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月光 ...
-
凛冽的秋风刮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枯黄的叶片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像是找不到归宿的魂灵。寒风中,几只未归巢的野鸟时不时悲鸣着,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似乎总想打破这漫长黑夜的寂静,却又徒劳无功。
暮色深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着整座城市。一位少年孤独地站在海边的护栏上,瘦削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他身后,是万家灯火通明的繁华,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人声鼎沸。而他面前,则是波涛汹涌、喜怒无常的大海。海水一遍遍击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哀愁。
海的尽头是什么?
这个念头浮现在少年脑海中。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的他还很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曾经天真地问过爸爸这个问题。爸爸笑着说:“海的尽头啊,是梦想开始的地方。”妈妈则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补充道:“也是星星落脚的地方。”
童年的畅想像褪色的照片,却依然清晰地在眼前呈现:爸爸、妈妈,还有当上了天文学家的自己,正一起走向漫天的星辰。他们踩着银河铺成的路,在无尽的宇宙中遨游,身边是流转的星云和闪烁的陨石,他指着远处的一颗恒星,兴奋地说:“爸爸妈妈,那是我们未来的家……”
月光倾泻,打在少年身上,如同在他周围镀了一层银边。那月光太冷太亮,将他与原本不属于他的纷繁世界隔绝开来,隐入无尽的黑暗中。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现在呢?
思绪被拉回现实,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进心里。
父母紧闭的双眼,天文梦的破碎,那些被撕碎的观星图册。成绩优异却被扣上作弊的帽子,班主任怀疑的眼神,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他怎么可能考这么好?”“肯定是抄的,爸妈刚死,他哪还有心思学习?”……
种种悲伤、愤怒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发酵,最终化作无尽的绝望,随悲叹的海风,一同沉入无边的大海……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今天下午表弟的嘲笑。那个被舅妈宠坏的男孩,站在他家门口,用尖细的嗓音喊道:“没人要的小可怜,快去卖火柴吧!就你也想当天文学家?做梦呢吧!哈哈哈!”
舅妈站在一旁,非但没有制止,反而拉着表弟快步离开,仿佛他身上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
少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灌进肺里。
耳边,逐渐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刺耳。少年无力地扬起嘴角,对着这个世界露出最后一个苍白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留恋,没有恐惧,只有解脱前的平静。
然后,他带着自己对星空的痴迷,对天文学的执着,仰面坠入深不见底的大海。
身体在空中坠落的那几秒,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看到头顶的月亮,看到稀疏的几颗星星,想起九岁生日那天,爸爸送他的第一架天文望远镜。他们一起在阳台上看木星,看它的四颗卫星像小小的卫兵环绕在侧。妈妈端来切好的水果,笑着说:“我们家安安长大后要当大天文学家啦,要把整个银河搬回家送给爸爸妈妈!”
海水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少年被海水击晕的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那手掌的温度与海水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一簇火。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消防员的怀里,两人正以一种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姿势,一起裹着一条毯子。毯子不大,迫使他们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
那个消防员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此时正与旁边的同事笑着聊天,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直到一旁的同事使了个眼色,他才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怀里这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他这一低头可倒好,把两人之间原本就很近的距离拉得更近了,几乎是鼻子碰鼻子。季常安清楚地看到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以及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他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点距离,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头发被橙黄色的头盔压着,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滴水,下面是浓密的眉毛和一双热情洋溢的眼睛——此刻也同样正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好奇和关切。
也许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于微妙了,那个消防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行了,行了,别看了!”他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解释道:“这救护车上就这一条毯子,我原本想让你自己盖的,可我那个死板的指导员非要让咱俩共同一条,所以就……就这样了。”
季常安这才注意到,这个消防员身上早已湿透了,竟比自己湿得还厉害。橙黄色的消防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难道他早就在下面了?一直潜在水里等自己?
