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散 临河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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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河小院的春，依旧是温软绵长的模样。
晨露沾湿兰叶，粥香绕着竹篱，许岫青与宁世柏的日子，依旧是晨起练剑、案前共读、河畔漫步、灶间烟火，每一寸时光都浸着安稳，每一个朝夕都藏着温柔。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金粉似的洒满了整个小院。
许岫青坐在廊下的石桌旁，握着刻刀，正细细雕一枚竹牌。刀刃划过竹纹，带起细碎的竹屑，他眉眼专注，仿佛雕琢的不是竹牌，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宁世柏便倚在他身侧的竹椅上，膝上摊着卷闲书，目光却总不自觉从字里行间游离，落在许岫青身上——看他修长指尖捏着刻刀的弧度，看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他偶尔抬眼时，眼底漾开的、只为自己而生的温柔。
“世柏，你总盯着我做什么？”许岫青忽然抬眼，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唇角不自觉勾起，刻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书里的字，还能比我的脸好看？”
宁世柏合上书，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絮，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颈侧，声音低缓带笑：“世间万般风物，都不及哥哥半分。”
许岫青耳尖微热，低头继续刻竹牌，刻刀却不小心划偏了半分，在精致的竹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轻啧一声，有些懊恼，却听宁世柏轻笑出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慌什么？我又不跑。”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河水淌过的叮咚声，还有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暖意。
岁月安稳，现世静好，仿佛能就这样一直走到白头。
可他们都清楚，这份偷来的安宁，本就如薄冰覆水，经不起半点风浪。
京城的暗流，终究还是漫过了朱墙，涌到了这方僻静的小院。
先是街头巷尾悄然流传起流言，说定远将军许岫青久居京城，耽于安乐，早已忘了边关将士的苦寒，忘了守土卫国的职责；又说他手握兵权，归京后与宁世柏过从甚密，恐有结党谋私之嫌。
流言愈演愈烈，渐渐传入宫中，也传入了权倾朝野的赵承业耳中。
这位藏在京华迷雾里的奸佞，自许岫青归京后便日夜难安——他深知许岫青骁勇善战，又握有边关军功，更与宁世柏暗中搜集他通敌舞弊、暗害许父的罪证，若是任由两人在京中扎根，迟早会掀翻他的根基。
借流言之势，赵承业连夜入宫，跪在御书房内，一脸忠君爱国的恳切模样，对着皇上叩首进言：“陛下，北狄虽新败，却贼心不死，近日又在边关集结兵力，蠢蠢欲动，边关守将兵力薄弱，急需一位骁勇善战、熟悉塞北地形的大将坐镇。定远将军许岫青，在边关大破敌寇，威震塞北，乃是最佳人选。如今他久居京城，安逸度日，恐磨去沙场锐气，不如遣他即刻重返边关，镇守国门，既安边境，又正视听，实乃两全之策。”
他字字句句都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暗藏的却是借刀杀人、调虎离山的歹毒心思——将许岫青远遣边关，断了他与宁世柏联手查案的机会，再暗中勾结北狄，让许岫青葬身沙场，永绝后患。
皇上本就对流言心存芥蒂，又心系边关安危，听了赵承业的一番说辞，当即准奏，下旨命许岫青三日后启程，重返边关镇守，不得延误。
圣旨传到小院的那一刻，院中的春光，瞬间冷了半截。
传旨太监宣读完旨意，捧着圣旨离去，小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岫青手中的刻刀“啪嗒”一声落在石桌上，指尖微微颤抖，脸色瞬间苍白。
他抬眼看向宁世柏，眼底满是不舍、慌乱与不甘——好不容易盼得故人归，好不容易享了这片刻清欢，不过半月时光，竟又要分离，又要重隔千山万水，又要回到那只能靠书信牵念的日子。
宁世柏却比他先一步冷静下来。他起身走到许岫青身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温热，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哥哥，别慌。”
许岫青反手攥紧他的手，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无奈：“世柏，这是赵承业的阴谋，他想害我，想拆散我们……”
“我知道。”宁世柏俯身，与他平视，目光沉静如深潭，“可君命如山，你是大靖的将领，守土卫国是你的天职。若此刻抗旨，只会落人口实，连累你我，连累尚未昭雪的父亲冤屈。”
许岫青喉结滚动，死死咬着牙，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可我走了，你怎么办？赵承业不会放过你……”
“放心。”宁世柏抬手，用指腹擦去他眼角渗出的湿意，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兽，“我在京城，自有分寸。你只需记得，无论多远，我等你回来。”
接下来的两日，小院里再无往日的闲适欢笑，只剩沉甸甸的离别愁绪。
宁世柏默默为许岫青收拾行装，将厚实的棉衣、疗伤的药膏、上好的金疮药一一塞进包袱，塞了一件又一件，仿佛多带一件衣物，就能多护他一分平安。
他还亲手缝制了一个平安锦囊，里面装着自己的一缕发丝，还有许岫青的那枚玄铁护身符，细细缝好，系在他的贴身衣襟上。
许岫青则陪着宁世柏，把小院的兰草浇透，把灶间的米粮备足，把每一处他能顾及的地方都安顿妥当，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都藏在这小院的一草一木里。
离别之日，终究还是来了。
天未亮，京城还笼罩在薄雾之中，院外已经传来亲兵等候的马蹄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宁世柏替许岫青整理好铠甲，指尖抚过他肩头的纹路，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许岫青垂眸看着他，晨光熹微中，宁世柏的侧脸线条柔和，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眷恋。
“哥哥，”宁世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记得给我写信。”
许岫青喉头一哽，伸手将他紧紧搂入怀中，手臂箍得发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好……世柏，我去守边疆，等我回来。”
宁世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好，哥哥……我等你。”
晨光微亮，薄雾轻散，马蹄声渐近，催人行路。
许岫青缓缓松开宁世柏，后退一步，对他深深凝望，目光坚定而郑重，像是要把这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他翻身上马，玄甲映着晨光，长枪斜挎马背，再无半分小院里的温润，只剩武将的决绝与担当。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愿，而是不敢——怕一回头，看到宁世柏的泪眼，便再也狠不下心离去，便想弃了所有军令，弃了所有执念，只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眼前人。
马蹄踏破晨雾，朝着京城城门疾驰而去。
宁世柏立在小院门口，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烟雨街巷的尽头，泪水终于模糊了双眼。
他攥紧了胸口许岫青留下的一缕衣料，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哥哥，我等你。
等你守好边疆，等你立下军功，等你平安归来。
我会在京城，守着这方小院，守着我们的清欢，继续查探罪证，护好自己，等你归来，共赴团圆，共破迷雾。
——
烟雨濛濛，遮住了京城的楼台，也遮住了远去的身影。
刚刚燃起的人间清欢，骤然破碎，烽火与牵挂，再次横亘在千山万水之间。
一人策马赴边关，浴血沙场守山河；一人独坐守京华，执笔藏锋待君归。
剑与笔，再次殊途，却依旧怀着同一颗心，同一个约定，同一场待续的重逢。
而这一次，他们都知道，再见面的那天，不会再隔着千山万水，不会再只有书信传情。
他们会有一个家，有兰草，有米粥，有晨光里的拥抱，有暮色里的对视，有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岁月静好。
许岫青会回来，宁世柏会等他。
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