学，基本不用担心什么。”
　　全班哗然，邓少华示意安静，“我从教20年，是个认死理的人，不像一些文科班的新老师，搞什么理解式教育，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自己觉得受不了我的压力，可以趁走转班。”
　　邓少华开始通报排名和分数，气氛才开始松了下来。
　　等所有人的成绩都被通报后，几个垫底的女生已经小心哭了起来。
　　邓少华没有看他们，给成绩单贴好后，拿着老式的公文包，正了正声音说了句“自习”就出了教室。
　　人一走，教室里开心和难过混杂在一起的空气立马沸了。
　　李光直接整个身子回头，眼里止不住的喜悦，“牛逼啊我鹿，直接考了个第三让华哥堵嘴了”，他接过一路传下来的第二份成绩单，啧啧地看着，“英语132，语文117，你说考试的文章是你偷偷写来发表的我都信。”
　　鹿鸣扯了个笑，苏小接过话题，“你考得不也不错吗，理综加起来不知道比大部分人高多少了。”
　　李光很是受用，高兴摆在脸上，“谢谢苏姐啊。”
　　苏小接过成绩单，“我就完蛋了，物理18，数学75，回去估计好一顿批。”
　　鹿鸣可算是给续写范文默背完了，眸子却呆呆的，“王彪之后有找过你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苏小才看出鹿鸣的不对劲，“后来几乎没碰到过他了，听他们18班的人说好像他天天就是睡觉，抽烟，打架，只是好像有些怪怪的，叫他去玩也不动。”
　　鹿鸣看向窗外，高二的教学楼离高一的隔了个小食堂，此时还亮着灯，第一节晚课已经过去一半了，现下估计是在准备夜宵。
　　李光高兴了一会也拿了本子出来整理白天讲过和错题。
　　鹿鸣很浅地扯了个笑，正好对上了天上空空的月亮。
　　“鹿大帅哥考好了还偷着乐呢，又不收你钱。”苏小拿了一只鹿鸣刚连好的耳机，晃了下，见鹿鸣答应了，便戴上也写起了题目。
　　鹿鸣张了嘴，却不想叹气了。
　　耳机里的女声轻轻地唱着，他给声音挑小了一些，拿出白天江听送来的第一幅稿子看了起来。
　　“这个要在周五前熟悉，然后王榕会检查的。”
　　“好。”鹿鸣淡淡地点了下头。
　　“这首歌挺牛逼的。”苏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鹿鸣回神，播放的刚好是收藏里福禄寿的《马》。
　　“你说这风景如画，我看你心猿意马，
　　就别再听我说话，把伪装都投下吧”

　　这一周过的出奇地快，各科老师也是一节连着一节讲着错题。
　　谭菁三节连堂的课，鹿鸣几乎没坐下过。
　　“所以这里出题人给了个坑，鹿鸣，告诉我是什么坑？”
　　“读来读去，这一段到底要说啥，你们看懂了没？鹿鸣，解释给大家听。”
　　“唉，这次续写还是中规中矩，情节线几乎是明着给大家的，还有些人连时态都没弄明白，鹿鸣，你的答题卡拿来，给大家看看范文！”
　　第七节课下课时，鹿鸣都恍惚了。
　　李光刚伸了下懒腰，回头想调侃下他的鹿，只看见鹿鸣已经出了教室。
　　省得碰到邓少华，鹿鸣这些不走直接连到一楼的大门楼梯，而是从偏门行政楼负一楼的后勤找了个后门上的二楼。
　　江听和王榕已经给留了门，这会正调着广播设备，一边闲聊着一边等着鹿鸣。
　　见鹿鸣推门进来，王榕笑着问：“我在公告栏看到你了，年级16啊，厉害厉害。”
　　“谢谢。”鹿鸣关上门，又对上了江听的目光。
　　他正顺着稿子。
　　王榕专业地教着播音流程，补充说今天她嗓子哑了，让江听代播。
　　“不过我是会全程在一旁听的哦，稿子练了没？”
　　江听的声音响起：“人家经验老道着呢，上次面试你是没来，不然估计你得听站起来。”
　　鹿鸣没有转身，压着心记着王榕讲的机器操作。
　　但和初中的工作内容差不多，对于他来说本身甚至王榕不讲，他也能摸索对。
　　见江听这样说，王榕也放下心来，见第八节课下课还有好一会儿，搞完准备工作后坐到一起和江听继续闲聊。
　　鹿鸣拿着稿子熟悉着。
　　“你和小陈怎么样了？”
　　鹿鸣呼吸慢了一拍。
　　江听的声音混着他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笑，“老样子呗，这次没考好，郁闷了好一阵。”
　　王榕回头，见鹿鸣没有要加入的迹象，也放下心来，“你不哄？”
　　江听写东西的动作都软了一下，“好不容易约出来的，买的都是他爱吃的。”
　　“咦，谈恋爱的。”王榕嘴上这么说，笑得却很真实。
　　下课铃响起，江听和鹿鸣坐在了一起。
　　鹿鸣的声音第一次在北中响起，接住了球场上的欢呼声，教室里的翻书声，在校外等着对象出门的人和终日开来开去的车。
　　鹿鸣调回铃声频道，在王榕的指导下填完播音日志时，橙红色的晚霞只在桌边留了一角，王榕继续说：“我们播音完可能食堂已经没饭了，所以你可能之后每周五要提前准备一下，要么让同学带，要么……总之别饿着肚子去上课，哦对，七爷的粉店你去过了吗，那可是北中的宝藏。”
　　“去了，好吃的。”鹿鸣盖好笔，江听已经走了。
　　王榕拿了新钥匙给鹿鸣，“不外借，弄丢要立即报备，没问题噻？”
　　鹿鸣点了头后，王榕在门口等着他出来一起，“你们那个班主任华老大我知道的，可能不会支持你广播站的工作，但你成绩好，估计不会强制你，说啥也别往心里去了。”
　　鹿鸣本来也没空往心里去，依旧点了头。
　　王榕无奈笑了笑，锁好门。
　　“太内向了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