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今年大概是百及镇有史以来最难熬的夏日。
热得要命,又不下雨,水泥路烫得能煎鸡蛋。手伸出去晒一会儿,疼得像是脱了层皮。
大概是天气太闷热,以至于给赵逢时热出了幻觉,看见了本不应该看见的人。
三年又三年,原本是工地的地方已经盖起高楼,从前堆土的位置也砌了一个方正的花坛,唯一没变的是那儿依旧蹲了个人。
赵逢时路过时无意间抬眼,正巧看见了那人的背影,清瘦且挺拔。
那人是谁啊?没见过,但看背影很有感觉,挺好看的。
她琢磨着要不要假装不经意绕到正面去看看对方的脸长什么样,就见那人转了过来。
远远看着,蹲在花坛边团在一起,像一只被人遗弃的流浪狗,眼神落过来时湿漉漉的,但盖不住忽然迸发的光亮。
五官精致,肤色白皙,是树荫下都像高清一般的好看,但眉眼、鼻梁、唇形……全都对上了。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抬脚就要从原定的路线绕开,但那人嗖地一下站起来,速度快得出了残影。
阳光完完整整笼罩着他,像是将他送去了另一个位面,虚虚实实在晃,看得人有些眼晕。
哦,不是眼晕,是他真的在往自己这边走。
果然没死吗!
心底里打的那面鼓忽然变得更大声,一团埋藏了许久的火气终于破土而出,比盛夏的日头还要灼人。
赵逢时骤然出声:“站那儿!”
他当真站住了。
双唇开合,太远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可那张原本就清俊的脸如今长开不少,身量也已经拔高,远看就像少女漫中走出的主角,好看到她的原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原则开始动摇。
可一想到明天都高中开学了,再想到自己被闷声不吭的骗了六七年,赵逢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走过去往他肩膀上一推。
“李洲!”
那人和当年一样,没站稳,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不过这回不是栽进土堆里了。
坐地上的人反倒没有任何的不开心,他仰起脸,固执地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赵逢时就像哑巴吃了黄连,闷了一肚子苦,还沾了点柠檬汁,又酸又苦。
明明做错的不是自己,可一看见这张脸,她又什么都骂不出来了——
能说什么?
赵逢时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身子像面条一样软下来。她很想逃走,但她的身体违背了大脑的意愿,直愣愣站在原地。
许久过后,地上的人爬起来率先开口:“赵逢时。”
很轻的一声,像风中柳絮,明明吹一口气就能飘远,却固执地黏在她的身上,非要她伸手去摘,然后触摸到软绵绵的芯。
刚燃起的火就这样灭了,赵逢时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老气横秋的。
她清了清嗓子,抱着胳膊绷着一张脸:“怎么,外星人入侵地球失败了,现在又被遣返回来再次入侵?”
这句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太幼稚了,像揪着陈年旧事不放手的小屁孩。
没想到李洲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反而很安静地听着,片刻后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嗯。”
一个单音节被吐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还是一副冷淡的表情,说的话却十分让人震撼:“如果不回来,岂不是见不到你哭鼻子,十分遗憾。”
?赵逢时转身就走。
果然还是记忆里那个有点腹黑的漂亮小鬼,怪她颜控,看见美人就容易心软。
盛夏的大院里没有恼人的蝉鸣,只有躲在草丛里被小孩子们撵的蚂蚱。赵逢时慢吞吞往前走,听见身后的脚步和她一致,一回头,李洲也停下来,安静地看着她。
就在她以为他又变哑巴了的时候,他轻声开了口:“对不起,当年骗了你,还不告而别。”
赵逢时震惊地看着他,怎么几年不见,腹黑小鬼还会一本正经道歉了?
她骤然沉默,李洲也没有催促她,只是看了她好一会儿,又说:“这次不走了。”
那双眼更亮了,在阳光底下也毫不逊色。
赵逢时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就这一声“哦”,似乎让李洲心情好了不少,连表情都又柔和了许多,也不再等赵逢时说话了,捂着鼻子轻咳两声,走过来站在赵逢时身边。
很清爽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熟透的面包香,和那些汗臭味不一样,干净得像是雨后的风。
赵逢时没来由地想。
两人并肩走在院子里的大路上,日头像融化的蜜糖,将两条影子浇在水泥地上,拉长,捏扁,又捆在一起。
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假装很潇洒地往前走,余光却控制不住溜去身边。他比记忆里高了不少,肩膀平直,像一株漂亮挺拔的杨树苗。
不知道这几年他过得好不好。她很想问问,但是视线在触及他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挺在意他的,不管是因为自己被耍了,还是因为自己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冷不丁的,李洲忽然出声:“明天去七中报道?”