不等他思考,便又听那个消防员问道:“话说,你叫什么名字呀?多大啦?为啥想不开呢?人间多美好哇!”语气轻快,像是在聊家常,但眼睛里却是极认真的神情。
“我叫季常安,今年16岁,我就是想死,没有理由,并且……”季常安看着消防员那过分好看的五官,一字一顿地说道,“人间一点儿都不美好!”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那个消防员显然被这直白的回答噎住了,愣了愣神,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我叫宋祉墨。你……你……唉!”他叹了口气,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肖副指导员。
肖云浩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看起来严肃可靠。他瞪了宋祉墨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关键时刻想起我了吧”,然后开口对季常安说:“呃,那个小季同学,待会儿我们先回队里做个笔录,然后了解一下情况,再叫你家长接你回家好吗?”
“对,对对!”宋祉墨连忙补充道,“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个饭,我们队里的三鲜包可好吃了!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汤汁,真的,不骗你!”
听到“家长”这个熟悉的词语,季常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住了,开始抽泣起来,起初只是小声的哽咽,后来变成压抑的哭声。他咬着嘴唇,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它们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他哭着,小声发泄着父母去世后自己遭受的种种委屈与不公——舅妈的冷眼,表弟的嘲笑,同学的排挤,老师的怀疑……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宋祉墨慌了。刚入队不到一年的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怀里的小孩突然就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他手足无措地看向肖云浩,再次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肖云浩两手一摊,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你自己哄。”随后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宋祉墨心里暗暗叫苦,他哪里懂哄小孩儿!
于是,他只好凭着记忆里小时候回老家,七大姑、八大姨哄自己的样子,轻轻地拍着季常安的背,小心翼翼地说:“别……别哭了,不想吃三鲜包还有别的可以吃……我们队里的红烧肉也不错,还有糖醋排骨……”
谁知季常安却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没有父母了……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原来如此!
宋祉墨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心疼地看着怀里的孩子——那么小,那么瘦,肩膀窄窄的,整个人蜷缩在自己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野猫。他不再说话,双手收了收,紧紧搂住了季常安,企图借此给这位可怜的孩子带来些许温暖。
季常安顺势把头枕在宋祉墨肩上,贪婪地享受着他怀中的温度,以及他身上独特的薰衣草香味。那味道很淡,混着海水的咸腥和消防服特有的布料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好了,好了,没事了。”宋祉墨轻声说,“你爸爸妈妈在天堂肯定不愿看到你这般痛苦地活着。”
“痛苦……”季常安闷闷地重复,“痛苦为什么不让我去解脱,去和他们团聚,这样不是更好吗?”
宋祉墨将下巴抵在季常安头顶,抽出一只手,轻抚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温柔。
对于这个问题,其实在刚进入消防队时,他也想过。为什么非要救人?为什么非要阻止别人轻生?后来他明白了——因为生命太珍贵了,因为每个人都值得被爱,因为……因为那些想死的人,其实只是想结束痛苦,并不是真的想结束生命。
“因为,”他缓缓开口,“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你想想,干我们这一行的,救了人就要负责到底。你要是死了,我不是白救了吗?那我多没面子!”
季常安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宋祉墨也不再讲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得出了另一个结论——小朋友的头手感真好,虽然很湿,但摸起来软软的,干的时候应该更软吧?
