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色微光》尽力更

7、明暗交织 车子径直驶

　　车子径直驶入通往老宅的幽静道路，停在一处素雅的门前。

　　下车后，尽管知道不可能开错地方，但何时宁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怀疑。

　　眼前的门虽然考究，但一眼便知并非正门，而且门前空旷，只有他们二人。

　　仇晏清仿佛看透了何时宁的内心，温声解释，“后门清净，直接去见老爷子，会省去许多不必要的应酬。”他侧首，朝何时宁浅浅一笑，“走吧。”

　　解释合情合理，何时宁不再多想，抬脚跟上。起初是一前一后，但仇晏清不着痕迹地放缓了步伐，很快两人便并肩而行，穿过灯火通明却空旷无人的回廊。

　　一路所经之处，皆是厚重的古韵与内在的奢华，无声诉说着世家大族深不见底的底蕴。

　　即将到达宴会厅，仇晏清避开人群，引何时宁走到一个电梯中，按下第四层的按钮。

　　密闭空间里，只有轻微的机械运行声。

　　“会紧张吗？”仇晏清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打破了某种氛围。

　　何时宁下意识看向光洁如镜的电梯壁，上面模糊地映出身旁人含笑的侧影，几乎同时，仇晏清的目光也透过镜像，精准地捕捉到他。

　　两道视线在虚幻的侧影中无声交汇。

　　“不紧张。”何时宁的语气稍显平淡，不过这并非虚言，仇老爷子在他心中的分量，确实不重。

　　“那就好。”仇晏清很想知道，为什么见他会这么紧张，不过，现在显然还不到时候。

　　电梯门划开，两道视线也逐渐分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仇晏清率先踏出，并未回头，“跟着我。”

　　这一层，正中间安置着众多的休闲活动设施，两侧是走廊，不知通向何处，看起来好像只有这一部电梯能够通行。

　　走廊空旷，过分的安静让何时宁生出一瞬微妙的不适，两人几番转折后，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仇晏清抬手，指节叩出两声轻响。

　　门应声而开，开门的中年人看清来人，立刻躬身退至一侧，“少爷。”

　　仇晏清淡然颔首，径直入内，何时宁跟随他的步伐，身后的门被无声而严密地合拢，开门人如隐形般退居门外。

　　仇老爷子正执壶注水，闻声抬眼，目光先落在孙子身上，随后滑向他身后的青年，目光停了一瞬，手上动作并未停止，仍然流畅。

　　“不介绍一下吗？”仇老爷子声音醇厚，面上极其和蔼。

　　“我的技术顾问，何时宁。”仇晏清并未打算回答过多。

　　何时宁闻言，上前一步，半鞠躬，“仇老爷子，您好，我是何时宁。”介绍简洁，分寸分明，不带有一丝感情。

　　仇晏清听着这过分礼貌疏离的语调，嘴角弧度未变，眸色却深了片刻。

　　仇老爷子将这些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自家孙子难以捕捉的神情变化，心下顿时了然，这反应，与他年轻时何其相似，
　　只是这傻小子如今这情况，还不及他当年的一半。

　　“好，入座吧，尝尝我这老头子的茶。”老人笑容慈和，将泡好的茶倒入两个杯盏中，推向前方。

　　两人落座，各自执杯。仇晏清与仇老爷子开始交谈，话题广泛，语调平稳。

　　何时宁一心二用，耳中接受着两人话语中的信息，心中却想着，仇晏清精通茶道，或许便是受到家风的影响。不过，这祖孙二人的气韵，确实有几分相似，念头一转，不知道季淮辰此刻如何。

　　仇晏清谈话间，余光瞥见身侧人坐姿端正，不过那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对面的仇老爷子虽然不知道自家孙子的神情中，为何忽然带上一点好奇，但猜也能猜到了。他话锋一转，交谈对象便转变为何时宁。

　　“时宁啊，”他语气未变，“在晏清手下做事，还适应吗？”

　　这个问题，仇晏清也很想知道答案，不过他并没有扭头去看，只是安静地听着。

　　话题跳转，何时宁虽有些懵，但给出了自己的实话，“适应的，一切都好，劳您挂心了。”

