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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宅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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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壬天右眼上方有个疤,是打架时受的伤,他早已不记得是被谁打了,总归是万幸,没有伤到眼睛。那时候大人在打架,小孩也在打架,满大街的人突然之间分成了好几派,各自占据着堡垒,有的以机械厂为根据地,有的藏在食品厂里,电厂、钢铁厂、矿场,像极了老鼠,东躲西藏,冷不丁又朝人开冷枪,砰砰乓乓反击,有人不幸躺枪。安壬天经常在呼啸而过的子弹间穿梭,打小练就了一身躲子弹的本领。
安壬天住在大院里,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安家住的房子虽然也小,但比较敞亮,安妈妈布置得很是素净,书房里有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黑底从红漆里透出来,磨得亮亮的。桌上放着安爸爸的书,一盏罩着透明玻璃罩的台灯,水仙花灯发出淡淡白光,幽然开放。墙上安上了一排书柜,放满了安爸爸的书。安壬天和哥哥姐姐最喜欢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小房间,他们在里面如饥似渴地翻看各种有图画的书,直到安爸爸把他们赶出去。安爸爸经常在那张桌子上伏案写作,写了又撕,撕了再写。但他很小心,撕掉的纸都拿去生火。
安壬天的童年在一种异常喧嚣的气息中逐渐走过,不好也不坏,也许是因为他把很多精力都放在玩乐和消磨时光上了,以至于他几乎不记得那是一个残酷的年代。他也短衣少食,经常害馋痨病,整天费尽心思想着吃食,但时间一长他淡忘了,只记得偷食的美味,忘记了挨打的疼痛。
河水悠悠流淌,自西向东,流经岁月的河道。水里的人上了岸,坐下来,看远处的船,又看旁边的人,发际上一圈丝带随风飘舞,粉蓝色。旁边的人问她:“喜欢吗?”“似曾相识。”很久以前,她想去一个城市,她的双脚尚未落地,便早已熟悉了这篇土地。从来也没有人告诉她,为何如此熟悉,仿佛生长在这里。她的手指滑过水的柔波,触摸到彼岸的余晖,似乎隔了很远,原来触手可及。安壬天望向夕阳晚照,水里的鱼跃出河面,“噗通”一声,秀出一圈水花。墨迹问他:“安书记很少出来吧?”“太熟悉了,不一定要出来看。”“是吧~不过还是想看看。”“看什么?”安壬天点燃一根烟。“不知道,什么都好看。”“你真像个孩子。”孩子?墨迹在心里笑,她的确是个孩子,不准备老去的孩子。“你喜欢这里吗?”安壬天问。墨迹沉默地想想,什么是喜欢?“我觉得很自在。”安壬天吐了一口烟,他也很久没有这么自在了。他站起身:“走吧,带你去个地方。”墨迹知道,安壬天一定会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只有他才找得到。
他们走街串巷,沿着坡坝老街一直往上走,爬山虎在房檐上缠缠绕绕,红了又绿,断壁残垣般的城墙曲曲折折,山城的石阶敲打着行人的步履,磨人耐性。杜鹃开得咋咋呼呼,樱花树不知又是谁栽种的,不开花时也那么安静。瓦片缝隙里依旧有鸟儿衔来的花籽,此时也伴着夕阳红红黄黄,自有它的欢喜。安壬天脚步不停,墨迹已走得气喘吁吁,她几次想停下来,却开不了口,总不能说自己缺乏锻炼吧,她还以为自己是掼走路的,到这里是小巫见大巫了。
石阶迂回,出现了陡坡,墨迹踌躇着,安壬天顺势拉了她一把,不然墨迹恐是没有力气登高了。墨迹借助安壬天的臂力,一下子登高望远,精神顿时一振。上面却是平坦的路面,原来他们到了坡坝的古村落。房子台基高,沿着山势腾空而起。说是古村落,却有客栈酒家招揽生意。安壬天带墨迹七拐八拐,拐进一条羊肠小道,顺着小道往里走,两边都是石砌房子,住着人家。安壬天径自推门进去,沉重的木门“嘎吱”作响,墨迹闻到一阵香味,是爆炒的肉香,夹着蒜香。炉子上放着一只沉沉的锅,咕咚咕咚炖着。院子里放着四方桌,桌上的菜花色正好,泡椒鸡爪白亮剔透,撒着嫩绿的香菜。烤鱼外焦里嫩,金黄酥脆。牛肝菌炒猪肚,手撕鸡,东坡肉,红绿相间,白嫩可口。一高高大大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也不知会一声就来!”似是嗔怪,又带开心。直到看见墨迹,神情微变,一闪而过。墨迹心有忐忑,贸然踏入别人家,忍不住道歉:“打扰了!”安壬天笑了:“自己人,打扰什么!”那人浓眉大眼,似比安壬天年长,他走到炉子边,用防烫夹夹起瓦罐锅,提到桌上,墨迹靠近桌子一闻,一股浓郁的香味笼罩了一桌菜,大叔掀开锅盖,好一锅亮晶晶黄澄澄的菌菇鸡汤煲。大叔拿起桌上的开瓶器,随即开了一瓶红酒,他招呼墨迹坐下,安壬天坐在墨迹旁边,用筷子夹一片烤鱼,放到墨迹的盘中:“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尝尝看。”墨迹夹起一小片放入口中,顿感肉质鲜嫩,透着清香。“这鱼是我从江里钓来的,你们运气好,一个月也钓不到一回。”大叔给安壬天和墨迹倒上红酒,三人干杯。安壬天看着墨迹:“这里是我私人定制的厨房。”墨迹忍不住笑了,她看向大叔,大叔调皮的眨眨眼:“欢迎常来坐坐,他一年来不了几回,私人定制也要换客户了。”墨迹心想自己更不可能来了,要不是安壬天,她哪里能找到这样一个隐蔽幽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