【宋祉墨:嘻嘻,捡到一只小野猫,归我啦,真是赚大了!内心OS(非正文内容)】
消防车一路颠簸,季常安哭累了,躺在这个陌生人怀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季常安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身上的那条毯子,已经被烘干了,暖暖的。
“醒了?”宋祉墨坐在他对面,正无聊地转着笔,笔在指尖灵活地绕来绕去。看到季常安睁开眼睛,他露出一个微笑,“指导员没让我叫醒你,他说,你要是实在太困的话,可以先睡,等睡醒了再做笔录也行,消防局是24小时营业的。”他顿了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不过,我可不是24小时的哦,还有15分钟到三点半,三点半我准时下班。”
“别听他瞎说!”肖云浩走了过来,用手中的文件盒轻轻拍了一下已经换好便服、随时准备“逃逸”的宋祉墨。
季常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宋祉墨。他一直以为,从事消防员都需要先学习很多技能,训练很久才可以。可宋祖墨没有那种刻板的严肃,碎碎的发丝垂在眉前,随着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双单凤眼笑起来弯弯的,格外好看。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是季常安所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对自己露出笑脸的人。其他人不是避之不及,觉得他命不好会带来晦气,就是嫌他阴沉沉的不讨喜,或者当面假意关心、背后指指点点。种种冷眼、嫌弃、厌恶,甚至是不屑,都使得眼前这个微笑显得那么珍贵、难得。
要是能永远沉溺在他的微笑中,那该多好啊!
“姓名:季常安。年龄:16。轻生原因……”肖云海的声音让季常安回过神来。他坐在沙发上,依旧认真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除了“轻生原因”那一栏。
“那个小季同学,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这个‘轻生原因’这一栏是不能空着的。”肖云海耐心地说道,并不打算就此妥协,“你要是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别在心里憋着。”
可季常安依旧十分不配合,摇了摇头。
见询问无果,宋祉墨忍不住开口道:“那就填失足落水吧。肖副指导员,尊重当事人的想法。”他冲季常安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呢”。
肖云海正要摇头反驳,却见季常安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我……我不小心掉下去的。”
于是,临海市消防局金门滩分局第一张以“失足落水”为轻生理由的出警报告诞生了。
肖云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这张史无前例的报告上签了字。
走出那座蓝红相间的建筑时,天边已隐隐约约泛起了鱼肚白。宋祉墨穿着自己的便服——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个大学生。
“对了,你住哪儿啊?”他领着季常安往停车场走。
“天恒小区。”
“唉?”宋祉墨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巧了?我也住那儿!”他抓住季常安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惊喜,“你住哪一栋呀?我带你回去!”
“A栋。”
“天哪,我也是!”宋祉墨继续追问道,“你住几楼?”
“十七楼,1709。”
宋祉墨刚打开车门,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滞,笑着看向季常安:“我住1708,这么巧!咱俩竟然还是邻居!”
季常安也疑惑地望着宋祉墨。他对这个邻居毫无印象。
“啊,是这样的,我最近才搬过来,住了不到三个月,所以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宋祉墨笑着解释道,他启动车子,打开了车载音箱,“想听什么?随便搜!别客气。”
一路上,宋祉墨都没怎么说话。他其实见过几次邻家的弟弟——在楼道里,在电梯里,在小区的花园里。那时的季常安总喜欢拿着一本观星手册之类的书看,神情专注而安静。偶尔能看到他妈妈陪在身边,那是个短发、笑容很温柔的阿姨。可宋祉墨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这孩子身上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季常安……常安……为什么不能让他一生长安呢?
他心里堵得慌,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以后一定不要再有轻生的想法了,不管遇上什么难事,你都可以来跟我说,千万别憋着!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因为一点小困难、小挫折,动不动就想自杀,但其实有什么大不了的,挺挺不就过去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高一应该学生物了吧?你知道吗,你在形成受精卵的过程中,已经战胜了其他亿万条精子了,并在后续的分裂分化中,顽强地存活了下来。你的出生,就证明了你已经是人生赢家了,你已经赢过一次了,为什么不战胜眼前这些困难,再赢一次呢?”他放缓了语气,“听我的,听我的话!千万别轻生了!下次救你的人可就不一定是我了,所以你要……”
车子里,宋祉墨仍在喋喋不休地给季常安“洗脑”,试图用各种道理说服他珍惜生命。
可季常安表面上认真地点头,实际上却想着:如果每次跳海的时候都能见到你,那我宁愿天天都去跳海。
终于,在宋祉墨漫长的“说教”中,二人来到了季常安家门前。
“回去以后早点睡!不要躺在床上想七想八,翻来覆去的!”宋祉墨扒着门框,喘了一口气,盯着季常安的眼睛,非要等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季常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祉墨这才满意地松开手,看着他开门进去,然后才回到自己家里。
一进家门——
“姐!有饭没!饿死我了!”宋祉墨踢掉鞋子,扯着嗓子喊。
“凌晨四点多,上哪给你弄饭吃!自己做!”