　　“那就好。”仇老爷子笑呵呵地点头，原本还想再问几句，却收到对面自家孙子递来一个带着淡淡警告的眼神。老爷子心下
　　失笑，面上却不显，从善如流地歇了心思。

　　“宴会快开始了，”仇晏清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爷爷是不是该下去主持了？”

　　老爷子听出这话里“嫌他碍事”的潜台词，也不恼，起身说道，“说的是，我这老骨头是该下去了。”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轻
　　轻一扫，最后落回仇晏清脸上，带着一丝只有祖孙二人能懂的调侃，“晏清，可要好好招待时宁。”语罢，朝何时宁微笑点头，便从容离去。

　　何时宁起身相送，仇晏清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

　　门再次关上后，何时宁转身，看向仇晏清，他并不知道仇晏清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往常，仇晏清早就去休息了，可这次，他并不想结束那么早。

　　“时宁，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仇晏清站在何时宁面前，看上去一本正经。

　　见此，何时宁真的以为有什么大事，背挺得更直了，“当然可以。”

　　“你现在，”仇晏清吊足了胃口，看着何时宁眉头越来越紧，忍不住笑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能现在给我画一个头像吗？”

　　尽管被逗弄，但看着眼前人发自内心的笑，何时宁也跟着浅浅地笑了，“可以，但我没有趁手的工具。”

　　“平板可以吗？”仇晏清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假象。

　　“可以的。”何时宁点点头。

　　“那你先在沙发上休息会儿，我去拿平板过来。”说罢，仇晏清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何时宁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想了想，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季淮辰，「辰哥，你现在在干嘛呀。」末尾还跟了个小怪兽探头的表情包。

　　仇晏清一进门，便看到了何时宁脸上那抹真实的笑容，看起来乖极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很快便恢复正常。

　　而被惦记的季淮辰，此刻正身陷另一种微妙的境遇。

　　仇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除了重大时刻，便不会举办宴会，就算举办，礼物也不会再收了。

　　季淮辰在宴会厅寻了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落座，一边处理手机中的事务，一边等待何时宁消息。

　　一片阴影悄然笼罩下来，季淮辰抬眸，眼睛略微瞪大，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颜泽峰。

　　颜泽峰垂眸，看着季淮辰圆溜溜的眼睛，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但他面上只有一点惊讶，仿佛只是寻常偶遇。

　　“又见面了。”颜泽峰率先开口，声音是特有的清冷质地。

　　季淮辰回神，脸上立刻漾开笑意，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真巧啊，前些日子才见过，没想到这么快又遇上了。”

　　“是巧。”颜泽峰丝毫不见任何心虚，仿佛这就是事实一般。

　　两人默契地未探究彼此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不过，一个出于礼貌，一个则早有准备。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艺术与画作，颜泽峰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偶尔给出的点评依旧精准，因着这份专注，两人之间因陌生环境带来的距离感被冲淡了。

　　然而，季淮辰渐渐察觉，周围时不时会投来视线，目光中掺杂着审视，好奇，乃至一丝敬畏与忌惮，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颜泽峰一直在忍耐这些目光，不想在季淮辰面前留下其他印象，他看出了季淮辰的不喜，开口提议，“去不去外面逛逛？”

　　“走吧。”季淮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同意了这个提议。

　　两人一同起身，朝门外走去，刚出去，微凉的风便迎面拂来，吹散了宴会厅中虚假的声音。

　　外面几乎没有人，两人走到喷泉雕塑附近，在椅子上坐下。

　　“感觉你对这里很熟悉诶。”季淮辰刚刚一直随着颜泽峰走，扭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俏皮。

　　颜泽峰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光，语气平稳，“我与仇先生有些生意上的合作，来这里的次数比较多。”

　　“你是从事……医疗相关领域的吗？”季淮辰凭借着直觉发问，对于他身份的特殊，他并不感到惊讶，这件事，那些眼神已
　　经给出了答案。

　　颜泽峰眉梢微动，“从哪里看出来的？”

　　“气质，”季淮辰笑了，坦诚说，“第一眼就觉得。”

　　闻言，颜泽峰感觉心跳骤然加速，这是他最近第二开心的事了，他注视着季淮辰的眼睛，目光专注。

　　这眼睛太有魔力了。季淮辰觉得他好像快要被吸进去了，瞬间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

　　“颜先生，”他开口，意识到可能有些唐突，但仍顺着灵感问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模特？”