“嗯。”赵逢时点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也是。”
明明没问他,李洲却自顾自答了,定定地看着赵逢时:“你的脸有些红。这里太热了,去买水喝吗?”
赵逢时很想拒绝,她想说她也是有底线的,对于一个小骗子来说,打个招呼报复一下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但看着他那张脸,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
够了。赵逢时腹诽,颜控真是没救了。
但是真的只是颜控吗?或许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赵逢时不想承认,可以讹小骗子一瓶水是他天大的荣幸!
得到了她的肯定,李洲眼底有了淡淡的笑意,带着她往熟悉的小二楼走去。
那是大院里各种店铺集中的地方,盖了两层,红砖房,被孩子们统一称呼为“小二楼”。这么些年,小二楼翻修了不少次,以至于李洲找了两圈才找到熟悉的店铺。
李洲付了钱,拿了两瓶冰镇苏打水,递给赵逢时一瓶。
两人在树荫下躲凉,李洲不说话,赵逢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有些沉默。喝了两口,她觉得要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怎么回来了?”
“妈妈在这边开了店,所以我转学过来了。”他说得很坦然,骨节分明的手捏在玻璃瓶上格外好看,“以后跟你就是邻居了。”
“不错。”赵逢时眼神游移,“小镇里也挺好的,大院离七中也近。”
李洲看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在走神,没说什么,低着头看着阳光透过树叶在地面上留下的斑点。
喝完了手里的苏打水,李洲看了看表,和赵逢时告别离开:“我看了分班表,我们在一个班。下午店里需要帮忙,我先走了,明天见。”
赵逢时点点头,摆了摆手。她看着李洲离去的背影,风把衬衫吹起来一点,又落下来。
就是走的时候姿势有点奇怪,一歪一扭的。
她恍惚了一会儿,啪地一拍脑袋:想什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快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去学校报道,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
这么想着,赵逢时准备回家,视线触及到地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毛线钩织的小蛋糕挂件,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都变得粗糙扎手。但都这样了,主人还没有丢弃,足以可见珍视程度。
是李洲丢下的吧,她想。等明天见面的时候问问他——不能直接还,得逗逗他。
她这样决定了。
毕竟她还没有选择原谅他,那也是她被丢下的七年。
——————————————————
赵逢时哼着歌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摘菜,见赵逢时回来,指了指电话:“你爸刚才打电话过来问你在哪,我说你出去买菜了,你给他回个电话。”
一肚子的好心情全飞了,她知道奶奶在帮她撒谎,但她还是高兴不起来,硬邦邦地回答:“我知道了。”
这通电话没有任何营养,无非是翻来覆去问她这个暑假有没有预习高中的知识,不准到处去乱跑,在家随时等他的电话来。
她忍不住反问:“那如果你来电话的时候我刚好不在呢?”
疾风骤雨似的暴怒从电话那头砸进她的耳朵:“我都是在你放学之后才给你打电话,你那个时候不在你能去哪?以为你在爷爷奶奶那边我就管不着你了是吧?”
她就没话说了,敷衍地嗯嗯几声,那头才消停下去。
妈妈最后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安慰,结尾是一句:“你爸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为你好。
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十几年,压得她连一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如果不是跑到爷爷奶奶家住着,她回到家连离开书桌十分钟的资格都被剥夺。
窗台上传来动静,赵逢时偏头去看,见那里卧着一只胖胖的橘猫,尾巴尖懒洋洋地一甩一甩,半眯着眼睛,一副“凡事都与我无关”的姿态。
考去一个很远很远的、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城市,租一间看得见海的房子,养一只和眼前这只一样胖的橘猫。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破土而出,迅速地舒展开枝叶。
电话挂断许久,赵逢时还没能回神。掌心里攥着的小蛋糕已经有些年头了,里面的填充物都已经有些发硬,硌得她掌肉生疼,这才让她清醒了一点。
赵逢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正准备起来去收拾明天的东西,就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收拾好了就出来吃饭!”奶奶中气十足地声音和饭菜的香气一起闯进来,“你爷爷今天去菜市场买了条新鲜的鱼,做了水煮鱼片!”
黑白的世界突然重新变得鲜活,染上了温暖的色泽。
赵逢时从床上爬起来,应声:“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