宋祉墨走到姐姐的书房,见她还在写亲签卡,桌上摊满了资料和打印稿,电脑屏幕亮着,文档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他忍不住调侃道:“呦呦呦呦!还有六个小时就是我姐的新书签售会喽!”
他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写好的亲签卡,欣赏了一会儿,念出声来:“南川渡,南川古渡横舟晚,一笛西风送夕阳。——啧啧啧。”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可惜啊!大作家的签售会我去不了啊!不过放心,姐,我会去给你的书打榜的!”
“滚滚滚,哪凉快哪待着去,帮不上忙就别来烦我!”宋祉童一把夺回他手里的亲签卡,把他往外推了推。
“祝你好运,南川渡!”宋祉墨笑着走了出去。他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挂面。“诶,姐,你知道吗?咱对门那个弟弟,季常安,他爸妈去世了!”
“哦,我不知道。”宋祉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心里犯嘀咕,上个月还见到他妈妈带着他出去买东西,怎么这个月就……她清楚地记得,那个短发阿姨长得很漂亮。有一次在电梯里,宋祉童发现她在读自己写的小说,她还夸赞自己写的挺好的呢!
不对,父母去世,宋祉墨这么晚才回来,不会吧?季常安不会是去……
果然,宋祉墨的一句话证实了她的猜想:“这小可怜今天去跳海了,是被我救上来的。怎么样,我厉害吧?”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但更多的是心疼。
宋祉童翻了个白眼,没搭他的话,但心里却沉了沉。
看着锅里的面条咕嘟咕嘟地翻滚,宋祉墨忍不住又想起了季常安瘦小的身影。他是多么弱不禁风啊,抱起来就好比单手拎起一只小猫小狗,轻得让人心疼。
突然,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季常安还没有吃饭!
完了,完了!他不会因为自己没履行带他去吃队里三鲜包的承诺,又去跳楼、割腕、上吊、吃安眠药了吧!
宋祉墨连忙关火,转身就往外跑,慌慌张张地出了门。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让他在自己家里待着!不能让他单独一个人!
“季常安!开门!开门!季常安!”
他重重敲了几下门,里面毫无回应。
宋祉墨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不会真出事了吧?
他正准备踹门,门却开了。
季常安顶着一头白色泡沫,披着一条浴巾,瞪着双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宋祉墨,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宋祉墨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你还没吃饭吧?限你十分钟洗完澡,出现在我家门口,否则我就再次出警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不给季常安任何拒绝的机会。
季常安点了点头,虽然心中有十万个问号,可最终他还是照做了。
他也不清楚,明明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宋祉墨为什么对他这么好,这么关心他。而自己,对这份莫名的关爱,竟也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难道是因为父母去世了,自己太缺爱了?
季常安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个问题,转身回去冲掉头上的泡沫。
十分钟后,他准时出现在了宋祉墨家门口。
开门的是宋祉童。
“你好呀!”宋祉童弯下腰,拿起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笑容温和,“我是宋祉童,祉墨的姐姐。”
季常安见过她,在电梯里。妈妈还叫他多向这位姐姐请教如何写好文章呢!