　　颜泽峰眼皮猛地一跳，他不曾料到，渴望的机会竟会以这种方式，被对方亲手送到面前。

　　“可以。”他答得很快，几乎未加思索，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求之不得。”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时间随你定，”他补充道，语气竭力维持着平常的冷静，“我近期都有空。”实则不然，但为了这件事，万事皆可推。

　　季淮辰看出这是对方的好意，未再客套推辞，“好，我会选个大家都方便的时间。”

　　他望向颜泽峰，眼中笑意真诚。毕竟，对方于他而言，确实是特别的存在。

　　这时，季淮辰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朝颜泽峰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稍等，我回条消息。”

　　是何时宁发来的，季淮辰快速浏览，指尖轻点，「在院子里，正在和友人叙旧。」

　　收到回复后，何时宁抬头，眼前便出现了自己需要的平板，他双手接过，扭头，“你想要什么类型的？”

　　“没什么要求，你看着画就好了，我相信你的审美。”仇晏清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

　　何时宁拿起配套的笔，下载好需要的软件，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大致的轮廓，提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何时宁头都不抬，视线范围只局限在平板上，自然就发现不了身侧之人的目光是多么贪婪。

　　半个小时后，何时宁看着手中的初稿，再三查看，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就将平板递给仇晏清，“这是初稿，你看看可不可以，剩下的，我回去以后画。”

　　何时宁活动略微僵硬的肩颈，但眼睛却暗中观察着仇晏清的表情，这个头像，藏有他的私心。

　　那是一片漆黑、无边的星空，正中央有一颗闪烁的星星，在它的周围分布着排列不规则的小星星，它们的光芒永远超不过中央的星星。

　　仇晏清莫名地觉得，他就是正中央的那颗星星，但他并没有去问，只是回归画作本身，“很好，我很喜欢。”

　　何时宁看得出来，这话并不是假的，是真的，他很庆幸自己有坚持画画。

　　仇晏清好似想起什么，提醒道，“对了，你刚刚手机好像亮了一下。”

　　何时宁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是季淮辰不久前的消息。

　　「时宁，我先回车上了，结束时告诉我一声，我到大门附近去接你。」

　　何时宁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该回去了，他转身正要开口。

　　“是不是该回去了？需要我送吗？”仇晏清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念头。

　　“嗯，不麻烦您了，有人来接。”何时宁并未觉出异样。

　　“那我送你一段吧，免得你在这院子里绕路。”仇晏清并未多言，起身示意。

　　何时宁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应了下来，随即给季淮辰回了消息。

　　仇晏清领着他往外走，并未直送大门，而是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身着黑马甲，手中拎着一个保温袋。

　　仇晏清接过，将它递给何时宁，“这是吩咐厨师做的，回去直接吃就好了。”

　　何时宁接过袋子，道谢。

　　“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前，就能出去了。”他驻足说道。

　　何时宁点头，“画，我会尽快完成的。”他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说完便转身离去。

　　仇晏清凝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转身，朝着友人的方位走去。

　　何时宁刚出大门，便见季淮辰朝他挥手，他加快脚步走去。

　　“看来我们时宁今晚收获不小嘛。”季淮辰自然地拿过他手中的袋子，揉了揉他的发顶，两人并肩朝车子走去。

　　“这是一些吃的，就当今晚的晚饭了。”何时宁边走边说。

　　“看你这样子，怕不是某位人员吩咐的吧。”季淮辰透过何时宁轻缓的语气，便能大致猜出。

　　“反正是好吃的。”何时宁默默加快了步伐。

　　季淮辰看得出来他有些累了，没再多说什么。他将袋子放到后备箱中，开车回家。

　　何时宁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迷迷糊糊地，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又记不起来，索性直接不管了。

　　而此刻，老宅某处隐秘的角落里，一通电话将方才所见悄然传递出去。

　　“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
　　“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
　　男人将自己沉入宽大的椅中，静默良久，指节在桌面上无声轻叩。随后，他按下一个钮。
　　几乎同时，有人敲门而入，恭敬俯身。
　　“让新来的那位去查查，仇晏清最近身边出现的人。”

　　手下点头，正要退出，男人却又开口。这一次，嗓音里渗出一丝冰凉的寒意：
　　“盯紧些，有不对劲的地方，随时报给我。”
　　“明白。”