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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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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在老家待了十天。
父亲的病来得很凶,住院、抢救、稳住、又反复。他在医院和老家之间来回跑,晚上睡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白天去缴费、签字、听医生说话。母亲熬不住了,他让她回去睡,自己守着。
那十天里,他几乎没看手机。偶尔拿出来,看到陆则宁的消息,回一两个字。陆则宁打来电话,他接起来说两句就挂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病房里不能大声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听着电话那头陆则宁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十天晚上,父亲情况稳定了一些。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手机震了,是陆则宁。
“怎么样了?”
他说:“稳住了。”
陆则宁沉默了一下,说:“你瘦了吧。”
他说:“还行。”
陆则宁说:“我想你了。”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说:“我也是。”
挂了电话,他坐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远处有仪器在响,嘀嘀嘀的,规律又单调。
他想:要是陆则宁在,会怎么样?
大概会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什么都不说。
就那样坐着。
他想他了。
很想。
第十五天,父亲出院了。医生说这次是扛过来了,但以后要注意,不能再拖了。江逾白听着,点头,去办出院手续,把父亲送回家。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了几口,吃不下了。父亲躺在床上,精神还好,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睡着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家的天。比北京蓝,比北京空。
手机震了。陆则宁:“回来吗?”
他回:“明天。”
陆则宁说:“我去接你。”
他说:“好。”
第二天下午,北京南站。
江逾白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陆则宁。站在老地方,手里拿着一杯喝的,看见他就笑了。
他走过去。
陆则宁把喝的递给他,说:“热的。”
他接过来,是姜茶。辣的,但暖。
陆则宁看着他的脸,说:“瘦了好多。”
他说:“你也是。”
陆则宁没说话,接过他的包,说:“走吧。”
地铁上,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陆则宁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
到通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上楼进屋,陆则宁把包放下,说:“你坐着,我去买吃的。”
他说:“一起吧。”
两个人下楼,在附近那家小馆子吃了碗面。他吃得不多,陆则宁也没劝,就是看着他。
吃完回去,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十平米的房间。半个月没回来,落了点灰,窗台上的绿萝又蔫了。
陆则宁去给绿萝浇了水,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则宁说:“你爸怎么样?”
他说:“稳住了。”
陆则宁说:“那就好。”
沉默。
陆则宁又说:“你妈呢?”
他说:“还行。”
沉默。
陆则宁看着他,说:“江逾白。”
他抬起头。
陆则宁说:“你累不累?”
他看着陆则宁,说:“累。”
陆则宁伸出手,把他拉过去,抱住。
他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陆则宁说:“累了就歇着。”
他说:“嗯。”
那天晚上,陆则宁没走。他们躺在那张小床上,侧着身,面对面。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光。
陆则宁看着他,说:“江逾白,我有话跟你说。”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什么?”
陆则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弟又进去了。”
他没说话。
陆则宁说:“上次那事还没完,对方家属又告了。这次可能要判。”
他还是没说话。
陆则宁说:“我妈天天哭,我爸也不行了。我回去一趟,看着他们那样……”
陆则宁没说完。
他看着他,在黑暗里只能看见轮廓。
他说:“多少钱?”
陆则宁说:“不是钱的事。”
沉默。
陆则宁说:“是我累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陆则宁说:“江逾白,我累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伸出手,握住陆则宁的手。
陆则宁反握住他,握得很紧。
陆则宁说:“我想过很多次,咱们的事。”
他没说话。
陆则宁说:“我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想过,如果不用管那些破事多好。想过,如果你不是你有那些事,我不是我有那些事,就只是咱们俩,多好。”
他听着,没说话。
陆则宁说:“但咱们不是。”
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
陆则宁说:“我不想拖累你。”
他说:“你没有。”
陆则宁说:“我有。”
他看着陆则宁,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陆则宁说:“江逾白,咱们分开吧。”
他没说话。
陆则宁说:“不是不爱。”
他还是没说话。
陆则宁说:“是没办法。”
他看着陆则宁,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陆则宁愣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
陆则宁说:“你……”
他说:“我也想过。”
陆则宁没说话。
他说:“我想过很多次。想过如果分开会怎么样。想过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天花板,那道光还在,淡淡的。
他说:“我以为我会受不了。但现在……”
他没说完。
陆则宁说:“现在什么?”
他说:“现在觉得,可能就是这样的。”
沉默。
陆则宁说:“江逾白,对不起。”
他说:“不用对不起。”
陆则宁说:“我……”
他说:“陆则宁。”
陆则宁停住。
他说:“那两年,谢谢你。”
陆则宁没说话。
他说:“真的。”
过了很久,陆则宁说:“我也谢谢你。”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么躺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光。
那道光照在墙上,照在桌上,照在他们身上。
和以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江逾白醒来的时候,陆则宁已经走了。
床头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着那几个字。
“我走了。那块表我戴着。”
他放下纸条,看着手腕。
他的那块表还在。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洗漱,穿好衣服,把那杯豆浆喝完了。
豆浆是热的。
他拿着那个空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洗干净,放回原处。
那天他去公司,正常上班。同事问他老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甲方打电话来问图纸的事,他一条一条回复。晚上加班到十点,坐地铁回通州。
一切和以前一样。
只是手机没有再震。
那条置顶的对话框,再也没有新消息。
他有时候会点开,看看之前的聊天记录。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一年多的消息,翻很久才能翻完。
他看着那些消息,看着那些“我想你了”“我也是”“等我回来”“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
继续画图。
九月过完了。
十月过完了。
十一月的时候,北京又冷了。他路过玉渊潭,往里看了一眼。电视塔还站在那儿,和以前一样。
他没进去。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雪落下来,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大兴的工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则宁。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雪里。
雪落在身上,凉凉的。
他往前走,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