他轻声说了句“你好”,随宋祉童走向餐桌。
“你再来晚点,面就坨了!”宋祉墨说着,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推到季常安面前。
看着这碗香气扑鼻的汤面,金黄的蛋花,翠绿的葱花,还有几片青菜,季常安想起了妈妈。三年前?还是更久?妈妈第一次给他做汤面,当时的小常安还分不清哪一个是姜哪一个是面条,于是一股脑全吃了下去。直到他被辣得流出了眼泪,妈妈才一边笑一边帮他挑出姜片:“小傻瓜,冬天多吃点儿姜,不容易着凉!”妈妈总是这么对他说。
“别愣着啦,快趁热吃吧!”宋祉童拍了拍李常安的肩膀,他这才从那段往事中回过神来。
“谢谢。”他低下头,拿起筷子。
“没事儿,我弟总喜欢从外面捡些小猫小狗回来。”宋祖童笑着说,随即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呃,你们吃,我去忙了。”她曾经也想过,万一宋祉墨哪天带回来个小孩可咋整,没想到,这一想法,这么快就成真了。
“姐,祝你明天顶着一对熊猫眼去和粉丝见面!”宋祉墨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句,然后对季常安说,“你别管她,像她这种网络作家,脑洞都有点奇特。”
季常安点了点头,默默吃着碗中的面。这面的味道跟妈妈做的实在是太像了——同样的软硬适中,同样的汤头鲜美。吃着吃着,他又想起了妈妈,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宋祉墨悄悄观察着他。这孩子的双眼皮长得很好看,刚把他捞上来时,宋祉墨一度以为那一对很宽很深的双眼皮是割出来的——毕竟现在的小孩儿都爱美。浓厚的刘海几乎盖住了眉毛,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阴郁。他很瘦,小小一只,站起来还没自己肩膀高。晚上救援时,自己基本上是单手把他抱起来的,轻得不可思议。
“季常安,现在你能告诉我轻生原因了吗?”宋祉墨小心翼翼地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流程是这样的,会有人每个月跟进你的心理健康情况,所以‘轻生原因’这一栏如果空着的话,可能会……”
“谢谢你,祉墨哥,我吃饱了,先走了。今天麻烦你们了。”季常安三下五除二吃完了碗里的面,强忍着哭腔,站起身准备离开。
“季常安!”宋祉墨也站起来,“憋在心里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说出来,结果不都还是那样?父母永远也醒不过来,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多少个没有父母的夜晚,他都是从梦中哭醒,枕头湿了一大片;多少句恶言恶语,他都是独自承受着,没有人可以倾诉;又有多少人能够看到——那个九岁时说要“把整个银河搬回家送给你们”的孩子,如今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自言自语?
把银河搬回家送给你们,而你们,却早已离我而去。
九岁时的梦想,终归化作泡影。
也许我注定孤身一人。也许满天星光注定不会为我闪烁。也许我注定不会……被人所爱。
季常安哭了。他忍不住了。或者说,他不想再强撑着了。
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薰衣草香。
宋祉墨将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不知道季常安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愿意等,等他亲自告诉自己的那天。在这之前,他暗下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不能再让这孩子出事了。
“没人……没人要我……”季常安抬起头,无助地看着宋祉墨,眼眶红红的,眼泪不停地流着,“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们……他们欺负我……说孤儿不该……不该去上学……我……我打不过……也没人……没人肯帮我……我想解脱……为什么就不能……不能一了百了?”
“首先,你的身体发肤都受之于父母,你要好好爱护自己,这是对父母最好的回报。”宋祉墨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地说道,“其次,轻生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最后,还是那个道理,九泉之下,你父母肯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然而,季常安使劲地摇着头,声音嘶哑:“既然活着这么痛苦,那就应该去解脱!”
隔壁书房内,宋祉童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是啊,活着都这么痛苦了,为什么不能去解脱?这个问题,她自己写小说的时候也想过很多次。她笔下的那些人物,有的选择活下去,有的选择离开,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苦衷。
季常安的哭声更大了,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这次宋祉墨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搂着他,生怕这个孩子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窗外的风还在不停地刮着,吹得窗户轻轻作响。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人们神色匆匆,各忙各的活,各干各的事。没人会注意到,甚至没人会在意,这个失去了父母、梦想破碎、看不见光明与未来的少年。
一只小黑猫不知从哪里悄悄迈着步子走来,用脑袋蹭着少年的脚踝,似乎在予以无声的安慰。它“喵”了一声,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哭累了,季常安止住了哭声,只剩下偶尔的抽噎。“祉墨哥,我先回去了。”他哑着嗓子说。
“留下吧。”宋祉墨拉住他的手腕,“今晚留下,别走了。”不等季常安反驳,他直接把人拉进了自己的卧室,“队里有规定,轻生获救人员必须要被观察一段时间,防止以后再出现什么意外。”他一本正经地扯着谎,表情认真得像真有这么个事儿。
“嗯,被子两个人似乎不够盖。”这句话是真的,“没事,你盖我的,我去拿我姐的,她有两床。”
季常安站在原地,打量着这间小屋。蓝色的窗帘,蓝色的书桌,蓝色的衣柜,蓝色的床单,蓝色的地毯……目之所及,皆为蓝色。深深浅浅的蓝,像海洋,像天空,像他曾经追逐过的那些星辰。
“公主殿下,愣着干什么,还要让我抱你上床吗?”宋祉墨拎着一床被子回来,见李常安还在原地发呆,忍不住调侃道。
季常安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热,机械地走到床边,躺下,准备盖上被子。
宋祉墨却一把扯过他手中被子的一角,将被子整个摊开,仔仔细细地铺在了他身上,只露出两个眼睛,“大哥你是人机吗?睡个觉也要卡点位吗?”
季常安眨巴着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看着宋祉墨身上盖着的那床粉色Hello Kitty图案的被子,竟有点儿想笑。那粉嫩嫩的卡通猫,和这个蓝色的房间格格不入。
“关灯了。”宋祉墨背对着李常安躺下,伸手关了台灯。
冷白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
季常安静静地看着宋祉墨的背影。那背影宽阔,肩线分明,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可安静不到五秒,宋祉墨突然转身,秒切话痨模式:
“哎,季常安你不知道,其实干消防员这一行也真的很想跳海、跳楼、割腕、上吊、买安眠药吃!
“我是文职消防员,但我们那个指导员脑抽得很!非让我跟着出警,跑外勤,真的,累死人了!
“本来可以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的,现在可倒好,隔三差五就要跟着跑一趟,跑完不说,我还要写报告!
“全都我一个人来写!我真的服了,我是一个文职消防员,既要出外勤又要写报告,哪有这样的嘛!
“还有,真的很气人。你说那些人,啥大小事都打119。上次有个村民电动车坏了,打119。还有一个人的车漏油了,也打119。我想请问,真把我们119当修理工了是吗?真的当时都给我气笑了!
“我那个老姐也是个奇葩,都快三十了还不找对象,天天抱着个电脑敲敲敲。有一天晚上,她写着写着竟然把自己给写哭了!哎呦喂,这些文人的脑回路不是一般地奇特啊!
“唉,要不是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工作,让我姐过来看着我,我真的一刻也不想跟她待!真怕哪天她那些‘脑残粉’又扒出什么‘著名网文作家南川渡有个当消防员的弟弟’啥的,真的烦死了。呵呵,反正别是‘著名网文作家南川渡男朋友是个消防员’就行了!”
说着说着,宋祉墨竟然把自己给说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压了压季常安的被角,突然又想起什么来,问道:“你冷不冷啊?”
没等李常安回答,他便伸手摸了摸季常安的脖子——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嗯,还好,挺热乎的。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明天还要上学——哦不,明天是周末。”他顿了顿,哀嚎一声,“可恶!我还要上班!”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粉色Hello Kitty被子里,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就是我的白月光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月光一样温柔,一样明亮。
伴着宋祉墨被子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季常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哭泣,只有安稳的睡眠和一个模糊的、温暖的梦——梦里,有人牵着他的手,走向漫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